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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望舒的困惑与加速觉醒 被拒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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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拒绝后的第一周,望舒过得非常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每天早上在白昼放进笔袋的奶糖甜味中醒来,含着糖坐在床上发呆片刻,然后洗漱、换校服、和白昼一前一后走过那条梧桐树夹道的柏油路,进教室,坐在靠窗那个位置上翻开课本。他的物理成绩没有下降,化学作业还是全对,英语单词听写还是满分,连体育课跑八百米的成绩都比上学期进步了一些。陈朗在课间跟他闲聊的时候说“你最近状态不错”,他回了一句“还行”,语气平淡而克制,和他回答任何人的任何问题时一模一样。
但他在深夜失眠。不是那种辗转反侧一整夜的失眠——他的入睡时间大概比平时晚了一些,睡眠质量倒是没受太大影响,但入睡前那段时间被拉长了。集训回来之后他发现自己不太容易像以前那样躺下没多久就睡着,而是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天台上的画面:白昼把那些糖纸一张一张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栏杆上小心翼翼地摊开,每一张都念得那么认真;白昼说“每一次你接过我的糖我都当作是你在说好呀好呀”,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以前都更深也更软;白昼在听到他说“我不是同性恋”之后脸上那个瞬间凝固的笑容。他把这些画面翻来覆去地回放,每一遍都会在某些关键帧上暂停放大——白昼的笑容是在他说到“不是”两个字时就开始崩的,而不是等到整句话说完;白昼收回糖纸时手指在轻微发抖,抖的幅度很小,但频率和他在讲题时转笔的频率一模一样;白昼转身离开时没有跑,但步伐比任何时候都快,快到他推开天台门时门把手在门框上撞出了金属的回音。
然后他开始问自己一些问题。这些问题不是一次性全部涌上来的,是一个一个地、在失眠的深夜、在他刷完物理题合上讲义、在他洗完澡擦头发时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后颈上那颗小痣的时候,像泡泡一样从水底浮上来的。
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白昼靠近的时候自己会心跳加速?他把这个问题放在理性分析系统里过了一遍,试图用生理学来解释——距离过近导致个人空间被侵犯,身体自动触发应激反应,肾上腺素分泌增加,心率上升,这是正常人在被他人近距离接触时都会有的生理现象。但这个解释有一个漏洞:陈朗有时候拍他的肩膀,他没有任何反应;体委在运动会上给他递水时手指碰到他的手背,他把水接过来喝了一口继续看比赛,心跳没有任何变化。为什么同样是近距离接触,白昼靠近时的生理反应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第二个问题是:为什么不反感白昼的触碰?系领带那次白昼的手指划过他的锁骨,器材室里白昼掐着他的腰把他抵在墙上,泳池里白昼的手掌贴在他腰侧扶着他漂浮,涂药膏时白昼的指腹在他脖子上打了无数个圈——每一次触碰他都没有推开。他当时给自己的解释是“那是意外”“那是为了教学”“那是为了止痒”,但这些解释加在一起也绕不过一个基本事实:他对白昼的触碰没有任何抗拒,甚至在这些触碰结束后还会无意识地用手指去复刻那些触感——摸自己后颈上被涂过药膏的皮肤,按住自己锁骨上被白昼指尖划过的地方,在泳池更衣室里对着储物柜门内侧那面小镜子看自己腰侧被扶过的位置有没有留下红印。而他对其他人的触碰一直保持着近乎洁癖的距离感——上学期有个别班男生拍了他一下肩膀,他下意识地往旁边闪了半步;他妈想帮他整理衣领时他也会条件反射地偏一下头。为什么白昼是唯一一个可以突破这个边界的人?
