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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白昼的生日惊喜 白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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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的生日在三月末,一个很容易被忙碌的研究生生活忽略的时间点。他自己没提——不是因为不想过,是觉得没必要,二十四岁不是整数,不值得大张旗鼓,去年生日是在实验室赶数据,再往前一年是在外地参加学术会议,再往前是本科毕业季,他的生日好像总是恰好落在一些更重要的日程夹缝里,被他自己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但望舒记得。不仅记得,还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了。
准备工作的第一项是学做蛋糕。这件事的难度对望舒来说,大概介于自学量子场论和自学游泳之间——他能在实验室里用示波器精确测量电磁脉冲的波形,能在黑板上写满一整面的偏微分方程推导,能在学术会议上用冷静而精准的语言回答任何刁钻的提问,但他第一次把蛋清打发成硬性发泡时,搅拌机的转速调得太高,蛋液从盆里飞溅出来,在天花板上留下了好几滴淡黄色的斑点。那些斑点后来被他用湿毛巾擦了好久才擦掉,但靠近吊灯那一小片天花板至今还残留着极淡极淡的浅黄色印痕,每次白昼做饭时抬头看到,都会弯起嘴角,假装没注意到。第二个牺牲品是烤箱。他烤第一个蛋糕时把温度调高了好几十度,蛋糕表面焦黑如炭,内部还是生的,用筷子戳进去拔出来时筷尖上沾满了没凝固的面糊,像一小坨正在融化的黄色岩浆。他把那个失败的蛋糕用锡纸包好藏在厨房最角落的垃圾桶里,上面盖了好几张用过的厨房纸巾作掩护,生怕白昼回来扔垃圾时发现。
他练了好几个周末。每次白昼出门去实验室的时候,他就从冰箱里拿出提前买好的鸡蛋、低筋面粉、牛奶和黄油,系上围裙——就是白昼日常做饭时系的那条深蓝色围裙,系带在他腰后打了一个利落的结——然后开始和那些不愿意乖乖配合的食材搏斗。他的草稿纸上写满了蛋糕配方,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而克制,每一行都有精确的计量单位,旁边还有失败记录的批注:第二个蛋糕塌陷是因为蛋黄糊搅拌过度起筋了,第三个蛋糕塌陷是因为蛋白打发过度消泡了,第四个蛋糕开裂是因为烤箱温度过高,第五个蛋糕——第五个其实已经接近成功了,只是奶油抹面时手抖了一下,侧面那道歪歪扭扭的刮刀痕迹看起来太丑了,不符合一个物理系研究生对实验成果的审美标准。
练习奶油抹面时,他把蛋糕放在客厅茶几上,用转盘托着,手指握着抹刀,修长而骨节分明,和他握笔时一模一样,和他握试管时一模一样。他把奶油一点一点地抹平,每一次刮刀的角度都极其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和他每次在实验室里做需要精确控制温度的合成实验时一模一样的表情——专注而紧张。抹刀在奶油表面划过时留下一道道极细极浅的波纹,他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奶油表面测试硬度,又用刮刀把边缘多余的奶油刮掉,每一刀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裱花嘴挤出的奶油花歪歪扭扭地排列在蛋糕边缘,有些花瓣挤得太大了,有些太小了,有些花瓣的形状看起来更像是一颗被压扁的五角星,但每一个花纹都是他一个人偷偷练了好几个周末的成果,每一个歪掉的花瓣背后都有一个白昼不在家的午后,他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系着那条深蓝色围裙,对着一个旋转的蛋糕胚,用抹刀一遍一遍地修正自己的手抖。
蛋糕正中央他用巧克力酱写下了几个字,字迹和他每一次在便签上写“明天想喝豆浆”时一样认真,和他每次在白昼的错题本空白处画那个极小极小的勾时一样克制。他在字旁边用白巧克力碎撒了几颗极小极小的星星,星星的排列形状无意中和白昼高中时在他草稿纸上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小人举旗子的轮廓有些相似。
生日当天下午,望舒提前从实验室回来。他把蛋糕盒放在茶几正中央,把茶几上的杂物——遥控器、期刊、水杯、白昼昨晚看完忘在茶几上的化学论文——全部挪到旁边的小边几上,只留下蛋糕盒孤零零地占据着茶几中央。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回挂钩上,把面粉袋封好放回橱柜最深处,把搅拌机和所有沾了奶油的碗碟洗干净放回原位,用抹布把厨房台面擦得干干净净,确保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能提前泄露这个秘密。然后他站在玄关镜子前整理了好几次衣领,又把自己头发上沾的面粉拍了又拍,确认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他只是碰巧今天回来得早。
门锁咔嗒一声响了。白昼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公文包——边缘被磨得有些发白,肩带上挂着一个物理系学术会议的纪念徽章,是上次望舒参加完会议带回来别在他包上的。他在玄关换拖鞋时低着头,肩膀微微垂着,额前碎发被三月的晚风吹得有些乱,看起来和他每次在实验室里待了一整天之后的样子没什么不同。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茶几上那个白色的蛋糕盒,以及站在茶几旁边、耳尖已经开始慢慢泛红的望舒。
望舒说“生日快乐”,声音还是那副惯常的、冷淡而克制的调子,和他每次说“顺手带的”时一模一样。但他站着的位置——站在茶几旁边,茶几上放着一个蛋糕盒,茶几边缘还放着一袋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面粉和一双沾着奶油的筷子——让这句“生日快乐”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郑重也更笨拙。
