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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4章 水川   “真他 ...

  •   “真他娘的操蛋!老子在南河郡待了几十年,头一回碰见这种事儿——你说说,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儿!”

      南河郡港口附近临时搭起的军帐里,摸骨牌的声音隔着帐帘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里面的人光打牌尤嫌不过瘾,手上摸着也不耽误他嘴皮子利索,亲娘老子的不绝于口。

      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皱眉看着自己的牌,颇有气势地甩出去两块,随后骂道:“倭寇打到家门口来了,那群当官的也不给咱们发粮饷,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吃草,想他娘的狗屁!”

      他对面一个跟纪勋差不多瘦的老兵砸吧着嘴道:“行啦老弟,咱们得快点儿啦,不然可打不完这一局啦。”

      “哪里就……”
      他话没说完,外面响起了号角声,胡子拉碴的男人怒道一声:“操!”

      “哎行行行,散场啦散场啦,哥儿几个可活着回来。”老兵嘴里说着“散场”,身子却没动,依旧砸吧着他那没几根毛的嘴,给自己面前的牌换了换顺序。

      不过跟他打牌的另外三人就没那么从容了,把牌撂下,拿起一边的甲胄和长枪便出了帐子。

      隔了好一会儿,老兵“嗐”一声,把牌一推,也拿起甲胄和长枪,掀开帐帘向外观察。

      许多人应号角声出了帐子,因为那代表东瀛人又发起了新一轮进攻,将军要排兵布阵了。

      老兵在帐子里等了一会儿,再掀开帘子,外面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他穿上漆黑的甲胄,将长枪背在身后,弯一点腰,蹑手蹑脚地出了帐子。

      “真他娘的操蛋。”老兵也情不自禁地低声骂道。“什么当官儿的什么倭寇,嘿,老子不奉陪了!”

      路上遇见几个例行巡逻的,老兵都有惊无险地躲过了,因为他早摸清了这些人巡逻的路线。

      看着那些个没发现他的士兵,老兵狡猾地笑了。

      然而当他再回过头来,却被面前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你……”那人显然也被他吓到了,迟疑着不知道问些什么。

      老兵目光一凛。
      不好,这儿有个落单巡逻的!

      不等那落单的士兵反应过来,老兵飞速扯下自己背上的长枪,往前一送,那士兵便再也问不出来了。

      老兵没再耽搁,重新把枪背到背上,带着同袍的鲜血顺利当了逃兵。

      ……当然,不只他这种阴沟里的老鼠如此,那些京城里光鲜亮丽的大人物,谁的脚下不踩着族人的尸骸?

      孟冕能在五十岁之前做到工部尚书的位置,靠的可不只是溜须拍马和捧承宁帝的臭脚,虽然这也是项需要多练的技术活。

      将士们在前线拼杀的此夜,孟冕在府里书房中处理公务,同往常并无什么两样。

      近来忙碌,他每每要在书房待到后半夜才回去休息。

      正在孟冕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在几盏长明灯下揉了揉使用过度的眼睛时,书房外守着的小厮敲了敲门。

      “进来。”孟冕揉着四白穴道。

      小厮估摸着孟冕这时要休息了,自发地将笔墨纸砚收拾好:“户部那边说拨不开银子。”

      孟冕好像意料之中一样,揉眼的手没停,漫不经心问:“怎么回事儿?”

      “南边在打仗,需要不少银子,户部暂时拿不出多的。”小厮话说到这,用余光观察着孟冕的脸色,见他没什么表示,便斟酌着道:“不过么,前年又是水患又是瘟疫,去年南边还大规模地剿匪,那时也不见他们拿不出银子,依奴才看,拨不开银子是假,不想拨才是真。”

      孟冕听了点点头,“你办事稳妥,便去回了他们吧,现在拨出银子是给皇上用的,给不给还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东瀛人在南河郡跟守军打起来了,孟冕知道,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手上还管着承宁帝一处避暑山庄的修建,事情办得好了,他才能一直身居高位。

      “是。”小厮答应着,替孟冕脱了外袍,又提着灯笼送他回到房里。

      孟冕夫人在里面等了许久,已经睡着了,不过睡得浅,听见门外的脚步声便被惊醒了,起身点上几盏灯,伺候着孟冕躺下了。

      知道孟冕每晚眼睛都会不舒服,孟夫人一边替他揉着太阳穴一边等孟冕睡着。

      他这厢过得滋润,每日三妻四妾轮换着伺候,就是太平年岁,寻常人家也是想都不敢想的,更别提如今战火森然的境况。

      两江的场面比京城的传言还要惨烈,东瀛人显然是蓄谋已久,主帅很熟悉南河郡的地形,了解大郢的军事实力,甚至能估测出后援的时间和数目,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东瀛人如今的确能做到。若非要说他们有什么不知道的,那就是各地守将的作战风格了,因为那些人大多没真的打过仗,会“作战”都不错了,还“风格”,那玩意儿对他们来说也太奢侈了些。

      东瀛人轻而易举攻克了数十处村镇,所过之处白骨累累,马革不能裹尸。

      那日孟冕想错了,东瀛人早就不是只跟南河郡守军打了。

      不过当然,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流血漂橹的场景持续了一旬之久,南河郡和周围几个县城简直可以被称为不毛之地了,东瀛人沿着长江往上游去,一路走一路杀,将长江水都染红了。

