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运动会·男子100米预赛 开幕式 ...
-
开幕式结束之后,运动会的各项比赛在上午九点半正式拉开帷幕。操场上被划分出了好几块比赛区域——跑道上是田径项目,草坪上是跳高和跳远的场地,看台下面临时搭了顶帐篷作为检录处,穿着荧光绿背心的学生会志愿者抱着文件夹在各个区域之间穿梭。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各班送来的加油稿,有的写得像抒情散文——“金秋送爽,丹桂飘香,高二三班的健儿们,你们是草原上的骏马”——有的写得像战前檄文——“冲就完事了”,还有一张被播音员念到一半突然卡住了,大概是因为底下有人递了一张写着“白昼加油日月同辉”的纸条上去,播音员是个高二的女生,念到“日月同辉”的时候声音明显飘了一下,操场上听到的人发出一片心照不宣的起哄声。
男子100米预赛是上午第一个径赛项目。检录处在跑道西侧的帐篷下面,白昼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穿着一件白色运动背心和红色运动短裤站在检录处排队。白色背心的面料轻薄而贴身,肩带刚好卡在肩峰外侧,露出整条手臂的肌肉线条——不是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夸张维度,是长期打篮球和游泳形成的修长而结实的线条,肱二头肌在手臂自然垂放时只是微微隆起,肱三头肌在手臂后侧拉出一条流畅的长弧。背心的领口开得刚好露出锁骨的全貌,锁骨窝里还残留着刚才热身时淌下的几滴汗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红色运动短裤是学校统一发的,裤腿宽松,但腰线收得很紧,腹外斜肌的轮廓在背心下摆和短裤腰线之间的那一小片皮肤上若隐若现。他从检录处领了号码布,用别针别在背心左下角,然后原地跳了几下活动脚踝,小腿肌肉在跳跃时收紧又松开。
望舒站在跑道内侧的草地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瓶水是给谁准备的——他刚从看台上下来的时候顺便从班级物资箱里拿了一瓶,本来是要自己喝的,但瓶盖拧开之后他只喝了一小口就拧回去了。他的视线越过跑道边缘那排半蹲着的计时员,落在检录处那个正在压腿的人身上。白昼正在做弓步压腿,左腿在前膝盖弯曲,右腿在后伸直,身体重心往下沉,背部挺直,动作标准得可以作为体育课热身示范。望舒看着他换了条腿继续压,然后站起来原地高抬腿跑了几步,额前的碎发随着跳跃的节奏轻轻飘起又落下,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和比赛完全无关的评价:这个人的热身动作比他们班任何一个人都标准,大概是因为游泳队的训练强度比普通体育课高不少。然后他在心里给这个评价打了个“客观事实”的标签,把标签贴好,继续看。
预赛分了好几组进行,白昼被分在第三组第四道。他走到起跑线前,弯下腰,双手撑在塑胶跑道上,手指分开按在起跑线后面的白色标线上,左脚踩在起跑器上,右膝跪地,低头调整了一下起跑姿势。跑道内侧的草地边缘已经围了不少人,高二三班的几个女生举着自制的应援牌站在最前面,应援牌上写着“白昼加油”四个大字,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陈朗站在她们旁边,手里举着班旗,旗杆插在草地上,他本人正踮着脚往起跑线方向张望,嘴里说着“预赛应该没问题他上学期破过校纪录”。
发令枪响的那一瞬间,白昼从起跑器上弹了出去。他的起步反应快得惊人——枪声还在空气中传播,他的后腿已经蹬直了,身体从折叠状态瞬间展开,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然后突然释放的弹簧。前几步的步频极高,步幅不大但蹬地力量十足,鞋钉在塑胶跑道上凿出几声短促而密集的闷响。进入加速阶段后他的步幅逐渐拉开,身体重心从低位抬到正常高度,手臂摆动的幅度和频率和双腿完美同步,整个人在跑道中央形成了一道白色的流线。跑到大约五十米处,他已经甩开了左右两个道次的选手至少三个身位。
望舒站在终点线侧面的草地上,手里那瓶矿泉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捏得微微凹陷,瓶身上留下了几个浅淡的指印。他的目光追着那道白色身影从弯道进入直道,看着他逐渐拉开和身后所有人的距离,看着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全部掀到脑后露出整张脸,看着他摆臂时肩胛骨在背心下交替起伏,看着他的步频在最后二十米处再一次提升——那是一个对大多数选手来说已经进入减速阶段的距离,但白昼显然还有余力。他在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做了一个让望舒心跳漏拍的动作——在冲线的瞬间,在全校的欢呼声中,在计时员按下秒表的同一秒,他越过终点线之后没有立刻减速低头看成绩,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跑道边缘那排计时员,越过草地上那几个举着应援牌的女生,越过陈朗举着的班旗,笔直地找到了站在终点线侧面草地上的那个人。