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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新糖罐   望舒发 ...

  •   望舒发现那个糖罐,是在搬进新家大约一个月之后的某个周六下午。白昼出门去超市了,临走前从冰箱里拿了一张列好的购物清单,上面按超市货架顺序排好了生抽、料酒、皮蛋、瘦肉、小白菜,最后一行照例写着“大白兔奶糖”。他在玄关换鞋时对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句“我去去就回”,望舒正窝在沙发上看物理期刊,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听到门锁咔嗒落下的声音之后,他把期刊放在膝盖上,环顾了一圈客厅——阳光正从阳台方向斜斜地照进来,在浅橡木色的茶几上画了一道明亮的矩形光斑,光斑边缘刚好落在那本被翻到电磁学专题的物理期刊封面上的原子结构图上。他忽然觉得应该趁这个难得的独处时间把厨房储物柜整理一下。
      厨房是新家入住以来使用频率最高的区域,白昼几乎每天都要在里面站上至少一个小时,有时是炖排骨,有时是煮粥,有时是照着网上食谱挑战新的菜式,上周末刚尝试做了糖醋里脊,效果意外地不错。储物柜是白灶台正上方的那一排白色吊柜,望舒拉开最左边那扇柜门,看到几袋未拆封的盐、糖、淀粉,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袋的封口都朝同一个方向。他伸手进去把最外面那袋淀粉拿出来,准备看看保质期——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玻璃罐,被藏在几袋淀粉和面粉后面,塞在柜子最深处,不凑近看根本不会发现。
      他把那几袋淀粉挪开,把那个玻璃罐取了出来。是一个圆柱形的透明玻璃罐,容量大概能装下好几颗大白兔奶糖,瓶身被仔细地清洗过,没有任何标签和污渍,玻璃表面在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的午后阳光里泛着干净而清透的光泽。罐子里面已经攒了小半罐奶糖——每一颗都是大白兔,蓝白相间的经典包装,两个蝴蝶结拧得整整齐齐,有几颗的糖纸上有极细极淡的铅笔字痕迹,透过玻璃折射之后变得有些模糊,但他不用凑近看也知道那些字是什么。糖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用透明胶带贴在柜子内侧的木板上,便签上是白昼特有的那种被风吹过的火柴棍字迹,和他每天早上在望舒笔袋里放完糖之后偷偷压在课本下面的便签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和他每次在草稿纸上写“顺手带的”然后被望舒用铅笔在旁边画一只猪头之后又偷偷把那张草稿纸收进校服口袋里的字迹一模一样——“新地址,新糖罐,旧规矩——每天一颗。时间:一辈子。”
      望舒拿着那个糖罐站在厨房里,手指在便签的四个角上来回轻轻摩挲。这张便签的边缘有些发皱,透明胶带贴了好几层,胶带边缘有极细微的灰尘颗粒——说明这张便签不是今天才贴上去的,是贴了很久,从他们搬进新家第一天就已经在那里了,只是他一直没发现。白昼每天早上在他笔袋里放的那颗奶糖,不是从书包侧袋里临时拿的,是从这个藏起来的糖罐里拿的;这个糖罐被他藏在柜子最深处,藏在几袋淀粉和面粉后面,每天取出放回,日复一日,从未间断,和他从高一军训第三天开始在403宿舍的每一个清晨拉开笔袋拉链放一颗糖一样,和他在那个被拒绝的夜晚坐在书桌前把那些被退回来的糖纸一张一张重新收好放回抽屉里说“没关系我可以等”之后第二天又继续在笔袋里放糖一样。他把糖罐放在料理台上,把便签从柜门内侧小心地揭下来——他想把这张便签翻过来看看背面有没有写字,然后他看到了背面那几个字。不是白昼写的,是他自己写的,字迹工整而克制,和他写在物理试卷上的每一个“解”字一样端正,是他在那张被白昼贴了好多年的便签背面写的。
      那天他站在厨房里,手里捏着那张便签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他想起来了——那是高二下学期刚开学的时候,白昼趴在床上摊开一本笔记本,在上面写了“新地址,新糖罐,旧规矩——每天一颗。时间:一辈子”,然后把便签贴在糖罐旁边,转头对他说以后每天早上放一颗糖,不管搬到什么地方,不管是403还是大学宿舍还是以后的新家,这个规矩都不变。他当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白昼说了“一辈子”,那个词的分量太重了,重到如果只用沉默来回应会显得像是在逃避。但“我知道”太冷淡,“我也是”太直白,“你说到做到”像是在提要求——他趴在床上想了很久,最后拿起笔在便签背面写了几个字放回原位。白昼大概没有注意到他把便签翻过来了,因为便签一直贴在那里,从来没有被动过。直到今天。
      他把便签重新贴回柜门内侧,和原来一模一样的位置,透明胶带对齐原来的胶印。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那张便签正面的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新字,字迹和他每次在错题本上给白昼的解法旁边打勾时一样工整而笃定,和他每次在倒计时日历上画太阳时光芒线的数量一样认真。
      白昼从超市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好几个塑料袋。他把购物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弯腰换拖鞋,然后拎着袋子走进厨房。望舒正靠在料理台边,手里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水,表情和平时他出门回来时一模一样——冷淡而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白昼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生抽、料酒、皮蛋、瘦肉、小白菜、大白兔奶糖。他把那袋大白兔奶糖拿起来准备打开储物柜放进去,然后他看到了柜门内侧那张便签上多出来的一行字。那行字紧挨着他自己写的那行“时间:一辈子”下面,笔迹是那种他极其熟悉的、工整到可以直接当字帖出版的笔迹,和他每天早上在笔袋里看到被压平的糖纸上那张写有“知道了”的便签一模一样。
