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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午休偷亲(未遂)   午休铃 ...

  •   午休铃响过之后,教室里的光线被值日生拉上了一半窗帘——学校规定午休时必须拉窗帘,但总有人偷懒只拉一半,让正午的阳光从另一半玻璃里斜斜地劈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光带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像一缸被搅动之后正在慢慢沉淀的金色微生物。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睡了,有人把校服外套叠成枕头垫在脑袋下面,拉链硌着脸颊印出一道浅浅的红痕;有人用课本盖住脸挡光,封面上“物理必修二”几个烫金字在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线里一闪一闪;后排几个男生的鼾声低得像远处割草机在草坪上滚过,偶尔有人翻个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摩擦声。
      望舒也趴着。他的姿势和平时上课做题时一样讲究——左手臂弯成直角垫在额头下面,手指自然蜷曲,指尖轻轻搭在右手手腕上,右手则规整地垂在桌沿边,手指微微收拢,像是握着一支看不见的笔。脸朝向白昼的方向,眼睛闭着,睫毛安静地伏在下眼睑上,在颧骨上方投下两排极淡的扇形阴影。呼吸又轻又匀,胸口随着每一次吸气微微鼓起再随着每一次呼气慢慢回落,节奏稳定得像一只被调校过的节拍器。他的校服领口因为趴桌的姿势而微微歪向一侧,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平时被衣领遮住的皮肤,那颗小痣正好落在领口边缘的阴影里,像一枚被精心放置的坐标点。嘴唇微微合着,上下唇之间留了一条极细极细的缝,透过那条缝能看到一点点洁白的牙齿边缘,上唇的唇峰线条清晰而柔和,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点,颜色因为午休姿势的压迫而比平时略深一些——平时是偏冷的淡粉,此刻是被体温烘暖之后的那种接近珊瑚色的暖红,在正午的光线里看起来会很软。
      白昼没睡。他本来是想睡的——上午第四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男生打了一场全场篮球赛,他在场上跑了将近一节课,洗完脸换上校服回到教室的时候困意像潮水一样从后脑勺往眼皮上涌。但趴下去之后,他鬼使神差地选了和望舒同样的朝向——不是刻意的,至少他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是这么对自己解释的:右边靠墙,左边是望舒,如果他朝左边趴,两个人就面对面;如果他朝右边趴,后脑勺对着望舒,那样更自然——然后他选择了朝左。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面对面趴在了各自的课桌上,中间隔着一条不到一个拳头宽的距离。
      这个距离近到他能看清望舒左眼眼角有一颗极小极淡的痣,那颗痣的颜色浅到在正常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安静的午后光线里,才能辨认出它和周围皮肤之间那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色差。他之前在错题本里画过这颗痣的位置——左眼角下方约三毫米处,用铅笔画了一个极小的点,旁边标注“淡褐色,很小,需要很近才能看到”——但画得不满意,因为每次他看向望舒的时候望舒都是醒着的,而望舒醒着的时候他不敢盯着他看那么久,目光停留超过三秒就会被望舒用冷淡的眼神回击。现在望舒睡着了,他可以放心地看。
      他看着望舒的脸,像是在看一幅被装裱在安静的午后光线里的画。望舒的皮肤在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半透明的质感——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是天生的、被很少的日晒和很多的室内时间共同养护出来的白皙,白到能看到太阳穴下方细细的青色血管的隐约走向。他的眉毛在睡着的时候完全舒展开来,没有平时做题时那种微微拧起的纹路,眉形本身很干净,不需要任何修饰就有一条流畅的弧线。睫毛又黑又密,在眼睑下方投下极淡的扇形阴影,阴影的面积随着他呼吸时脸部的微小起伏而轻轻变化,每一次变化都像是蝴蝶翅膀在风里调整了一下倾斜的角度。白昼在心里默默给这个现象找了一个物理学解释——睫毛投下的阴影面积变化是因为光源位置固定但投影面在随呼吸微动,符合光的直线传播定律——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用物理学定律来合理化“我盯着同桌的睫毛看了很久”这件事,立刻把这个解释系统关掉了。
      然后他往下看,落在望舒的嘴唇上。上唇微微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他在梦里正要开口说什么;嘴唇表面有一层极淡极淡的水光——不是涂抹了什么东西,是他在趴下来之前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白昼盯着那层水光看了好几秒,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妥当的念头:如果现在有人问他“你在看什么”,他大概答不上来。然后他意识到他不需要回答任何人——教室里所有人都在睡,没有人会问他这个问题,没有人会看到他从自己趴着的姿势里慢慢抬起头,把上半身往望舒那边倾了一点。
