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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利息   白昼把 ...

  •   白昼把柠檬水放在书桌上,在望舒旁边蹲下来。书房地板上散落着好几百张糖纸,每一张都被压得平平整整按时间顺序排好,从第1天到第3860天,从他的笔迹到她的眼泪,从“你问我是不是有病”到“现在太阳要收利息了”。望舒坐在这一大片糖纸中央,膝盖上摊着那张崭新的、写了收利息的糖纸,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细碎水珠,鼻尖也红红的,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说“我喜欢你”时一模一样。他抬起头看着白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然后用那种沙沙的、和他第一次在403上铺背对着白昼说“我愿意”时一模一样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
      白昼伸出手,用拇指在他眼角那颗被泪水浸湿的小痣上轻轻按了一下,把他脸上那些还没干的泪痕一点一点擦掉。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从眼角擦到颧骨,从颧骨擦到下颌,像是在擦拭一件极其珍贵但被不小心淋了雨的瓷器。他说“怎么了——你找到这个铁盒了”,声音很轻,和他在403宿舍每个清晨蹲在床边说“起床了”时一模一样,和他在天台上把被拒绝的糖纸一张一张收回口袋时说“朋友也好”时一模一样,但此刻他的拇指正贴着望舒的皮肤,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因为哭了很久而微微发烫。
      望舒把那张写了收利息的糖纸举到白昼面前,手指捏着糖纸边缘,指尖还有些发抖。他的声音也有一些发抖,尾音往下沉,和他每次骂白昼“流氓”时一模一样的语调,但这一次那层颤抖不是因为羞恼,是因为他刚刚把白昼藏在铁盒最底下这么多年的秘密全部翻了出来,一张一张地读完了——从第1天到第3860天,从高一军训第三天那颗放在笔袋里的大白兔奶糖,到昨天早上白昼放在他床头柜上的那颗,每一张糖纸背面都有字,每一天都没有断过。他说白昼说“没关系可以等”原来不是嘴上说说,是每天继续放一颗糖,是写了这么多张糖纸每天都记着,是在被拒绝之后还写“第二天还是给你放了糖”。他说白昼说“回宿舍哭了”——那天晚上他在卫生间里开着水龙头哭了那么久,出来之后说“洗发水进眼睛了”,他知道那不是洗发水,他只是不敢承认,因为如果他承认了,他就欠了白昼这么多年的利息,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白昼接过他手里那张写了收利息的糖纸,低头看了看。这张糖纸是他在搬进新家之后写的——那时候他们已经同居了,每天早上他还是会在望舒床头柜上放一颗大白兔奶糖,和高中时一样,和大学时一样,从403宿舍飘窗台上那个空糖罐到新家厨房吊柜最深处那个装满的玻璃罐,一天都没有断过。他在某个周末下午望舒去实验室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阁楼书房里,从那个旧铁盒里拿出最后一张空白的糖纸,用黑色水笔写下这行字,然后把它放在铁盒最上面,和其他糖纸一起藏进储物间最深处。他想,也许有一天望舒会发现这个铁盒,也许不会——如果发现了,这张糖纸就是他的答案;如果永远不会发现,那这张糖纸就和这所有的糖纸一样,是他自己一个人的秘密,从第1天开始,到第不知道多少天结束。
      现在望舒发现了。现在望舒坐在他面前,手里举着这张糖纸,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膝盖上那些写着更早日期的糖纸上,每一滴都精准地落在不同的日期上——第365天那滴是望舒问他“寒假怎么老拍月亮”的,第700天那滴是运动会望舒穿啦啦队服他失眠到三点的,第1000天那滴是望舒第一次主动牵他手的,第2555天那滴是被拒绝之后他在卫生间开着水龙头哭的,第2920天那滴是望舒在天台上说“喜欢你”的。
      白昼把糖纸放在膝盖旁边,伸手把望舒从地板上轻轻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面前的椅子上,自己还是蹲着,两个人的视线刚好平齐。他把望舒两只手都握在自己掌心里,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凉而发颤,手腕上那条银色手链的吊牌正贴在自己虎口上,边缘被两个人的体温捂得微暖。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稳,和他在泳池里说“放松,我扶着你”时一模一样,和他在天台上说“每一天都作数”时一模一样。他说利息他已经收到了——在第二次天台表白那天,在官宣那天,在403上铺背对着他说“我愿意”那天,在领到的两份录取通知书那天,在昨天早上赖床时闭着眼睛说“粥好香”那天。每一天的奶糖都是利息,每一次牵手、每一个吻、每一次望舒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每一次望舒骂他“流氓”,都是利息。利息他已经收到了,从第1天就开始收了,收到现在,已经多到还不完了。
