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9章 是谁 “没错,他 ...
-
“将军啊,我们是冤枉的——!我们都是冤枉的——!”
纪殊:“什么声音?”
钟煜利索地给布条打了个结,站起身道:“是那批俘虏,去看看。”
纪殊胳膊伤得厉害,腿上倒是利索,三步并作两步跟上钟煜,“我早便觉得他们不对劲,这些叛军简直集齐了老弱病残,方才我远远地看着,有个老头腿都断了半截,不是打仗断的,伤口愈合了有几年了,俞子宁怎么会让这样的人上战场?”
钟煜皱眉低声道:“我说他们哪儿来这么多兵。”
纪殊:“什么?”
走到队伍最后看押俘虏的地方,章弘上前来道:“王爷,这几个人哭爹喊娘的,说什么冤枉、被迫,真问了又不说,一定要您来了才肯解释。”
钟煜点点头,“你去休息吧。”
“哎。”章弘应一声退下。
一个老头带着锁链,拖着断腿爬到钟煜脚下,颤抖着把头磕在地上,“请……请王爷为我们做主。”
钟煜没把他扶起来,居高临下问:“你们杀我的将士,要我给你们做什么主?”
老人的泪潸然而下,“王爷明鉴,我从未杀过朝廷一兵一卒啊。我本是羊山县的樵夫,三年前断了一条腿,哪里还有打仗的能耐?”
钟煜:“羊山县?”
纪殊道:“是叛军最初的几个根据地之一。”
钟煜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但是……他们真的这么残忍么?
“然后呢,为什么加入叛军?”
老人哭腔沙哑,“承宁十四年除夕,我们一家人在院子里守岁,叛军就破门而入,抢走了我女儿,押走了我儿子,我的妻子……妻子……他们掏空了我的房子,让我也充军……邻居都没了……”
纪殊心中一震,抓住老人问:“没了?什么叫没了?他们屠城了?”
老人抬起头,泪流满面地摇头:“没有,他们抓了所有人,所有男人,会走路的都充军了,所有女人,都给了以前的叛军做老婆……”
纪殊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还好,俞子宁还没惨无人道到屠城的地步,但这也没比屠城好到哪儿去,那么多人充了军,实际上什么都不会,不直接死在叛军手里,也会死在战场上,死在朝廷的军队手下。
钟煜扶起老人,喊过章弘交代了几句,又和纪殊离开了。
第五天下午,一行人终于回到了两件大营。
霍牧渊带领一干人在营门口为钟煜和纪殊接风洗尘,李章正跟半个月前一样的满面红光,但相较之前容色精神很多,大抵是听了捷报高兴的。
郝欲春不大会表达,只知道笑,隔着老远就跟纪殊以军礼相见。
倘若是以前,纪殊一定跟着他一起笑,但一想到奸细很有可能就在这中间,心里又有点儿不是滋味儿。
李章正对谁都想像个老父亲一样,有点情绪就上脸,但大多时候都很和蔼。郝欲春是个从小在行伍中间摸爬滚打的粗人,大字不识几个,说话像根棒槌,脾气又火爆,整个两江大营只有钟煜制得住他。而霍牧渊,虽然纪殊刚到两江大营时跟他有点口角,但就那么一次,后面两人井水不犯河水,没再有过什么矛盾,在纪殊印象里,霍牧渊是个心思缜密的,单看能力应当比上一任两江大营主帅杨富东还强上几分。
总而言之,纪殊不希望内鬼出在他们任何人之间。
钟煜看懂了纪殊的神情,却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无言拍拍他的肩。
两江大营一切如旧,所有人该干什么干什么,井然有序。
几百个俘虏被关进大牢,等待审问,一个个带着绝望的表情,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就到这儿了,俞子宁从来不会拿俘获的朝廷兵与两江大营换人。
朝廷的士兵沦为叛军俘虏之后,百分之三十的人会在利诱之下直接叛变,剩下百分之七十,一半会在刀刃的威逼下妥协,另一半则死在叛军的乱棍之下。
被俘的叛军哀嚎着被推入大牢,一点不像打仗的士兵,却像是被恶官冤枉判了斩立决的可怜人。
钟煜照例巡视完一圈,进入大牢提审俘虏,在门口遇见了不知在干什么的纪殊。
钟煜:“你在做什么?”
纪殊反问:“你要去提审他们么?”
不等钟煜说是,纪殊又道:“我也去。”
钟煜有些诧异,但没多问,让纪殊跟着他进去了。
刚进地牢漆黑一片,走过一小段才开始看见壁灯的光,纪殊就跟在钟煜后面,欲言又止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问:“王爷觉得这还有必要审吗?”
钟煜头也不回道:“走个流程罢了。”
纪殊疑惑,两江大营在日常庶务之外的规矩很灵活,如今这里钟煜最大,流程怎样还不是他说了算?