      他自己大概也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个动作的发生——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决定,他的理智还在犹豫“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他的脊椎已经弯下去了,他的脖子已经往前伸了,他的嘴唇已经离望舒的额头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望舒的呼吸拂过他的下巴,温热的、均匀的,带着他今天中午喝的那杯豆浆残留的极淡豆香和他自己身上惯有的清冷气息。白昼能看清他眉心那道平时被冷淡表情盖住的极细微的小绒毛,能看清他鼻尖上因为天气热而渗出的极细小的汗珠,能看到他嘴唇上那条浅浅的唇纹从左到右延伸的完整轨迹。他慢慢靠近,近到能闻到望舒发丝间洗发水的清香,近到能感觉到他额前碎发在自己的呼吸里轻轻晃动,近到他的嘴唇距离望舒的额头只剩一厘米——也许还不到一厘米,近到他自己也分不清这距离是一厘米还是零点五厘米还是一张纸的厚度,近到他的嘴唇能感觉到望舒额头皮肤散发的温度和他自己嘴唇之间的温差。
      然后望舒的睫毛动了动。不是那种即将醒来的剧烈颤动,是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了一下——大概是在做梦,梦到了什么不太平静的事。但白昼的反应比他自己的意识更快——他在望舒睫毛颤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弹簧弹回去一样,上半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撤回自己的课桌范围,手臂重新弯好垫在额头下,眼睛闭上,呼吸调整到均匀而深长的午睡模式。整套动作从开始到结束大概只用了不到一秒,流畅而精准,和他在接力赛中完成交接棒的动作一样干脆利落,和他把望舒从器材室壁咚中放开然后退后一步的动作一样反应迅速。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刚跑完百米冲刺,快到他怀疑这个频率的心跳声会吵醒旁边的人。他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像一个已经睡了好一阵的人——但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耳根,那双藏在碎发后面的耳朵正在以令人震惊的速度变红,耳廓边缘红得像是被傍晚的太阳晒过。他在心里把那套准备好的借口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我只是在看他的蚊子包有没有消肿,昨天给他涂药膏的时候那个包还挺大的,如果消肿了说明药膏有效,如果没消肿明天要提醒他再涂一遍——但这个借口有一个致命的逻辑漏洞:蚊子包在脖子侧面,不在额头上。他刚才盯着看的是额头,是眉心,是鼻尖,是嘴唇——这些部位昨天没有被蚊子咬过。他把这个漏洞在心里飞快地打了一个补丁:我看完蚊子包之后顺便看了一下他的睡眠质量,睡眠质量对期中考试的发挥有直接影响,作为同桌我有责任关注他的休息状况。这个借口比上一个更勉强,但勉强到这种程度已经不需要逻辑自洽了——他只需要有一个能说服自己的解释,让自己刚才那个差点亲到同桌额头的动作变得不那么像一次未遂的偷吻。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笑。不是笑出声,是呼吸节奏突然变了一下——短暂的一个停顿,然后是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从鼻腔里漏出来的一个气音,像是有人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但立刻忍住了。他维持着趴桌的姿势一动不动,但他把眼睛眯开了一条极细极细的缝,透过睫毛的遮挡往左边看。望舒还是那个趴桌的姿势——左手臂弯成直角垫在额头下面,右手垂在桌沿边,脸朝着白昼的方向——但和白昼闭上眼睛之前看到的画面相比,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幅度大概只有几毫米,小到如果不是白昼正从睫毛缝隙里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嘴角,根本不会注意到。白昼把那条眯开的眼缝重新闭上,继续维持着均匀而深长的呼吸。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但此刻他心里的慌乱已经从“我差点被他发现了”转向了另一个更让他不知所措的方向——他是不是早就醒了。他是不是在睫毛颤动的那一刻就已经醒了,但没有睁眼,没有动,只是躺在那里,感觉到有一团阴影在慢慢靠近他的脸,感觉到有呼吸一寸一寸地逼近他的额头,然后感觉到那团阴影在最后一厘米的位置被他的睫毛吓跑了——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白昼把这个推理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推敲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大得可怕,大得让他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一些。但可怕之余,他又觉得自己的心跳在疯狂的撞击中多了一丝极其微妙的甜——如果望舒真的在那一厘米的距离里弯了嘴角,那是不是说明他不是在拒绝,只是还没有准备好。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还没有准备好让白昼知道,他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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