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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6章 天然 城府?纪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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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煜听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打更声回到府上,心里乱七八糟地想了许多事情,进门时还腹诽,大夏天的什么天干物燥,这些打更的也不知道根据时令换换词。
腹诽完他又反省,觉得自己最近脑海里比以前多出了些跟正事无关的东西,像一个人。
阿喆还是跟以前一样等着钟煜回府,一年多没等到这么晚了,他已经在廊下睡着了。
钟煜轻轻把他叫起来,“到屋里睡。”
阿喆惊醒,眼还迷糊着,从怀里掏出一把信,真不知他是怎么塞进去的。
“户部的李大人,工部的毛大人,大理寺的张大人,御史台的……哦还有这个,这个是禁军那边的……”阿喆一个个翻着道,“这几位大人给殿下送了信件,命我一定要交给殿下看看。”
钟煜瞥了一眼,那一打约莫十几个信封,他不用看便知道是做什么的。
这个时候来信,无非是看他在两江得了功绩,承宁帝除褒奖之外又没有其他表示,于是摸着朝局风向想要结交一番。
钟煜心中轻笑,问阿喆:“有没有一位姓郑的大人?”
阿喆把信封认真又翻了一遍,道:“没有,殿下说的可是郑明光郑大人?”
“是,”钟煜道,“此人明里不表示,暗中我怀疑他是纪党。”
阿喆:“为何?”
钟煜解释道:“一年前太子出宫建府,我借着礼法制造舆论,说自己比太子还大一岁,自然不应再待在宫里,你可记得?”
阿喆摸摸下巴道:“记得,可当时纪勋反对此事,而郑明光持中立态度,这不能说明郑明光是纪党吧?”
“仅仅如此当然不能说明郑明光是纪党,可你是否还记得,郑明光的老师是谁?”钟煜道。
这个阿喆还真不太记得了,于是顺着钟煜的话问:“是谁。”
“御史台李分月。”钟煜道,“李分月最是注重礼法,是站在我这边的第一批人,听我的探子说,李分月曾劝说郑明光,可郑明光最后并没有听。我的事与他并没有利益冲突,可他为什么宁肯与老师背道而驰也不愿意站在我这边呢?”
钟煜说到这阿喆便记起来了,那探子还是钟煜嘱咐他放出去的。
钟煜接着道:“据我后来的观察,郑明光在各种朝政观点上,几乎从未与纪勋作对过。”
听完阿喆满脸佩服,虽然不是第一次听钟煜这样一条条分析,可还是忍不住要道,单论捋清京城千百官员的关系,恐怕这世上没人能比得上他家殿下了。
随后钟煜又补充说:“自然,这只是我的猜想,捕风捉影,不一定对,究竟怎样还要再派人查看——让你养的暗卫怎么样了?”
阿喆回道:“不错,都是好苗子,让多年前便跟着殿下的暗卫带着,进步很快,用不了几个月便能自己出任务了。”
钟煜满意地点点头。
阿喆顿了一下,琢磨着问道:“数年来,京中人物殿下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唯有纪大人叫人捉摸不透,殿下这次去两江与纪大人的儿子接触应当不少,有看出什么吗?”
“你说纪殊?”钟煜想到纪殊,无声笑了,“看不出什么。”
阿喆皱起眉头,面上作难,“这个纪大人深藏不露,居然连儿子都教导得有如此城府么,能让殿下都看不透。”
钟煜笑着拿扇子敲了阿喆肩头一下。
城府?纪殊浑身上下一根头发也跟城府挂不上钩。他不是没有,能感受到钟煜不善意的揣测,能知道钟煜在顾虑什么,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孩子,可他似乎不愿意对旁人用那些暗处的计谋。
钟煜刚开始怀疑他是装的,但时间长了发现不是——发现叛徒来自两江大营时的落寞是真的,发现钟煜什么都不告诉他时的愤懑是真的,发现钟煜抓获霍牧渊后主动找他却不知如何开口时的开怀也是真的。
钟煜从皇宫出来略有些阴郁的心情莫名晴朗了许多,向阿喆嘱咐道:“别拍马屁了,早点休息。”
阿喆挠挠头。
钟煜手中扇子左右摇了两下,看阿喆呆愣的表情,忽又开口道:“他很率真。”
率真?率真是什么意思?如何就率真了?阿喆的问号快从眼里冒出来了,可钟煜说完便扬长而去,没再给他细问的机会。
阿喆这才想起手里的十几封信,急忙喊住钟煜:“殿下,这些信你还没看!”
