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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运动会女装·器材室壁咚   望舒是 ...

  •   望舒是跑下台的。他在班级方阵退场口令落下的一瞬间就转身冲了出去,红色百褶裙的裙摆在身后飞扬起来,被灌进操场的晨风撑满了每一条褶皱,像一朵被风从枝头打落的红色花瓣。他跑得飞快,白色运动鞋踩在塑胶跑道边缘的水泥路面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撞击声,腰间那件深蓝色校服外套的袖子随着步伐不停地拍打着他的大腿侧面,两只白色长筒袜包裹的小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地交替摆动,从观众区看过去像一道飞快划过跑道边缘的红白相间的流线。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观众席,没有理会身后传来的零星笑声和口哨声,甚至没有在退场队伍里等白昼——他此刻唯一的目标就是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所有人的视线,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器材室在教学楼东南角的一层,平时用来存放体育课用的篮球、排球、体操垫和各种标记桶,此刻因为运动会所有的器材都已经搬到了操场上,这间房间暂时被空置了,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临时休息区”纸牌。望舒推开那扇虚掩的绿色铁门,侧身闪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隔绝了外面操场上的喧闹和音乐——然后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开始做深呼吸。
      器材室里光线昏暗,窗帘是拉着的,只有几缕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堆满体操垫的墙角画了几道细细的金色条纹。空气中有一股旧体操垫特有的防潮剂味道,混着橡胶篮球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微苦气息,以及从门缝里渗进来的操场塑胶跑道被晒软之后的热烘烘的尘土味。一切都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这片安静里被放大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还在烧——不是那种慢慢消退的余热,是那种从皮下毛细血管深处涌上来的、一波接一波的滚烫,尤其是耳尖和颧骨上方那片皮肤,此刻如果用手摸上去大概可以煎鸡蛋。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脸颊上,手掌的凉意和脸颊的热度形成极其强烈的温差,让他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他闭着眼睛,脑海里还在循环回放刚才那一幕——裙摆缩上去、台下的尖叫声、无数双眼睛同时看向他的大腿根部——每一个画面都像是被按了循环播放键,在他的记忆里反复滚动,每循环一次他的脸就红一度,耳尖的红就从耳廓往耳垂的方向再蔓延一毫米。他用手掌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像是在试图用外力把这些画面从他的脑子里挤出去。
      然后他听到门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推开一条缝,是直接推开——门轴再次发出那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走廊里的光线随着门被推开涌进来,在他面前的地面上画了一个明亮的矩形。望舒睁开眼睛,逆着光看到一个人影从那个矩形里跨进来,然后反手把门关上,门锁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嗒。光线被重新隔绝在门外,器材室又恢复了刚才的昏暗,但这次不是他一个人了。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从亮到暗的光线变化,但他不需要看清来人的脸——那个身形、那个肩宽腰窄的轮廓、那个站在门口稍微偏一下头才能避开吊灯的角度,他在宿舍里看过太多次了。
      “……白昼。”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沉,像是在念一个已经被确认的事实而非提出疑问。他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白昼一步一步走近——器材室的空间本就不大,堆满了各种器材之后过道只够一个人通过,白昼走了几步就已经站在了他面前。他一只手撑在望舒耳边的墙壁上,掌心压在冰凉的瓷砖表面,手臂和墙壁形成了一个狭窄但极其稳固的三角空间,另一只手掐住了望舒的腰侧——力道不算大,但刚好让他挣脱不开,指尖正好落在腰间那件深蓝色校服外套打的结旁边,隔着外套的布料和啦啦队服的薄层,能感觉到腰侧皮肤的温度和因为急促呼吸而产生的轻微起伏。
      “那个动作——”白昼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碾出来的,和平时的轻快语调完全不一样,和刚才在候场区说“就当下面全是萝卜”时那种轻松的调侃语气也完全不一样,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比平时更长,像是在说出口之前在舌头上反复掂量了无数次才终于放它们出来。他的头发因为刚才的奔跑而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挡住了一部分眼睛,但他的眼神从碎发的缝隙里透出来,直直地钉在望舒脸上,瞳孔里有一种望舒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责备,而是某种被压抑了一整个上午、终于在这个没有第三个人的空间里得以释放的、滚烫的、不加掩饰的在意。
      “下蹲的动作——裙子缩上去了。”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撑在墙壁上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在瓷砖表面轻轻屈起像是在克制着什么,“所有人都看到了。”然后又顿了顿,拇指在望舒的腰侧极轻微地按了一下,隔着校服外套的布料和啦啦队服的薄层,望舒能感觉到那个拇指的压力——不是一个暧昧的抚摸,更像是在确认他还在原地的、带着一点不安和焦躁的触碰,“我不喜欢。”