      望舒的回应只有几个字。白昼低头看着那行字,站在敞开的储物柜前面,手里还拿着那袋大白兔奶糖,糖袋的封口被他捏得微微发皱。新地址,新糖罐,旧规矩——每天一颗,时间一辈子。这个规矩从403宿舍飘窗台上那个装糖纸的小铁盒开始,从高一军训第三天第一颗奶糖开始,从他第一次在教室里把大白兔奶糖放在他课本正中央说“重新认识一下也不迟”开始,现在延续到了这个藏在厨房吊柜最深处的玻璃罐里。而他在便签背面回应“收到了”不够,还要加上“不准断货”——他想要的不是每天一颗糖,是每天都有这颗糖,是每天都有人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玻璃罐,剥开一颗大白兔,把糖放在他手心里。他要的是这个动作永远不停,是这个规矩永远不被打破,是这个人永远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白昼把糖袋放在料理台上,转头看向靠在厨房另一侧墙壁上、正低头翻手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望舒——他的手机屏幕是黑的,大概连解锁都没来得及按。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望舒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那种让望舒每次听到都会从耳尖红到后颈的温柔。他说他看到了——他问他什么时候写的,是刚才趁他去超市的时候发现的,他把那袋淀粉挪开之后在里面发现了那个糖罐,还有那张便签,他看到了背面的字。
      望舒在他怀里僵了一瞬——不是因为被抱住,是因为白昼说“看到了背面的字”。那张便签背面他写了好几年前的字,他以为白昼一直没发现,以为只是自己一个人的秘密。他的耳尖在短短几秒内从正常肤色变成深粉,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边缘。他把手机锁屏,声音努力维持着冷淡而克制的调子:“……那是我很早以前写的。”白昼在他耳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边缘,呼出的气流把他耳后那几根极细极软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和他的心跳一样快。他说他知道,然后又说——他说他其实搬到新家第一天就看到了,只是没戳破,因为他想等望舒自己发现那张便签背面的字。
      望舒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白昼的腹部,力道和他在器材室壁咚之后推开白昼时一模一样,和他在课间走廊上被白昼从背后环住腰之后用手肘撞他腹部时一模一样。“……流氓。你看到了还假装没看到。”白昼把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在望舒的肩窝里蹭了蹭,说不是假装没看到,是在等——等他有一天自己发现那个糖罐,自己看到那张便签,自己拿起笔在上面写新的字。因为他知道他一定会写,就像他知道他每天早上都会吃那颗奶糖,就像他知道他把每一张糖纸都压平收进铁盒里,就像他知道他在很久以前就在便签背面写了这几个字,比他所知道的还要早。
      望舒在他怀里安静了好一阵,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从厨房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料理台上画了一道暖金色的光带,把那个装了大半罐大白兔奶糖的玻璃罐照得透亮。蓝白相间的糖纸在阳光下反射出极淡极细的光泽,每一颗糖都是白昼从不同的早晨里攒下来的,从403宿舍到大学宿舍再到新家,从高一到高三,从十七岁到现在,从未间断。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他说既然白昼早就看到了,那为什么还要等他自己发现——白昼不是最擅长主动吗,不是每天一颗糖放了好几年都没停过吗,不是在天台上主动了两次吗。白昼把怀里的人转过来,面对面看着他,抬手用拇指在望舒颧骨上那颗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小痣上极轻极轻地蹭了一下。他说那些事是他单方面想做的事——放糖、表白、在走廊上从背后抱住他、在新家第一天把糖罐藏在柜子深处贴好便签等他发现,这些都是他主动,因为他想这么做。但那张便签背面的字,是望舒写的,这是他主动的,不是白昼的主动——所以他要等,等望舒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让他看到,等望舒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把自己的回答放在他面前,就像在天台上把那颗写了字的奶糖放在他手心里一样。
      望舒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手还是那样,微凉而干燥,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手链吊牌上那两个字母的凹痕贴在白昼的虎口上,能感觉到吊牌边缘被体温捂得微暖。他说他其实忘了那张便签背面的字了,不是忘记写过,是忘记放在了哪里,只记得自己写过,但找不到。白昼说没关系,他帮他找到了,然后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望舒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动着。过了好久他把手从白昼手里抽出来,把料理台上那袋新买的大白兔奶糖拿起来撕开封口,一颗一颗地放进那个玻璃罐里,放完之后把罐子摇了摇让新糖和旧糖混合在一起,然后把罐子放回柜子最深处,和那几袋淀粉面粉并排放在一起,关上柜门。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转过身,看着靠在料理台边正用毛巾擦手的白昼,用一种极其平淡、和他在食堂里问“明天食堂有红烧肉吗”时一模一样的语气说了一句让白昼把毛巾放下、走到他面前、用手指轻轻抬起他下巴的话:“柜子里那个位置是放糖的——以后别放淀粉了。淀粉放旁边那格。”白昼说好,以后那个格子只放糖。望舒又补了一句“不够了就去买,别等罐子空了才去”,白昼说好,永远不会空。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夕阳从厨房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那个装满大白兔奶糖的玻璃罐上洒了一道暖金色的光。罐子安静地立在柜子最深处,糖纸上的蓝白棋盘格在光线下泛着极淡极淡的光泽,和那张便签上的两行字一起,等着明天早上的新一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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