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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是你? 纪殊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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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殊沿着官道一路南下,越往南情况越糟,比他三月前在江北提前考察时还要糟得多。
遍地饥民就不用说了,纪殊带着三千人,时常走到半路便被叛民劫下,都是些当地走投无路的老百姓,没真的投靠叛军,只是想逼官府多发些粮食。
对于这种,朝廷的官兵打狠了不是,怕加剧民变;不打也不是,南方还等着支援,他们不能让人堵在这里。
那些百姓手里拿着个斧头耙子就上,摆明了知道官府的作风,可怜又可恨。
纪殊左右为难,路上偶尔还遇到一些真正的叛军。
江南的情况不比江北好到哪去,瘟疫早蔓延过来了,遍地都是隔离的屋舍,然而里头有人的不多——住进去的没在里面死的快。
两江大营设在汝南,钟煜在接到圣旨的第二天便亲自视察过,结果如他所料。
两江大营虚有其名,没看出大气在哪,里面老兵油子众多,身体素质离合格的军人差了八百里远,年轻的也毫无斗志,少数还一脸肾亏样,日日混吃等死,马上就要等到了。
据说那个杨富东生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钟煜一开始还不轻信,但进过一次两江大营便毫不犹豫地信了,好东西是不会允许这样一帮人在这儿混皇粮的。
承宁十四年腊月廿二,钟煜正式署理两江大营主帅一职,承宁十四年腊月廿四凌晨,纪殊慢圣旨一步抵达两江。
因两江大营坐镇,汝南的情况较其他地方好许多,没有流民四处“走街串巷”,也没有叛民打家劫舍了。
在这接近年底的一天,京城的大雪如约而至,白雪红墙,甚是好看。官员们纷纷设宴,合家欢乐尽显奢华,桌上瓜果鱼肉只多不少,寻常人家也放灯祈祷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门外桃符又更新一代。
然而一千多公里之外的两江各州没能如往常一样张灯结彩欢庆年年有余,夜空中没有耀眼的花火,街巷中少了炮竹与孩童,打更声也愈听愈萧索。
江南的风再也温暖不起来,黑夜如漆,纪殊与朝廷军队的消息随着凛冽寒风而至,隔着半里便见两江大营外黑压压的一片,是迎接纪殊和军队的两江士兵。
纪殊催马上前,朝廷军队紧随其后,三千人马踏着冻得发硬的土地,仿佛踏着一段一去不回的征程。
两江大营似乎拿出了素质最高的一批人来迎接朝廷的支援,几个阵列的士兵身着战袄,永远不会融化的冰雕一样一动不动,为首一人披着深蓝色鹤氅骑在马上,看见纪殊便下马来。
夜里离得远看不清,纪殊根据衣着判断这披着鹤氅的人便是两江大营主帅,如今朝中唯一的亲王钟煜。
纪殊在京城中听过不少谣言,以为钟煜是太子那个类型的,讲话轻声细语,动若扶风,形如病梅。
远处虽看得不真切,却也能看清钟煜下马的动作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纪殊把剑递给身边的人,大步上前去准备以军礼相见,结果才起了个手势,一下顿住了。
这人他见过,就在江边。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纪殊不能丢人,嘴角勉强扯出一个体面的笑容,把礼给行了。
大郢皇姓钟,此人名叫钟煜,根本不是什么“李公子”。
钟煜眼中含笑看着纪殊,扶了他一把,问:“将军辛苦。时间不巧,离太阳升起还要一两个时辰,待天亮后本王再为众将士接风洗尘。”
纪殊看着自己身后和钟煜身后的士兵,暂且将那日在江边偶遇钟煜的事抛在脑后,道:“两江情形不容乐观,王爷容我禀奏。”
钟煜点头:“进去说吧。”
郑重迎接过朝廷援军,钟煜喊来副将交代道:“唤诸将晚间青龙堂议事。”
那副将点头去了。
纪殊赶了半个月路,路上又是颠簸又是应付难民,他虽然现在算是个武将了,但十八天前他还是个京城贵公子,这么一趟下来不累是不可能的,他在钟煜准备好的帐子里躺了大半天什么都没干,到了黄昏才算是回满血了。
不知是几时几刻,但距钟煜凌晨时分说的“晚间”肯定还有一阵子。
纪殊歇够了,脑子里胡乱想起八月份的时候在江边初遇钟煜,鬼使神差地提前去了青龙堂。
钟煜果然已经到了,一个人对着沙盘参谋,眉眼都淡淡的,看不出是迷惑还是心里已经有数了。
纪殊开门惊动了钟煜,钟煜抬头,便见门口的人逆着光故作严肃道:“幸会,李公子。”
这人怪无礼的,钟煜第一反应心道,一般在宫里,类似的事情大家都看破不说破,互相留一线。
不过他活了十几年也没当过几天正经王爷,对这些细枝末节的礼仪向来只严于待己。
钟煜规矩道:“纪将军。”
纪殊:“王爷,您又观景呢?”
钟煜轻笑,指着沙盘问:“纪将军不也是来观景的?”
纪殊轻轻挑了一下眉:“是。”
钟煜:“那纪将军可看出什么了?”
纪殊看见沙盘中的山脉与河流互相穿过,村庄桥梁无序地分布着,红蓝两色兵棋穿插在其间。
蓝兵棋是叛军的,红兵棋代表朝廷的军队,这样看着,数目上来说红兵棋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纪殊便不会来两江了。
纪殊正色下来,道:“王爷,叛军如今有多少人?”
