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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奶糖升级   军训在 ...

  •   军训在开学第二周的周五下午正式结束。
      最后一天的训练项目是队列会操表演,每个班排成方阵从主席台前正步走过,喊番号,做停止间转法,然后退场。这套流程他们练了整整一周,练到每个人的正步都能踢到同样的高度、每个人的番号都能喊到同样的音量、每个人的转体都能做到像齿轮咬合一样整齐——至少在教官眼里勉强算整齐了,用他最后一天总结时的话来说就是“比刚开始好多了,起码不会出现向左转向右转各转各的情况”,这句评语被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念出来之后,全班沉默了片刻,然后集体鼓掌,鼓得比任何一次都真诚,因为大家都意识到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望舒站在方阵第二排左数第三个,和一周前中暑倒下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不同的是他这一次没有被抬出去——他挺过了整个会操过程,从入场到退场,一个步骤都没有出错,连教官在总结里都额外提了一句“那个前几天晕倒的同学今天站得很好”。望舒听完之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但他退场时走路的步伐明显比平时轻快了几公分,白昼走在他后面,看得清清楚楚,没有戳穿。迷彩服在会操结束后被统一回收,每个人排队把帽子、外套、裤子、腰带叠好交上去,教官清点数量的时候发现少了一顶帽子,全班在操场上翻包翻了十分钟,最后发现是被隔壁班错拿走了——这点小波折并没有影响大家脱下迷彩服时的好心情。望舒交完迷彩服之后换上自己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校服长裤,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等白昼去还急救箱——那个急救箱是陈朗在望舒中暑之后硬塞给白昼的,说是有备无患,结果整个军训后半程除了望舒又用掉两片创可贴(分别贴在隔壁班一个摔跤的男生和本班一个被自己指甲划伤手背的女生手上)之外,碘伏、藿香正气水、退热贴原封未动,白昼还给医务室的时候校医还夸了一句“保管得挺好”。等白昼从医务室跑回来的时候,操场上的方阵已经散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宿舍方向走,只有望舒一个人还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后背靠着树干,一只脚踩在树根的突起上,手里拿着水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和肩膀上洒了一堆晃动的光斑。白昼跑到他面前停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他从医务室跑回来的速度大概可以再破一次校纪录,然后直起腰,对着望舒笑了一下:“走吧。”
      新学期正式开始于接下来那个周一。军训后遗症在周末两天里逐渐消退——大部分人的小腿不再酸痛,被晒伤的肩膀开始脱皮,喉咙里因为喊番号留下的沙哑也恢复了正常。九月第三周的星期一,高一三班的教室第一次以“正式上课”的状态运转起来:早读、升旗、第一节课、第二节课、课间操、第三节课、第四节课——每节课四十五分钟,课间十分钟,节奏比军训紧凑得多。望舒对这套流程适应得很快,他本来就喜欢有规律的生活,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每件事之间有多长的间隙,这些都可以被精确地量化成一张时间表,而他对任何能被量化成时间表的东西都抱有天然的好感。他只是对另一件事还没有完全适应——每天早上坐到座位上之后,拉开笔袋拉链的时候,手指总会先碰到一个不属于文具的东西。有时候是大白兔奶糖,有时候是巧克力,有时候是别的什么——周二是一颗抹茶味的软糖,绿色包装上印着日文,周三是一颗草莓硬糖,糖纸是粉红色的还带着细细的闪光颗粒,周四是一颗太妃糖,周五又回到了大白兔。他从第三天起就不再问“谁放的”了,每天早上坐下来的标准流程变成了这样:拉开笔袋拉链,把里面的糖拿出来放在课本旁边,把课本翻开到当天要上的第一节课的页码,然后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包,一边嚼一边翻书。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从来不侧头看右边,右边那个人也从来不主动提这件事,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一个不问,一个不说,一个照放,一个照吃,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在冰箱里放东西,各自占据一层,互不干涉,但冰箱门打开的时候,彼此都知道对方放了什么。
      到了第二周,白昼开始注意到一些新的变化。
      第一个变化是糖纸的去向。他放的每一颗糖,糖纸都没有在垃圾桶里出现过——他确认过,因为他倒过好几次垃圾桶(他是宿舍的值日生,负责倒垃圾和拖地),每次倒之前都会用余光扫一眼里面的内容物,从来没有任何一张糖纸。他也没有在书桌上、床铺上、窗台上或者任何显眼的地方看到过这些糖纸。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望舒把它们收起来了。这个推断在周三晚上得到了证实——白昼从上铺翻下来找充电线的时候,无意间瞥到望舒拉开的抽屉里有一个透明的小收纳盒,盒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十几张压平的糖纸,按颜色和种类分了类:大白兔是一摞,巧克力金锡纸是一摞,抹茶绿是一摞,草莓粉是一摞,太妃糖的焦糖色包装是一摞,每一摞都理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的程度堪比打印店里刚切好的名片。白昼在那一瞬间把找充电线的动作做得比平时更漫不经心,嘴里还哼着歌,好像他什么都没看到,但他哼的那首歌的旋律完全不成立——他对着充电线发了三秒钟的呆才想起来自己要干什么。
      第二个变化出现得更晚一点。大概是军训结束后两周左右,某个周四的早读课之前,望舒拉开笔袋,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不是换了新口味——就是真的什么也没有。他把笔袋的拉链拉上又拉开,伸手在里面仔细摸了一遍,把所有笔都倒出来又装回去,确认了这个事实。然后他坐在座位上,把课本翻开,开始早读。他没有侧头看右边。右边那个人也正在“认真”看书——实际上白昼从望舒拉开笔袋的那一刻起就在用余光观察他,他把望舒倒笔袋的动作、重新摸一遍的动作、以及最后什么都没找到时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的小动作全部看在眼里。等到望舒开始面无表情地朗读课文的时候,白昼才确定了一件事:望舒不高兴了。没有说,没有表现出来,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抿,连敲桌子的频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但白昼就是知道他不高兴了。因为他已经观察这个同桌好几个星期了,他把望舒从早读到晚自习结束所有可能出现的微表情都存进了脑子里的那个专属文件夹,他知道望舒高兴的时候吃完糖眼睛会微微眯一下,知道望舒不高兴的时候会用指腹来回摩挲课本封面的一角,知道望舒困惑的时候会用牙齿轻轻咬住下唇的内侧而不是外侧——这个区别非常细微,咬外侧会留下痕迹,咬内侧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只有咬的人自己知道。而现在,望舒正用指腹来回摩挲着课本封面的左上角。