白昼把公文包放在玄关鞋柜上,走到茶几前低头看了看那个蛋糕盒——透明的塑料盖子下面是一个六寸的奶油蛋糕,表面抹着不太均匀的奶油,边缘挤了一圈歪歪扭扭的奶油花,正中央用巧克力酱写着几个字,旁边撒了好些白巧克力碎屑,形状隐约像是星星。他问这是望舒自己做的吗,望舒把蛋糕盒的盖子打开,手指在盒盖边缘轻轻捏了一下,用一种努力维持冷淡但耳尖已经开始从浅粉变成深粉的语气说“练了好几次——前五个都不能吃,第三个塌了,第四个裂了,只有这个还行”。白昼低头看着蛋糕正中央那行用巧克力酱写的字,把这句话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用极其认真的笔迹刻在了他心里最柔软的那个位置上。他问“练了好几次——你怎么不告诉我”,望舒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把切蛋糕的塑料刀,说“告诉你就不算惊喜了”。
白昼伸出手把望舒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手臂环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裹进自己胸口。他能闻到望舒头发里残留的极淡极淡的奶油甜味和面粉的清涩气息,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攥着自己后背的衬衫布料,力道和他在天台上被自己抱住时一模一样,和他在403宿舍上铺背对着自己说“我愿意”时一模一样。然后望舒把他从怀里轻轻推开一点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用那种恢复了冷淡但耳尖还红着的语调说“先许愿,奶油要化了”。
白昼低头看了看蛋糕,闭上眼睛许了个愿。他许愿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睫毛在茶几上方那盏吊灯的暖黄色光线下投出两小片极淡极淡的扇形阴影。他许完睁开眼睛,望舒问“许了什么”,白昼低头把他被面粉弄脏的那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说“跟你有关——说出来就不灵了”。望舒把他的手从自己头发上轻轻拨下来,声音闷闷的但尾音里藏着一丝极细微的柔软——“……流氓。许愿都要跟我有关。”白昼没有反驳,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他大概也不用反驳——因为从六岁到现在,他许过的每一个愿望都跟望舒有关。六岁那年生日,他许的愿是“希望明天望舒还坐在我旁边”;高一那年生日,他许的愿是“希望望舒能想起来我是谁”;高二那年生日,他许的愿是“希望望舒不要拒绝我”——那年愿望落空了,但他后来补上了;之后的每一个生日,他许的愿都是同一个,从来没有变过,以后也不会变。
望舒把切蛋糕的塑料刀从保鲜袋里拿出来——他连这个都提前准备好了,用保鲜袋装着,放在茶几抽屉最外面那一格——把蛋糕切成两半,装进两个小碟子里,递给白昼一份,自己拿起另一份,坐在白昼旁边低头用叉子戳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白昼也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奶油很细腻,甜度刚好,蛋糕胚松软湿润,巧克力酱的苦甜比例恰到好处,和他第一次在望舒家留宿时吃到的那碗被望舒煮糊的粥完全不一样,但那种让他想把这一刻永远记在脑海里的冲动是一样的。他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蛋糕,望舒正低头戳第二块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极细微的、还没来得及藏好的紧张,问他是不是真的,不是哄他。
白昼又叉了一大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和他高三在食堂里被望舒喂糖醋排骨时一模一样,含含糊糊地说“真的——比外面买的都好吃,你以后每年生日都给我做”。望舒低头继续戳蛋糕,低声说了句“那你每年生日我都做——要是又做坏了,不准嫌弃”。白昼说“做坏了我也吃,反正你做的都甜”。望舒没有抬头,但他耳尖的颜色又深了一个色号,和他第一次在食堂给白昼夹糖醋排骨时一模一样,和他每次被白昼用那种轻快的语调说“顺手带的”但实际上的意思是“专门给你的”时一模一样。
白昼叉了一块蛋糕伸到望舒嘴边,望舒盯着那块蛋糕看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白昼那张写满了“我喂你”的脸,然后张嘴把蛋糕含了进去。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奶油沾在上唇边缘留下了一小片极细极淡的白色痕迹。白昼看着他把蛋糕咽下去,凑过去在他嘴角边轻轻亲了一下,说“这里沾了奶油——帮你擦掉”。望舒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说他趁机占便宜,每年生日都耍一次流氓。
白昼笑着靠回沙发,叉起自己碟子里最后一块蛋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是每年——以后每年都要”。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客厅地板上画了一道极细极淡的银色光带,和三年前那个在天台上的夜晚一模一样的月光。茶几上那两个并排的小碟子上残留着最后一点奶油,那行被切成两半的巧克力酱祝福安静地躺在三月的夜色里,和白昼刚才在心里默念的那个愿望一起,等着明年这个时候被重新兑现。而蛋糕盒旁边那张草稿纸,背面是望舒写满失败记录的蛋糕配方——每一个叉掉的温度数字旁边都有一段极简短的批注,被白昼从茶几上捡起来折了两折放进了自己校服内侧口袋里,和那张写着“明天想喝豆浆”的便签放在同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