      望舒把他的手从白昼掌心里抽出来,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动作和他第一次在器材室被白昼壁咚之后推开他时一模一样。他的声音沙沙的,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说“我喜欢你”时一模一样。他说不够,这些不够——他要再给他更多。每天多给一颗糖,不,不是糖,是别的东西。白昼问什么东西,他说他还没想好,但就是不想欠白昼这么多年——欠了好几千天的糖,好几百张糖纸,每一张背面都有字,每一张都是白昼对他的想念。而他呢?他给白昼的糖纸有几张?他写过的便签有几行?他从来没有给白昼写过这么长的东西——他只是每天早上吃糖,把糖纸压平收进小铁盒里,偶尔在便签上写“明天想喝豆浆”和“收到了不准断货”,偶尔在草稿纸上画猪头,偶尔在日记本里写几句,这些算不算利息?不算。所以他要想更多的东西——要让白昼每天多收到一点点利息,每天多一点点就好,不能比白昼的糖少太多,不然不公平。
      白昼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掰着手指认真地计算这些“利息”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耳尖因为紧张而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粉。他把望舒还在掰着计算的那只手轻轻握住,拇指在他手链吊牌上来回轻轻摩挲着,说“好——那你以后每天给我一样东西”。望舒抬起眼睛看着他,睫毛尖上的水珠在台灯光下泛着极其微弱的银光,问什么东西。白昼想了想,说“一个吻,你自己主动的,不是我主动的——这个算利息”。
      望舒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自己的手从白昼掌心里抽出来,两只手捧住白昼的脸,手指在他耳后那片皮肤上轻轻按着。他低下头——不是那种蜻蜓点水、一碰就离开的吻,是捧着他的脸,把自己微凉而柔软的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停在那里停了很久,久到白昼能尝到他眼泪的味道——咸涩的,温热的,和高一那场暴雨里他推回那把深蓝色大伞时溅到白昼手背上的雨滴一样的味道。他的睫毛扫过白昼的眉骨,带起一阵极细微的痒意。
      然后他退开一点点,额头还抵着白昼的额头,鼻尖还碰着白昼的鼻尖,声音沙沙的,尾音微微往上飘了半拍,和他每次被白昼调戏之后骂他“流氓”时一模一样的语调。他说“利息——够不够”。白昼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深棕色瞳孔——里面还蓄着泪,眼眶还红着,睫毛还湿着,但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做一道需要反复验证的物理实验。他说“不够——这辈子都收不完”,然后把望舒重新拉进自己怀里,低下头吻住了他。这个吻和刚才那个不一样——刚才那个是望舒在偿还他自以为欠下的利息,小心翼翼而郑重其事;这个吻是白昼在告诉他,他从来就没有欠过任何东西——从第一天起,每一颗糖都是白昼自己想放的,每一行字都是白昼自己想写的,每一年都是白昼自己愿意等的。这不是借贷,不需要利息,这是自愿赠与,从六岁那年把第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他田字格本上开始就是。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书房地板上轻轻晃动,阳光把那些散落在地板上的糖纸照得透亮,每一张糖纸背面都有字,从第1天到第3860天,从“你问我是不是有病”到“现在太阳要收利息了”。而此刻那张崭新的、写了收利息的糖纸正安静地躺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之间,和他们曾经在403宿舍飘窗台上攒的那些糖纸一样,和那个藏在厨房吊柜最深处的玻璃罐里的奶糖一样,等着明天早上被翻开新的一页。白昼松开他的嘴唇,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沙哑而温柔,说“走吧——去把柠檬水喝了,再放要凉了”。望舒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从他手里接过那张写了收利息的糖纸,小心地压平,和其他那好几百张糖纸放在一起,按时间顺序排好。然后他把那个旧铁盒的盖子轻轻盖上,抱在胸口,站起来跟着白昼走下楼,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杯还带着水珠的柠檬水,和他并肩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个装满了糖纸的旧铁盒,又侧头看了看旁边正靠在沙发靠垫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个极细微弧度的白昼,把他的手从自己膝盖上拿起来极轻极快地啄了一下——是利息,也是承诺。白昼没有睁眼,但嘴角那个弧度更深了。窗外梧桐树叶沙沙作响,阳光从阳台斜斜地照进来,在茶几上那两个并排的玻璃杯上洒了一道暖金色的光。糖纸们安静地躺在铁盒里,从第1天到第3860天,每一张背面都有字。而明天的糖纸,还没有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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