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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跨年连麦 高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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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上学期的最后一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元旦放假前一天。那天从早上开始就飘着一种和平时截然不同的气氛——教室里的日光灯管还是那几根日光灯管,黑板上的板书还是那些没擦干净的圆锥曲线方程,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从试卷上游离出去,飘向了即将到来的三天假期和今晚的跨年夜。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显然也心知肚明这群学生已经听不进去任何东西了,索性把课本放下,让大家自习。下课铃一响,整栋教学楼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喧闹起来,有人拎着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直接从教室门口冲出去赶高铁,有人三三两两约着去校外吃跨年火锅,有人站在走廊上对着手机大声跟父母汇报回家时间。陈朗把物理练习册往空中一抛庆祝放假,册子在日光灯管上弹了一下,落下来的时候精准地砸到了他自己的头顶,周围几个男生笑得前仰后合,他捂着脑袋说“这是牛顿的报复”。
白昼没有回家。他爸妈正好被亲戚拉去隔壁城市参加一个新年晚会,他妈在电话里说“冰箱里有速冻水饺你回去自己煮”,他想了想说“我住学校吧”,他妈说“行,那你自己买点好吃的别省着”。挂掉电话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化学资料上,手指在手机壳背面轻轻敲了好几下,然后侧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整理书包的人。望舒正把各科作业按学科分类放进书包里——物理练习册放最下面,化学卷子夹在中间,英语单词卡塞在侧袋里——动作和平时整理笔记时一样精准而从容,但他整理书包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白昼注意到他在整理完所有作业之后把一本英语单词卡从侧袋里拿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然后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拧上盖子,又拿起水壶看了一眼杯底,又放下。这些多余的小动作在白昼的观察系统里被自动翻译成了同一个信号——他在犹豫。他不想回家,但他又不想主动说出来,因为如果他说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留下来是为了和某人一起跨年,而他还没准备好承认这件事。
“你什么时候回家?”白昼把自己那条腿从桌沿上放下来,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了一句。望舒正把水壶往书包侧袋里塞,听到这句话之后手指在杯盖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水壶塞进去,拉上侧袋拉链,用一种和平时做物理实验报告时一模一样的平直语调回答:“明天。今天没票了。”白昼低下头,把化学资料翻到下一页,用笔在配平系数旁边画了一个圈。他决定不戳穿这个谎言——望舒说谎时耳尖会红,他看到了那片从耳尖开始往下蔓延的极淡极淡的粉色,但他假装没看到,因为他自己也在说谎:他今晚不回家,不是因为家里没人,而是因为宿舍里有人。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403宿舍里只有两个人。走廊里比平时安静得多,大部分住宿生都回家了,剩下几个留校的也都在自己宿舍里待着,偶尔能听到隔壁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说笑声。暖气片在窗户下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和日光灯管的嗡嗡声交织成一片低沉的背景音。白昼已经洗完澡换了睡衣——白色棉质T恤和灰色运动短裤,头发已经自然干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正盘腿坐在上铺,后背靠着墙壁,膝盖上摊着那本永远停留在第四十二页的英语词汇书。他今天又在背第一个单词,但这个单词的含义他已经不需要背了——他已经学会了它的反义词,而且学得很好。望舒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宿舍里的空气瞬间被一层薄薄的水蒸气和沐浴露的牛奶味填满了,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发梢的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他那件深蓝色的丝绸睡衣上。睡衣的领口又没扣最上面两颗扣子——他洗完澡之后总是嫌扣子勒脖子,索性敞着——锁骨从敞开的领口边缘完整地露出来,锁骨窝里还积着一小洼没擦干的水珠,在日光灯管的冷白光线下闪着极其细微的光。
他坐在床边,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开始擦头发。擦头发的动作不算大,但每一次手臂抬起和放下都会让领口的边缘轻轻晃动,锁骨窝里那洼水珠晃了好几下之后终于溢出来,沿着胸骨前方的皮肤往下滑,没入睡衣领口的边缘。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通知栏里躺着好几条班级群的新年祝福——陈朗发了一长串鞭炮和礼花的emoji,后面跟了一句“大家新年快乐明年见”;班长发了一段字斟句酌的新年贺词,格式堪比语文考试的作文范文;还有几个同学发了各种跨年活动的照片。他逐条划过去,然后点开了白昼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发的,白昼问他要不要去食堂吃晚饭,他回了一个“嗯”,白昼回了一个猫猫比OK的表情包,那只猫的爪子圆圆的,肉垫是粉色的。他盯着那只猫看了片刻,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拿起吹风机开始吹头发。吹风机的噪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响亮,热风把他的碎发吹得四处飞散,后颈上那颗小痣在发丝的间隙里若隐若现。
