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河山无定拒》调弦

9、 第8章 合作 钟煜又道：

　　章弘一箭射穿了靠近钟煜的一个叛军，随后提着长剑杀将出去，几步间又放倒了三四个。

　　事实证明死亡面前人的潜能是无限的，章弘看上去也就比钟煜大个三四岁，杀出这两步居然有点一往无前的感觉……当然，也有可能是叛军水平太低。

　　是啊，这批叛军水平也太低了，钟煜忽然想。

　　钟煜知道从前两江大营有三万人，打到最后只剩下一万四，叛军人数也就是三四万的样子，打到杨富东阵亡还剩一万三，都是听霍牧渊说的。

　　如此看来，叛军实力与两江大营也算相当，怎么会弱成今天这个样子？让人感觉没什么技巧，完全是靠着一股冲劲儿在打，三万多人对上钟煜的五千军队，居然没打成一边倒的局势。这太奇怪了，可所有叛军都穿着同样的衣服，奔走中钟煜也来不及细细观察。

　　叛军虽然比不上朝廷军队那样有组织，但人也不是傻的，早已看出钟煜不是普通士兵，正所谓擒贼先擒王，钟煜走到哪都是厮杀的焦点。

　　钟煜自小在宫中居住，一言一行都受一双双眼睛的监视，承宁帝不给他派真正有本事的武师父，每日胡乱教点东西，也就有个强身健体的作用，钟煜现在一身武艺大多是自己摸索的，平时够用，应付这般战场还是略显艰难。

　　叛军越涌越多，没多久钟煜便挂了一身彩，胳膊上、腿上、胸口上，最凶险的一道直接刺到锁骨上面，若不是钟煜反应快，恐怕就直接被一剑穿喉了。

　　叛军都往钟煜身边跑，钟煜在拼杀中也在寻找叛军的首领。

　　出乎意料的，那首领并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硬汉，相比周遭浑身是疤的士兵，他的面容简直可以算是温和的。若不是他刚提着大刀砍了一个两江士兵的头，钟煜差点以为他是个文弱书生。

　　那人名叫俞子宁，是叛军现任统领。

　　没错，现任，听闻叛军原先的首领姓李。钟煜不知道俞子宁怎么就成了叛军首领，但叛军内部大概不实行禅让制。

　　钟煜躲避着，翻身上马朝俞子宁奔去。

　　那马不必加鞭便急速飞奔，灵巧地躲过几把铁棍和匕首，堪称神驹。

　　然而下一刻，一支冷箭当空而下，“嗖”一声钉在了神驹后腿上，力道差点把那后腿射穿。

　　神驹发出痛苦的嘶鸣，愤怒地扬起前腿要将敌人全部踩死在蹄下。

　　敌人躲开了，钟煜却差点被它摔下去，死命攥着缰绳才狼狈地稳住。

　　这一下，神驹成了凡马，跪倒在地，哀鸣不断。

　　钟煜从马上下来，抚摸两下它的鬃毛，回身又杀了一个叛军。

　　叛军血溅三尺，喷了钟煜一身。

　　钟煜唇角勾起一点，心道：也好，死在战场上也算干净。

　　钟煜的马刚倒下，就听不远处一个叛军叫道：“朝廷之犬已伏——”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箭冲开嘈杂乱斗地人群，待着凛冽的夜风，正中那叛军眉心。

　　“谁？！”俞子宁猛然回头。

　　与他的话音同时到的是几只羽箭，从同一方向射出，落在不同叛军的脑袋上，简直是将这些人当活靶子。

　　章弘没骑马，刚追上钟煜，不禁赞道：“好箭法。”

　　一个人影策马而至，纪殊从马背上跳下，落在钟煜身边，一边观察钟煜一边问：“还行吗？”

　　他在远处见钟煜一身一脸的血，差点以为他快死了，走近了发现那血大多不是钟煜自己的才放了点心。

　　纪殊身后是先前赶到广陵的朝廷军队，原先的两千人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千，加上钟煜带的五千，满打满算也算有六千人，并且这六千是整个两件大营最能打的。

　　人数不多，但对上这种水平的叛军也算够了。

　　纪殊的人一到，局势迅速倒向一边。

　　没一个时辰，高低已见，胜负基本分晓，叛军损失惨重，俞子宁愤愤杀掉一个挡路的，撕破了他那文弱书生般的面具，吼道：“撤退！撤退——！”

　　钟煜和纪殊俘获叛军数百人，押往两江大营。康棱收拾广陵残兵，在正钖山与纪殊和钟煜别过，回广陵接着守城门。

　　一仗打完天都亮了，钟煜和纪殊一行人就赶着未完全冒头的朝阳往汝南方向赶路。

　　钟煜一路跟在纪殊后面，瞧见前面人脊背僵硬。

　　纪殊在广陵守了两天的城门，休息了没几个时辰又去正钖山支援钟煜，钟煜自己尚且伤得不轻，即使纪殊武艺远在钟煜之上，想来身上也少不了伤痕累累。

　　前夜里纪殊还救过钟煜一命，想到这儿，钟煜暂且放下对纪殊的种种揣测，对纪殊道：“纪将军脸色不大好，要原地休息一下吗？”

　　打架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消停了，纪殊全身的旧疤新伤通通发作起来，疼得他骑马都不利索，但要他承认自己不行那是不可能的。

　　纪殊：“不必，我挺好的。”