第三个问题更让他不安:为什么白昼表白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恶心,而是恐慌?他当时坐在天台上听到白昼说“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的时候,心跳快到了不正常的速度,手心出了汗,呼吸变浅,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一两秒。但那些反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厌恶或排斥——他在心里把自己的情绪逐层分解,发现那个瞬间他的情感结构是这样的:最底层是惊讶,因为白昼选择在集训最后一天表白这个时机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中间层是慌乱,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最上层是一种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被压得很深很深的、差点就要从喉咙口冒上来的类似于“终于等到了”的情绪。但他把那股情绪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然后用一句“我不是同性恋”把白昼的笑容打碎了。他后来反复分析这句话——为什么要说“我不是同性恋”而不是“我不喜欢你”?如果他不喜欢白昼,直接说“我不喜欢你”就可以了,为什么要搬出性取向来当挡箭牌?他的理性分析系统给出的结论是:因为在那一瞬间,他不敢说“我不喜欢你”,因为他知道那是在撒谎。他用“我不是同性恋”这个自己都还没有仔细验证过的论断,堵住了自己所有可能的退路。
第四个问题是在周三晚上冒出来的。那天晚自习结束后他和白昼一前一后走回宿舍,白昼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和他平时走路的速度一样,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多了一些空隙。以前白昼会走在他左边,手臂偶尔碰到他的手臂,现在白昼还是走在他左边,但他把左手插在口袋里,两个人的手臂之间留出了一道刚好可以站一个人的距离。望舒走在后面看着白昼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白昼以后都这样——如果以后他再也不凑近了,再也不在讲题时把椅子挪过来了,再也不在泳池里扶着他的腰了,再也不在天台上让他靠着肩膀睡着了,再也不在跨年夜以为他睡着了才敢说“明年也想跟你一起过”——他会怎么样?他把这个假设在脑子里推演了好几遍,得出的结论让他把手指在校服口袋里攥得指节发白。他以前一直以为那些东西只是朋友之间的照顾,以为白昼对他的好是因为白昼对谁都好。但白昼对陈朗不会每天放一颗奶糖,不会在陈朗发烧时守一整夜换毛巾量体温,不会在陈朗怕水的时候扶着他的腰说“放松,我扶着你”,不会把自己的毛毯抱下来盖在陈朗身上。他只对他这样。他以前一直假装不知道,但现在不能假装了,因为他亲手把那个唯一对他这样好的人从天台上推开了,而那个人被他推开之后还是每天早上放一颗奶糖。
周五晚上,望舒从抽屉里翻出了那个小铁盒。里面压平了的糖纸已经攒了不少张,每一张都按时间顺序排列,从高一军训第三天到现在,一张都没有少。他把这些糖纸一张一张铺在书桌上,在台灯光下看着那些熟悉的蓝白棋盘格图案,看着最早几张已经有些泛黄的边缘,看着最近几张还是崭新的、蝴蝶结的拧痕还没被完全压平。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糖纸重新放回铁盒里,把铁盒放回抽屉里,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铅笔在纸面上划过时几乎没有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长时间的犹豫才终于落笔——“我当时说‘我不是同性恋’——这句话不是真的。我只是害怕。”
他停了一下,把笔放下,把这句话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然后把笔重新拿起来,在后面加了一段。这次字迹比刚才更用力,铅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了浅浅的凹槽,能透过纸背摸到痕迹——“不是怕他不够好。是怕他太好了,好到如果有一天他不再对我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是不喜欢他。是太喜欢了,喜欢到不敢承认。但他现在退回去了。他每天还是放一颗糖,但他不看我吃糖了。他讲题的时候不挪椅子了。他走路的时候把手插在口袋里。他还在对我好,但那种好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我想靠近你’,现在是‘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不想要他尊重我的选择。我想要他靠过来。”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抽屉里,和那个装糖纸的小铁盒放在一起。然后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然后是一连串极其细微的、被他用力控制住的颤抖。他哭的时候也是安静的——和天台上的白昼一样,和他拒绝白昼那晚在宿舍床上听到卫生间里水龙头响了很久时想象过的画面一样。他把眼泪全部压在了掌心里,不让它们流到书桌上打湿那些刚整理好的糖纸。过了很久他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用纸巾擦了擦眼角,把笔记本放回抽屉最深处,把台灯调到最暗档,然后躺回床上。窗外樟树林里传来几声极远的虫鸣,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两张床之间的过道上画了一条细长的银色光带,和集训最后一夜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望舒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写在笔记本里,没有说给任何人听,只是在黑暗中对着天花板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遍:等他想清楚怎么开口,等他知道白昼还在不在等他,等他攒够勇气——他要告诉白昼,那句“我不是同性恋”不是真的。但他不知道白昼还会等多久——他不知道那个人在被拒绝之后回到宿舍用冷水冲了那么久的脸把眼眶揉红了还能若无其事地在第二天继续放奶糖,他不知道那个人把草稿纸推过来而不是靠过来不是因为他不想靠近而是因为他以为靠近会让对方不舒服,他不知道那个人走路时把手插在口袋里不是冷淡而是怕自己的手会擅自伸出去牵住那只曾经在烟花下勾过自己小指的手。他只知道每天早上笔袋里还是有糖——那人说“以后天天都有”,就真的一天都没有断过。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面朝白昼的方向。对面床上那个人侧躺着,后背微微起伏,呼吸均匀而绵长。他把自己的手掌贴在枕头旁边的床单上——那个位置和白昼的床铺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过道——然后极轻极轻地对着那个方向说了一声“对不起”,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和枕头能听到。对面床上的人当然没有回应,只是翻了个身,被子里伸出来的那只手垂在床沿边缘,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还握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