吹完头发之后他靠在床头翻那本物理竞赛题集——这本电磁学专题他已经翻了好几遍了,每一章的题型都烂熟于心。翻了两页之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过了好一阵。他把手机放回去,又看了几页题集,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白昼从上铺探下头,正好看到他第三次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两个人的微信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但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个字都没有打。
“等什么消息?”白昼趴在床栏上,下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两条腿在上铺伸得笔直,脚踝交叠在一起。他倒着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更没正形——头发因为重力往下垂,刘海全部掀到了额头上方露出整个额头,眉毛在倒置的五官里显得更浓也更直,弯月牙眼睛在倒置的角度里显得弧度更大也更亮,亮到望舒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那股视线落在自己头顶上。
“……没等什么。”望舒把手机锁屏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和那块木纹贴面碰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他拿起题集翻了一页,动作干脆利落,和他平时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到名字时合上笔盖站起来回答问题的姿势一样果断,但他翻的那一页是静电场的公式表,而他刚才看到一半的明明是电磁感应。白昼注意到了,但没戳破。
“看时间看了好几次,”白昼把手臂从床栏上收回来,翻了个身仰面躺在上铺,把手机举在脸前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变换着明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停在了一个微信头像上——那个头像是一轮弯月,月牙的弧度和他笑起来时眼睛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是望舒上学期换了之后就没再换过的头像,“你在等零点。”
下铺沉默了好一阵。白昼能听到床板下面传来极细微的翻身声——是望舒把被子往胸口拉了拉,侧身蜷起来,头发在枕头上蹭过,发出一阵细碎而柔软的窸窣声。然后从被子的层层过滤中传来一声闷闷的、被枕头吸掉了一半尾音的回答。那个字的语调往下沉,像一颗被剥开的奶糖掉进了温水里,在杯底轻轻弹了一下然后慢慢融化。
白昼把手机从脸前移开,侧过头,透过床板和爬梯之间的缝隙往下看。望舒已经把被子拉到了下巴底下,整个人侧身蜷缩着,膝盖微微弯着,后背弓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一只在台灯暖黄光线下微微泛红的耳尖。那只耳朵从碎发的缝隙里探出来,耳廓边缘被台灯光照成了半透明的淡粉色,和白皙的脖子形成了柔和的色差。白昼看着那只耳尖,从微信通讯录里找到那个月亮头像,拨了一个语音通话。下铺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先是一阵急促的嗡嗡声,然后是一声极短的微信语音铃声——然后被望舒飞快地接起来了,快到像是他一直在等这个通话,手指就悬在接听键上方。
“……你干嘛。”望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被突然袭击的困惑和压低声带不想被隔壁宿舍听到的谨慎,尾音往下沉,和他每次被白昼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时一样——和他在器材室里被抵在墙上时说“我又不是故意的”一样,和他在泳池里被白昼扶住腰时说“我站稳了你松手”一样。白昼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过来,也从上铺隔着床板传过来,两个声源之间有极其微弱的时间差——上铺的直接声波快,手机里经过信号压缩的慢一点点,两种声音在望舒的左耳和右耳之间形成了奇异的双重回音效果:“连麦。跨年。”望舒没有挂。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通话界面上显示着白昼的头像——那张他在操场上拍的蓝天白云照片,右上角有一小片梧桐树叶的影子。他把耳机从床头柜里翻出来插上,把左耳塞进耳朵里,右耳留给上铺那个人的呼吸声。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白昼在话筒那边翻书,望舒能听到纸页翻动的沙沙声通过电流的压缩之后变成了一种比原声更柔和也更遥远的细碎声响,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轻翻一本薄薄的画册。白昼说他妈妈给他发了一条新年消息,问他明天回不回家吃饭,他说不回了宿舍有事——他没说“事”是什么,但望舒的睫毛在台灯光下轻轻颤了一下。白昼问望舒在干什么,望舒说在看物理题集。白昼说电磁感应那章?望舒说嗯。白昼说那道法拉第定律的证明题会做了吗。望舒说会了。白昼说我不信你写一遍给我看。望舒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耳机里传来翻开题集和拿起笔的声音——他真的在写,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通过耳机的拾音孔清晰地传进白昼的耳朵里,每一条公式都写得又工整又标准,磁通量的变化率等于感应电动势,符号没有错,单位没有漏。白昼在话筒那边听着,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臂里无声地笑了。
望舒写完法拉第定律的证明之后把笔放下,翻了一页题集,但那一页是洛伦兹力——他刚才已经翻过了。他问白昼在干什么,白昼说在看化学资料。望舒问哪一章,白昼说化学平衡。望舒说勒夏特列原理的适用条件是什么。白昼说温度、压强、浓度。望舒说还有催化剂。白昼说催化剂不影响平衡只影响速率。然后他停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我在看催化剂那一段”——望舒没有回答,但白昼能听到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鼻音,和他上课被老师抓到走神时那种“我没在听但我其实在听”的鼻音一模一样。
他们就这样一直说着话。话题从题目上游离到食堂的红烧肉,从红烧肉游离到陈朗今天被物理练习册砸到头时发出的那声惨叫,从陈朗游离到上学期运动会上白昼捏爆的那几个矿泉水瓶,从运动会游离到图书馆那对并排坐着但完全不看书的两个人。望舒的声音在电话里比平时更轻也更柔,隔着电流之后他惯常的冷淡被磨掉了一层棱角,剩下的是更接近他在天台靠在白昼肩上时那种松弛的、不带任何防御的质感;而白昼的声音在电话里比平时更低,低到像是只对着话筒说的,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被拉长了一点点,像是在每一个句号后面都停顿一下,等电话那边的人慢慢消化。