钟煜听纪殊没了声音,转头一看,才发觉自己又习惯性地敷衍别人了,但既然是他先提出的坦诚相对,便不好再多隐瞒,咳了一声解释道:“我前几日交代了章弘一些事情,今日来确认一番,你一会儿便知道了。”
纪殊半信半疑地缀在他后面,直到关押那批俘虏的牢房。
除心情绝望之外,那批俘虏居然过得还算可以,饭食什么的从未短过,看样子也没有看守的士兵拿他们泄愤。
钟煜问了他们叛军的一些问题,他们能答上来的都是两江大营已经知道的,再问机密一些的就没人吭声了。
钟煜本也没指望从他们嘴里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他们充军完全就是凑数的,俞子宁拿他们捏成纸老虎来吓唬朝廷的人,结局早就注定了,不是死就是被抓,自然不会让他们知道什么机密。
钟煜对看守的两个士兵道,“提醒后面轮班的人,看好了,不要出什么问题。”
那看守板正道:“是,章哥交代过了。”
一般俘虏被抓之后,在处决前也是没什么好果子吃的,纪殊明白钟煜是在保他们。
“你不怕激起兵变?”纪殊问。
钟煜:“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怎么回事,他们这些人,打仗的时候躲躲藏藏,撤退的时候逃都逃不掉,才被我们抓来。处决一部分或许杀过人的,剩下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也算有个惩罚。”
纪殊没说话,又默默跟到了青龙堂。
钟煜写递给京城的捷报,纪殊就把剑挂上,在距离钟煜不远处坐下,只能看见钟煜在写什么东西,想凑近点瞟两眼,又觉得不合适。
钟煜:“是给京城的战报。”
纪殊愣了愣,没想到钟煜会给他解释,张嘴就说:“我知道。”
钟煜:“你怎么知道的?”
纪殊:“……”
行吧,他确实不知道,他瞎说的,但不知道他也要硬编,“此次广陵与正钖山一战不是小事,自然要让皇上知道,一路上没见你写信,王爷在正事上从不拖延,想必现在写的就是了。”
钟煜笑笑。
“好了,”钟煜搁下笔,“此事不能拖,从何处查起,纪将军可有高见?”
纪殊看着钟煜把信封起来放好,问:“你同皇上说了遇伏的事吗?”
“没有,只说了广陵苦战,叛军败退,”钟煜抬眼看一眼纪殊,“纪将军认为这样隐瞒军情不妥吗?”
纪殊摇摇头,“如今你我不知奸细的手有多长,这战报中途要经过许多人,不提才好,以免打草惊蛇。”
钟煜:“嗯,此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怎么说?”纪殊问。
钟煜:“简单的是,我身负爵位,你又是朝廷派下来的,要查什么都没阻碍。难的是,一环连着一环,每个人身后都牵连众多,即使最终真相大白或许也无法裁决。”
纪殊默然。官场就是这样,每个人身上都沾着干系,有心摘的人尚且摘不掉,更何况更多人是上赶着攀附权贵,结朋结党。
人都赞纪勋是个纯臣,但只要不傻便都知道,纯臣在京城是混不下去的。
纪殊:“最后能不能裁决那是皇上要考虑的,你我总不能坐以待毙。”
“自然,不论结果怎样,查是当然要查的,否则两江数万黎民岂不白白给他们陪葬了。”
钟煜喝口茶润润嗓子,分析道:“两江大营除你我之外有一位副将,两位参将,你可知道他们的背景?”
纪殊点点头:“郝欲春出身农家,位置是靠人头一点点挣来的;李章正以前是文官,在兵部任职,是如今刑部尚书向大人的门生兼女婿,后来两江大营缺人便调来汝南了。”
“没错,他还有个女儿,四年前嫁给了户部左侍郎。”
这个纪殊倒是头一次知道,心中默默记下,又说霍牧渊:“霍牧渊也算出身名门,可霍家从永安先帝在位时就衰落了,如今京官里姓霍的没几个。”
两人这么一合计,两江大营的副将参将便数李章正最得权势。
纪殊看着钟煜将这些人的关系网画在纸上,其实郝欲春还有一层关系,江北分营的秦周行秦将军对他有知遇之恩,但纪殊方才没说,因为秦周行曾是先誉王的老师,后来先誉王出事,秦周行也受到牵连,被调到淮岸江北分营。
纪殊没说,也没见钟煜补充,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把头扭向一边,不再看钟煜了。
过一会儿钟煜画完了,递给纪殊。
“不全,只记了一部分。”
上面密密麻麻的,纪殊一眼就看见了秦周行和钟煜自己的名字,中间通过先誉王相连。
不知为何,纪殊心情顿时好了许多,语气都跟着轻快了,“好,人际关系差不多了,我们观察几天,叛军这次行动失败,消停了也有几日了,接下来肯定还有动作,我们盯紧些,不信瞧不出他们的破绽。”
可是随后他又道:“也不一定就是他们,是营里其他士兵也说不定,或者是江南江北分营的人,再或者,广陵那边也有可能。”
外面操练的士兵声音慢慢变小,负责炊事的开始吆喝,一阵兵甲器械碰撞声之后归于寂静。
钟煜把蜡烛点上了,“是有这个可能。”
烛火昏黄,二人相对无言一会儿,钟煜对纪殊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纪殊凑近了,钟煜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纪殊愣了愣,问:“为什么让我去?”
钟煜:“若是我去,被有心人知道怕是又要引起不必要的祸端,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别让他再经历这些尔虞我诈。”
纪殊叹口气,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