钟煜:“两天前的军报上说是一万三。”
一万三?纪殊皱眉。
钟煜看纪殊的神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又道:“自然,这个数字不真。叛军发展速度比我们想象的要快,两天前是一万三千,到今天说不定已经接近一万五了。”
纪殊:“那我们有多少兵力与之抗衡?”
钟煜:“本是三万,可中间陆续打了几仗,杨富东牺牲的那一役又损失惨重,如今只剩下一万四千多了,加上你带来的援军,共是一万七千余人。”
本有三万,一个月不到,居然打完了一半多,纪殊甚是震惊。
此时外面似有人声,原是已经天黑,诸位副将参将都到了。
为首的一人名叫霍牧渊,是杨富东的副手,纪殊见了他便要打招呼,谁知霍牧渊直接越过纪殊,对钟煜道:“王爷,新情报说叛军已经发展到一万六千余人。”
钟煜垂下眼看着沙盘。叛军的速度果然比他想的还快,倘若再不采取措施,迟早有一天叛军会踏平汝南城的。
其他人面色也严肃起来,对着沙盘琢磨起来。
“叛军的老巢在滁州,”钟煜道,“滁州是个好地方,四面环山,易守难攻。”
霍牧渊干笑两声:“王爷,咱们现在无须考虑叛军老巢。”
纪殊:“迟早要考虑的事情,今日王爷叫诸位来便是要商量出个剿灭叛军的计策,此时不考虑更待何时?”
钟煜有点意外地看了一眼纪殊。方才那一幕他看在眼里,知道霍牧渊不待见他们两个插进两江大营的,碍于他的身份不敢无礼,对纪殊就肆无忌惮了,却没想到纪殊也不白受那气,当场就要针对回来。
不过纪殊说的的确在理,行军打仗,没有走一步看一步的道理。
钟煜对双方都不置可否,听纪殊又道:“叛军仍在发展,当下主要任务是控制叛军的数目与势力范围。一万七千余人是两江大营的数目,江南江北分营应当还有几千,各州县守军也还有一些,叛军数目上不及我方,兵力也不易分散,倘若合理调用,是能够抵挡的。在这期间加强练兵,整顿军容,不久方可一战。”
纪殊说起来简单,自己也知道这不是容易做到的。
不过眼下除了这样,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杨富东虽说是尸位素餐,但毕竟身为一营之帅,必然是不想叛军肆意横行的。他资历那么老,在两江待了那么多年都没能想出什么药到病除的法子,纪殊刚到两江大营还没十二个时辰,又能有多高明的见解呢?
后面又有两个参将提了些诸如征兵、向百姓借粮的建议,都被钟煜否决了。
纪殊在一旁听着,嘴上暂且老实,心里却认为这帮人脑子是打仗打坏了。
百姓现在都要靠朝廷的赈灾粮,拿来的东西给他们借?
直到最后月上中天,众人也没讨论出来什么能尽快见效的方法,草草散场了。
钟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最终也没睡着,又披上大氅往青龙堂去了。
意外的,里面亮着灯。
钟煜在门外顿了顿,还是推门进去了。
是纪殊,他或许也和钟煜一样睡不着,于是来继续苦思冥想。
见钟煜来了,纪殊也意外。
他穿得单薄,连个披风都没有,腊月里天寒地冻,他却好像一点不怕冷似的。
钟煜转头对门外的侍卫道:“去把我那件红色的大氅拿来。”
“哎,”纪殊看钟煜自己穿着,便知是给他拿的,开口制止了。“谢过王爷,我真不冷。”
然而身体不给面子,他刚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纪殊:“……”
钟煜:“去拿。”
那侍卫一溜烟跑了。
钟煜站在纪殊旁边,看纪殊方才看的地方。
他本不是行军用兵之道的行家,纪殊也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一个,被委此重任,也是无奈。
钟煜不主动署理,两江便极有可能再来一个杨富东那样的人,纪殊不主动领兵,朝廷便无人可用。
看着滁州的蓝色兵棋,钟煜和纪殊一时都没说话。
两江三省,数百万人的命运要他们来担,怎能不殚精竭虑呢?
纪殊想起来时路上那些劫道的民众,又想到叛军的情形。
叛军原先大多是农民樵夫,一万多人也不见得有什么先进的武器,许多人从家里拿上一把菜刀就算入伍了,五个人用一把剑都够呛,还不是什么很锋利的东西,火器更是不用想了,打仗的时候更多的人手持铁棍,甚至直接肉搏的也有。
这么艰难,他们图什么呢?
可随即他便知道是自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没吃糠咽菜过,自然感受不到叛军的怨恨,这么想着,纪殊更加默然了。
与其残忍地杀戮,不分青红皂白,纪殊更愿意招安。
但这话不能随便说,承宁帝正在气头上,底下的官员都看他脸色说话,倘若被人听见诸如“招安”“抚恤”之类的,怕是要落得一个通敌的罪名。
不知是不是纪殊以己度人,他看着钟煜,觉得那天钟煜今日的神情与那日在江边伫立时有几分相像。
两人一东一西对着沙盘研究了一个时辰,直到天色蒙蒙亮,钟煜道:“纪将军早些休息吧。”
然后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