      望舒的呼吸在那个瞬间变得极浅极轻,像是怕自己呼出的气流碰到白昼的皮肤就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
      他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肩胛骨硌在瓷砖的接缝上,能感觉到那道接缝里填着的水泥在压力下微微凸起。白昼的鼻尖离他的额头只有几厘米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白昼睫毛的每一根弧度,近到他能感觉到白昼呼吸时带出的气流轻轻拂过他的眉心,那气流是温热的,带着一点点今天早上那颗奶糖残留的甜味,和白昼在雨中把伞偏向他时呼出的气息一模一样,和白昼在泳池里扶着他的腰说“放松”时呼出的气息一模一样。他的心跳快到自己都觉得荒谬——快到他怀疑白昼掐在他腰侧的那只手能通过皮肤的震动感知到他脉搏的频率,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胸腔快要装不下这颗正在疯狂撞击肋骨的心脏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有一些发抖,和他平时那种冷淡的、滴水不漏的声线判若两人,尾音不受控制地往上飘了半拍,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示弱。他的视线在白昼的脸和墙壁之间来回飘忽了几次,最后终于锁定了白昼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笑意,月牙的弧度还在但眼睛里不是亮而是深,像是一轮被云层遮住了光只留下轮廓的月亮。
      “我知道。”白昼的声音放轻了,但那种轻不是温柔的轻,是危险的轻,是暴风雨前海平面突然下降的那种轻。他凑近了一点——只是极短的一点距离,但在这已经近到呼吸交错的尺度上,这一点距离的缩短就像是两道原本平行的光线突然折弯碰在了一起。他的嘴唇几乎贴着望舒的耳廓,呼出的气流撞在耳廓边缘那层细小的绒毛上又反弹回来,声音低而沉,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碾碎了之后再拼接起来的,带着一种让望舒从耳尖一直麻到后颈的震动:“但是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停了一下,撑在墙壁上的那只手从掌根到指尖都绷紧了,“我不喜欢。”
      望舒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你凭什么不喜欢”或者“那是我的事”,但他的舌头像是被人打了结,每一个词都在到达嘴唇之前就被白昼落在耳边的呼吸冲散了。他能做的只是用手掌撑着身后的墙壁,指尖不自觉地抓着瓷砖表面那道极细极细的接缝,像是想从墙壁里抠出一点支撑来对抗面前这个人铺天盖地的气息。白昼的拇指又在他腰侧轻轻蹭了一下——这次不是按压,是蹭,是指腹隔着两层布料在他的腰线上滑动了极短的一小段距离,那个动作轻而缓慢,像是无意间的触碰又像是刻意放缓的试探。
      外面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是几个同学说笑着从器材室门口经过,声音隔着一层门板显得模糊而遥远,但其中一个人的笑声特别响亮,像一把突然插进来的钥匙,在两个人之间那根即将被拉断的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白昼松开了手。他退后一步,退后的速度不快,但他的手指从望舒腰侧滑落的时候能感觉到指尖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极其短暂的摩擦痕迹。望舒趁着他退开的间隙从他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闪身而出——他的肩膀擦过白昼的胸口,隔着白色Polo衫能感觉到那片肌肉此刻绷得比平时更紧——然后走到器材室另一侧的体操垫旁边,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那件校服外套。他的手指在打结的袖子那里摸了好几下才找到结头的位置——白昼打的蝴蝶结实在太紧了——然后用力一扯把结拉开,把外套团成一团往白昼怀里一塞,动作快到像是在扔一个烫手山芋。塞完之后他转身就往外走,步伐快得几乎是在小跑。
      “望舒——”白昼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他走到门口,手握住了门把手,那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只给白昼看一只红得快要烧穿了的耳朵和半张被走廊里的光照亮的侧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光线从他的背影两侧涌进来,把他的身形勾成了一道细长的剪影。
      白昼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团被揉皱的校服外套。器材室恢复了刚才的昏暗和安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阳光照在堆满体操垫的墙角上,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外套——袖口有一小块被汗水浸湿的痕迹,那是望舒腰间的温度留下的。他把外套攥紧了一点,然后靠在刚才壁咚望舒的那面墙上,头往后仰,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日光灯管沉默了好久。他的心还没有降到正常频率,他的右手——刚才掐在望舒腰侧的那只手——还保持着手指微屈的姿势,指腹上残留着隔着两层布料传来的腰侧皮肤的温度。然后他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那件校服外套里,布料上同时有洗衣液的清香、他自己的皂香、以及一点点不属于他的、极淡极淡的属于望舒的气息。他把这个味道深吸进肺里,然后在昏暗的器材室里,对着团成一团的外套,无声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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