      民不聊生从来不仅仅是一个词,那是寻遍方圆百里找不到一株稻谷,水源全部泛着人血的腥臭,腐尸堆在每个人的家门前,饿殍是他们的前身。

      人们日夜祈祷,终于,在战争被触发的第十三天,东瀛人侵略的速度慢下来了。

      东瀛人从海上来,即使经过训练,到底不熟悉大规模的陆战,这给了两江各处官兵一丝喘息的机会,儿而与此同时,京城的风向却令人喘不过气来。

      上朝时大臣们因各种事情吵成一团,多数出在银子上,争吵的焦点是工部、兵部和户部。

      钟煜每日早朝听他们扯皮,两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南边打仗打了四十几日,那帮大臣就不间断地吵了四十几日,承宁帝每日下朝脸都是黑的,韩燕在他面前不敢说话,就连照烟开口前都要思量许久。

      承宁帝在御花园里赏花解愁,让其他人都退下了,只留了照烟一个侍候。

      承宁帝背着手走,走到某处从枝头掐下一朵晚杏,替照烟别在鬓边。

      照烟微微低着头笑了,打趣道:“皇上真是一点儿不懂怜香惜玉,进了六月,这花儿本就要谢了,皇上还偏不让它在枝上多活几日。”

      承宁帝接道:“菊妃这是埋怨朕不让你歇着,在御花园走得腿疼?”

      照烟看着承宁帝似笑非笑,倘若是平时,她便随意再说上几句玩笑话,可承宁帝近来心情糟得很,脾气也阴晴不定,听人说前日里去看望韩燕,不知哪句话没说对劲,居然将还在病里地韩燕教训了一顿,直到今日都没再过问韩燕的病情。

      宫里都知道,韩燕是最好说话的,对照烟和董贵妃百般谦让,就是那些贵人答应偶有冒犯,也是笑笑便过去了。

      得罪承宁帝照烟倒是不怕,受宠与否对她来说本没什么,可时局紧张,宫外还有人等着她地消息,眼下万万不能出差错,于是照烟仍只笑笑,没再说话。

      她不说话,承宁帝反倒觉得没意思了,“也罢,也罢。”

      照烟:“皇……”
      “史方寿。”承宁帝喊道。

      不远处史方寿听见了,马上走了过来:“奴才在。”

      承宁帝:“去董贵妃宫里。”

      史方寿偷偷看了照烟一眼,道:“是。”
      然后一甩拂尘,带着一帮小太监缀在承宁帝后面走了。

      承宁帝一走,照烟就收了脸上的笑容,面无表情回了自己宫里。
      不出所料,已经有人等着她了。

      符庆在照烟房内坐着,一点没有太监地样子,但见照烟来,依旧规规矩矩行了礼。

      照烟不理他那一套,开门见山道:“今日没说什么,我说了两句玩笑话,他便生气去了董贵妃宫里。”

      符庆:“皇上心情不好。”
      “是,”照烟道。

      “行,我知道了。”符庆道,“你有什么想对纪大人说的么,或者想不想给什么人寄什么信,纪大人说都可以,只不过信件他要看过。”

      闻言照烟皱了皱眉,“什么?恩公大人……不信任我么?”
      “娘娘言重了,纪大人只是……”

      “他说的事我都做了,静嫔死了,皇后的药换了,公公现在能不能告诉我,恩公大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符庆俊美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任凭照烟说什么他都一言不发。

      照烟心中憋了一股火,深呼吸一口气,尽力让语气平静一些:“对不住,符公公,我知道我不该问的。可是能不能告诉我,外面现在如何了,东瀛人打到哪里了?”

      “这不是我能知道的。”符庆道。

      照烟咬着后槽牙攥紧了拳头。

      符庆是史方寿的干儿子,虽不见二人多亲近,但他有本事时常出入皇宫给纪勋报信,照烟不信他会不了解两江的战事。

      然而符庆不愿同她多说,照烟也无法,妥协道:“那请符公公稍等一会儿,我想寄一封信到。”

      符庆有点意外,再次提醒:“纪大人会看过。”

      照烟没理他,一炷香后写好一封信递给符庆:“寄到水川郡雨露楼,给那里的红药姑娘。”

      符庆收信的手一顿:“你是水川郡人?”

      照烟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怎么?”

      符庆嘴角动了动,把信还给了照烟:“信不用寄了。”
      “什么?”

      “水川郡没了。”

      照烟怔住了:“什么叫……没了?”

      “东瀛人屠城了。”符庆说。

      照烟身子在原地晃了晃,符庆立刻扶住了她,将她扶到一边的贵妃榻上靠着。

      符庆看着信封上“红月亲启”四个字,问:“她是你什么人?”

      照烟整颗心都不在这里了,眼神发直,手里将榻上的垫子捏得死死的,指尖还不住颤抖:“是我妹妹……亲妹妹。”

      符庆皱眉:“你不是儿时记忆残缺不全么?”

      照烟摇着头,没有吭声。

      符庆半闭着眼,眼神中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因自小入宫,身上少了些男人的特征,喉结很浅,脸部轮廓略微柔和,睫毛很长,静静站着时像一尊美得雌雄莫辨的雕塑。

      “节哀吧……我也是水川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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