　　钟煜轻笑，还是个死要面子的。

　　钟煜又道：“嗯，其实是我不太舒服，需要休息。”

　　纪殊：“……”

　　“知道纪将军是怕拖脚程，误了正事，不过叛军此次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会再搞什么幺蛾子，将士们累了一夜，这会儿都还没用早膳，也该休息会儿。”钟煜道，“磨刀不误砍柴工，纪将军放心吧。”

　　后方的将士小范围地欢呼，刚起了个调就被钟煜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暗处却仿佛藏着某种东西，让人莫名感到压抑，欢呼不起来了。

　　可紧接着钟煜对他们微微笑了一下，笑里如同夹着春风，众人都以为方才那一瞬间的压抑是自己的错觉。

　　将士们原地歇息了，随队的军医忙碌起来，给这个看完伤势给那个换药。

　　纪殊就坐在队伍最前面，自己动手把包扎手臂伤口的旧布条扒了，伸手向路过的军医要新的。

　　路过的军医把新布条递出去，却被不知什么时候靠近的钟煜截了胡。

　　钟煜：“你去忙吧，我来就行。”

　　军医看看钟煜又看看纪殊。

　　纪殊也懵懵的，看一眼钟煜的表情反应过来，钟煜是有事找他单独聊，于是对军医点点头。

　　军医走了，纪殊便伸手给钟煜要布条。

　　钟煜：“做什么？”

　　纪殊：“我自己可以。”

　　钟煜：“你方才不是点头了？”

　　纪殊：“……我不是那个意思。”

　　钟煜歪歪头看他：“那是哪个意思？”

　　纪殊：“……”

　　纪殊直盯着钟煜，他就不信钟煜不懂他点头只是让军医走远点方便说事，他们的关系还没到那种能互相包扎的程度，老实说，他对于钟煜的不信任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他又没有做错什么，仅仅因为是纪勋的儿子就要受到种种猜测，这难道不是太不公平了么？

　　纪殊语气有些生硬，撇开眼道：“我自己来就好，怎敢劳烦王爷，王爷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钟煜笑笑，“没想到你还挺记仇。”

　　纪殊还想催钟煜，却被这句话噎住了。相处几个月下来他知道钟煜一向圆滑，不想今天这么直接，这说的是那日在青龙堂钟煜瞒他军报的事。

　　纪殊不想跟他装听不懂，也不想跟他把这事儿挑明了说。已经怀疑过了，迟到的坦诚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一时的策略罢了，今日坦诚了，明日继续互相防着，这样的坦诚还不如从来没有过。

　　不过话虽如此，纪殊不能不听钟煜接下来要说的事，他直觉这很重要，或许与他心中的疑虑有关。

　　纪殊：“我从不记仇，有仇当场就报了。”

　　“好，纪将军是个爽快人，那我便直说了，”钟煜眉头微压，有些严肃道，“关于正钖山的埋伏，想必纪将军心中也有怀疑。”

　　纪殊皱皱眉，这的确是他怀疑的。

　　钟煜接着道：“从汝南到广陵，不止有正钖山这一条路。正钖山不是最好的路，我们的军队选择走这里，就是为了迷惑叛军，躲开可能的埋伏。叛军恰好猜到了我们的心思，又恰好在那么多条路中选了正钖山埋伏，纪将军，你说巧不巧？”

　　背后的缘由已经不言而喻，叛军就那些人，不可能广泛地设埋伏，而且清楚地知道钟煜他们到达正钖山的时间，从而掐准时机放弃广陵，前往正钖山设伏。

　　纪殊在广陵城墙上便想到了，他们之中必定有奸细。可是他知道又能怎样呢，此事无法声张，每个人都有嫌疑……除了钟煜，钟煜不会唆使叛军埋伏自己。

　　可纪殊先前没有对钟煜说这件事，因为知道钟煜之前不信任他，不知合作的可能性有多大，于是没有开口。

　　但他又知道，在这件事上钟煜是一定会信任他的，毕竟若罪魁祸首是纪殊，他怎么会急匆匆赶来救人呢？

　　钟煜仿佛猜到了纪殊在想什么，道：“纪将军，现在我能相信的只有你，你能相信的也只有我，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倘若叛军与两江大营内部联络而引发难以想象的后果，你我都难逃一死，来日两江生灵涂炭、哀鸿遍野，九泉之下你我又有何颜面去见先祖？”

　　纪殊看着钟煜的眼睛，看不出其中的真诚与否，不过眼下的境况，他除了与钟煜联手再没有其他办法。

　　纪殊叹口气，去拿那包扎的布条：“我知道，那王爷打算怎么办？”

　　钟煜依旧是只笑但不给，将布条执于两人中间，道：“打算如何还要同纪将军商议，我今天就跟纪将军交个心，我不想做多余的事，平定了叛乱我就回京城，老老实实当我的闲散王爷，按部就班，娶妻生子……倘若皇上头疼我的婚事，我也可以终生不娶。”

　　纪殊皱眉：“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跟我爹说还差不多。”

　　然后纪殊将头扭向一边，不再跟钟煜抢布条。

　　钟煜扯过纪殊受伤的那条手臂，撒了些药粉在布条上细细给他包裹。药粉刺激得纪殊猝不及防地“嘶”了一声，又马上闭嘴装出一副冷脸不爽地样子，好像一点没感觉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