望舒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困的。他只记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白昼在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像一层包裹着他的温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泡软了之后再送进他耳朵里的——那些关于题目、食堂、运动会的话题渐渐模糊成了背景音,只有白昼声音本身还在,像一根极细极柔的线把他从清醒的世界一点一点地拽进睡眠的边缘。他的意识在清醒和睡眠之间轻轻荡漾,像一叶被月光照着的小舟在几乎没有波纹的湖面上缓缓漂着,漂到一半还会被白昼忽然变轻的语调轻轻拉回来一点。白昼在说完陈朗的事情之后停了很久,久到望舒差点以为通话断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时长还在跳。
然后白昼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了。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更轻,轻到像是只对着自己的枕头说的,轻到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面,轻到如果不是耳机里没有别的声音、如果不是望舒的耳朵正贴着耳塞、如果不是整间宿舍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的咕噜声——这句话大概会就这样被埋进跨年的夜里,永远没有人听到——“明年也想跟你一起过。”
望舒已经半只脚踩进了睡眠的边界,他在那一刻模糊地听到了这句话。他的意识在睡眠深处挣扎了一下,像一条被网住的小鱼在深水里翻了一下尾巴。那句话穿过他耳朵里层层叠叠的困意,穿过他脑子里还在游荡的碎片化的物理公式和运动会的红色裙摆和泳池里扶住他腰侧的那只温热手掌,落在他心脏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想睁开眼睛,想说“我也一样”,但他的身体已经被睡意死死地按在床上,眼睛睁不开,嘴唇动不了,他只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极轻微地颤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唯一确定的是——他听到了。这句话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到了,而且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脑海里被完整地转录了。
耳机里安静了好一阵,然后是白昼极轻极轻的呼吸声。那个呼吸声在他的左耳里响了很久,均匀而绵长,和他睡在下铺时听到的上铺传来的呼吸声是同一个节奏——不是睡着之后的那种深沉呼吸,是醒着的、刻意压轻的、怕吵醒对方但又不舍得挂掉电话的呼吸。零点的时候,窗外的烟花突然炸开。第一朵烟花从不知哪栋楼的楼顶蹿上去,在夜空中炸成一朵金色的牡丹,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此起彼伏的烟火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近处的、远处的、更远处的,层层叠叠地撞在一起,把整个夜空炸成一片深红与金色交织的绸缎。烟花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宿舍墙壁上投下一闪一闪的彩色光斑,每炸开一朵,光斑的颜色就变一次。
望舒在烟花声中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耳机从耳朵里滑出来落在枕头上,通话界面上显示语音还在继续——他没有挂。他把耳机重新塞回去,听到话筒那边传来白昼的声音,那声音被烟花的轰鸣掩盖了大半,只能听清其中几个字。他在最响的那声烟花炸开之前听到的是“跟你一起”,烟花炸开时是模糊的音节,烟花落下之后剩下的是“明年”和“跨年”——把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和刚才白昼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跟你一起跨年”,“明年跟你一起”。他把这几个碎片词反复拼了好几次,终于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白昼在零点烟花炸响的时候又说了和刚才相似的话。不是悄悄话,是在烟花下面大声说的,是借烟花的掩护说出了他以为会被炮声淹没的话,而他差一点就听见了全部。
电话挂断之后,望舒盯着逐渐暗下去的通话界面看了很久。手机屏幕上只剩两个头像——白昼的蓝天白云在他的右上角,他的通话时长停留在很长的记录。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每炸开一朵,他的心跳就跟着震一下。白昼说“明年也想跟你一起过”。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把一颗奶糖放在一个睡着的人枕边,不指望他马上醒来吃,只是想让他在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但他没有睡着。他听到了。去年这个时候他们在烟花大会上勾小指,今年他们在连麦里说“明年想跟你一起过”——明年,不是明年再说,是想好了就要一起过的明年。他的脸在枕头里埋得很深,耳尖烫得快要烧穿枕套。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对着墙壁极轻极轻地动了动嘴唇,在下一朵烟花炸开的轰鸣声里说了一句话,声音被炮声完全吞没,连他自己都听不到自己说了什么,但嘴唇的形状是对的,口型也是对的。他在墙壁上投下的模糊影子里,嘴角翘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和白昼体育课上揉他头发时的笑一模一样,和白昼在器材室里说“我不喜欢”之后的笨拙退开一模一样,和他每次被白昼无声无息地塞进一颗奶糖时的耳尖温度一模一样。他闭上眼睛,把那句被烟花吞没的回应在脑海里又默念了一遍。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他耳朵上的热度一点一点吹散,但他没有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因为他不讨厌这种温度。他想,如果明年白昼再说一遍,他就不装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