      白昼在英语课进行到第十五分钟左右时,把一颗大白兔奶糖从桌肚里悄悄推到了望舒的课本旁边。那颗糖在桌面上滚了一小段距离,碰到望舒的笔袋才停下来。望舒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然后继续抬头看黑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白昼觉得自己大概判断失误了——也许望舒今天只是单纯地不饿,或者早上吃太饱,或者终于对大白天天吃奶糖这件事产生了厌倦——他正在心里给自己编一份“望舒可能不再需要投喂”的心理准备清单,左手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一只兔子,画完才发现那只兔子有点像大白兔奶糖包装上的那只。然后他的余光捕捉到一个动作:望舒的右手从课本上移下来,轻轻落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夹住那颗糖,把它无声地收进了笔袋里,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是在课堂上捡起一支掉落的笔,没有看白昼一眼,也没有改变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白昼在笔记本边缘那只兔子的下面写了一行字:他没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他收了。然后他划掉第一句,在下面重新写:他没吃,但收了。收,比吃更重要。然后他把这一行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英语老师在讲台上叫他翻译一个句子,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长难句,准确地给出了答案,然后坐下,继续在兔子旁边画第二颗五角星。望舒用余光扫了一下他的笔记本,看到了那只长得不太像兔子的兔子和两行被圈起来的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白昼这时候转头看他,大概只能捕捉到一个他已经恢复正常的侧脸,但望舒自己知道,在那个短暂的瞬间里,他确实笑了一下。
      下午的历史课发生了一件全班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教室里的空调突然坏了。九月下旬的天气还没有完全转凉,下午两点钟的太阳从窗户外面直射进来,把整个教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温室。历史老师是个刚从师范大学毕业的年轻男老师,对这种突发状况显然没有预案,他先是试图用遥控器重启空调,失败了,然后敲了敲空调外壳,希望它是接触不良,还是失败了,最后他宣布这节课剩下的时间改为自习,自己抱着教案去办公室找后勤报修。他一走,教室里就热闹起来了——有人在用课本当扇子,有人把校服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有人趴桌抱怨热得脑子不转了。望舒属于第三种: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T恤,领口的扣子破例解开了一颗——这在平时是违反他个人着装守则的行为,但此刻已经顾不上了——整个人趴在桌上,左边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一只被热化了的猫。他的后颈完全暴露在空气中,那颗小痣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汗珠,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看起来比平时狼狈很多,但也比平时更没有攻击性。
      白昼把自己的笔记本折成扇子给他扇风,扇了几下之后发现效果不太理想——纸扇的风太散,不够集中。于是他放下笔记本,从抽屉里翻出了上周运动会发的那把塑料扇子(学校给每个参加军训的学生发的降温物资之一,大部分人都扔了或者弄丢了,白昼没有,他收拾东西的习惯和他铺床的习惯一样整洁),拆开包装,展开扇面,对准望舒的后颈开始匀速扇风。风从扇子底下吹过来,拂过望舒汗湿的后颈和耳后的碎发,望舒闷闷地哼了一声,鼻音很重,和早上起不来时发出的那种声音一模一样——“……嗯。”没有“谢谢”,没有“你干嘛”,就只是一个单音节的“嗯”,但那声“嗯”的语调是往下的,是舒服的,是被伺候惯了的小少爷在享受服务时理所当然发出的那种含糊的肯定。
      白昼听着这声“嗯”,手里的扇子差点掉地上。他稳住扇子,继续扇,扇的频率比刚才还稳定,像是给一台精密仪器调节温度——不快不慢,每秒钟一下,风量恒定。扇了好一会儿之后,望舒趴在桌上开口了,声音闷在臂弯里,含含糊糊的:“你偷工减料了。”白昼手上的扇子停了一拍——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把扇子往回收了收,低头靠近了一点:“什么?”望舒把头从臂弯里抬起来一点点,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因为热而泛着一点生理性的水光,但眼神还是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今天早上的糖,你忘放了。”说完又把头埋回去了,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热晕了之后的胡言乱语,不用对此负责。
      白昼举着扇子愣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一边继续扇风,一边用另一只手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放在望舒摊在桌上的掌心里,声音很轻,带着笑意:“没忘。早上起晚了,来不及放。”望舒的手指收拢,把糖攥进手心,没有马上吃,就那么攥着,贴在凉凉的桌面上,嘴里的声音还是闷闷的,语气却已经从“小少爷在质问”降级到了“勉强接受解释”:“……下次记得提前放。”白昼把扇子换到左手继续扇,右手拿起笔,在笔记本边缘的兔子旁边又加了一行字,字迹因为左手扇风而有些歪斜,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今天他主动要了。第一次。然后他在这行字后面画了第三个五角星,这次的五角星画得比前两个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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