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只是在喘息之间一闪而过——嘴角往上翘起一个极快的弧度,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虎牙露出一个小尖,然后就被他弯腰撑着膝盖的姿势挡住了。但望舒看到了。他看得清清楚楚,清楚到他能分辨出那个笑和平时在教室里说“顺手带的”时的笑不一样——那个笑里有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读懂的确认,像是在说“我跑完了”,又像是在说“你在看,我知道”。
白昼直起腰,从裁判那里确认了成绩——预赛第一,轻松晋级决赛。他接过志愿者递来的毛巾,搭在脖子上,一边擦汗一边往草地这边走过来。他的胸口还在起伏,背心领口被汗水浸出了一小片深色,锁骨上挂着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他走路的步伐不急不缓,和他刚才在跑道上冲刺时的凌厉完全不同——现在是一个刚完成了任务、可以慢慢走回自己人身边的悠闲状态。他走到望舒面前,停下,低头看了看望舒手里那瓶被捏得微微凹陷的矿泉水,然后伸出右手,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水。”
望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瓶,又看了看白昼伸过来的那只手——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因为刚才撑在起跑线上沾了一层极薄的塑胶颗粒,虎口处还残留着起跑时被蹬力反作用压出的微红印痕。他把水递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递一支笔:“你自己没带?”白昼接过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他喝水的时候眼睛没有闭上,而是从水瓶上方看着望舒,那双被汗水浸湿的睫毛下面弯月牙眼睛的弧度更深了。喝完之后他把瓶盖拧回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把水瓶往望舒手里一塞,动作自然得像把吃完的便当盒推回同桌桌上。“带了,”他说,声音还带着刚跑完百米冲刺的微喘,但语气里的笑意比喘气更明显,“但你这瓶比较甜。”说完他拿着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往班级休息区走去,步伐轻快,白色运动鞋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望舒握着那瓶被白昼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瓶口——白昼刚才喝水的位置,嘴唇接触过的瓶口边缘还残留着一小片水渍。他的耳尖在上午的阳光下开始慢慢变红,从耳垂开始逐渐向上蔓延到耳廓顶端,和他穿着啦啦队服蹲下时被全场注视时一模一样的红。他把瓶盖拧开——拧的时候手指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道,像是在跟一个不太听话的物理常数较劲——也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回去,动作很平静,和他平时在宿舍里喝水一样自然。但他拧上瓶盖之后没有把水瓶放回物资箱,而是拿在手里,往看台方向走去。然后他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对着那个瓶口轻轻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尝残留的甜味。
旁边目睹了全程的陈朗把班旗从草地上拔起来,旗杆往肩上一扛,用一种“我已经麻木了”的语气对着旁边的女生说:“你拍下来没有。”女生低头看着自己手机相册里刚拍的连拍——第一张是白昼伸手接水,第二张是白昼仰头喝水,第三张是望舒盯着瓶口看,第四张是望舒也喝了一口——然后用一种极其冷静的语气回了一句让陈朗后来在论坛上引用了一整天的经典台词:“拍了。连拍模式。四张。每一张都能当壁纸。但我不发论坛——我怕白昼又要删帖。他删帖的速度比他跑百米还快。”陈朗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被周围好几个同学同时听到的话:“删帖是因为他想独占。这人连照片都不让别人看。他跑百米拿第一是为了赶在别人之前跑到望舒面前拿水。你们品,你们细品。”周围几个同学同时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然后被陈朗用班旗挨个敲了一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