钟煜步子没停,留了一串渐远话音给阿喆:“你收着吧。”
阿喆没能收着这十几封信很久,第二天一早,朝会上承宁帝便把钟煜安排到鸿胪寺了——自然,最开头依旧是一顿褒奖,将钟煜从头发丝夸到了脚趾尖,在这种力度的宣传之下,钟煜一改从前从没爹没娘小可怜的形象,摇身一变成了英勇无畏的国家栋梁。
然而十几封信的主人一瞬间没了消息,下朝时都没多看钟煜一眼。
钟煜转过宫门,余光里瞥见一抹红色。
亓官知道钟煜看见他了,没靠近,暗中打了个手势。
钟煜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一个月后的亓府,鸡飞狗跳——字面意思的,鸟叫和虫叫声连成一片,两个毛头孩子没人管,扎着总角辫子在院子里追着闹腾,池子里的鱼被他们祸害得差不多了,肚皮在水面上翻起一片白。
亓官啧啧地躲过熊孩子,嘴里念叨着“罪过罪过”迎接了钟煜。
“什么罪过?”钟煜顺嘴问。
话刚出口,他便看见什么罪过了。
钟煜:“……”
他早知道亓官有一双儿女,这么多年了今天还是第一次见,怎么说呢……的确像是亓官的孩子。
自从意识到这位父亲拜把子的兄弟是个什么熊人之后,钟煜就再拿不出那份对待前辈的尊重了。
亓官哈哈笑着道:“没太拘束过他们,有些没规矩,殿下见谅。”
钟煜挂起招牌微笑点点头,心道这何止是没太拘束过。
亓官冲那两个飞奔成剪影的孩子招招手:“来,给誉王殿下瞧瞧。”
说完他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在,他以前也是这样叫先誉王的。
钟煜跟先誉王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亓官看着钟煜有些出神,幸而钟煜注意力全在两个孩子身上,没注意到他这边。
“小子叫亓游观,大一岁,姑娘叫……告诉誉王殿下你叫什么名字?”亓官弯下腰揉揉小姑娘的脑袋。
小姑娘仰起头,用充满稚气的声音对钟煜道:“我叫亓开帘!”
亓官又揉了两下亓开帘的头发,将小姑娘揉得直抗议:“爹!我的发型!”
亓官胡乱嗯嗯两声,依旧在亓开帘脑袋上扒拉了一下,这才带着钟煜进屋。
小孩子不懂什么王爷侯爷的,也不拘束,抬着愤怒的小脸儿看着她爹。
她爹不理他。
亓开帘气鼓鼓的,于是搞连坐,抬脚往她哥鞋上盖了个脚印。
亓观游瞪眼了,两个孩子又追逐起来,院子里一地鸡毛,任何活物都逃不过他俩的祸害。
钟煜在远处看着,觉得新奇。
“无事,不用管他们,都有分寸,闹不翻天。”亓官道。
钟煜“嗯”一声,还是忍不住往院子的方向看。
亓官:“殿下可觉得他们太散漫了些?”
钟煜闻言愣了愣,但说:“很是天然。”
亓官听这话却笑了,大度道:“行,天然也行。”
他目光也投向那两个孩子。
亓游观和亓开帘已经停止你追我赶的游戏了,亓观游按着一只鸡——且不提鸡是哪里来的,亓开帘识图把那鸡的羽毛全涂成黑色,变成别有风味的一只黑天鹅。
“我觉得这样就挺好,不必逼他们什么,等他大了,想做官就做官去,不想就游山玩水——哦,我不负责银子。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虚与委蛇,岂不也挺好?”亓官把目光转向钟煜,“先誉王……前半个月还见过我。”
他糊弄地略过了中间某个字,但钟煜还是敏锐地听出来他要说什么了,顿时注意力便不再在那只黑天鸡上。
“我说大不了我们弃官算了,这辈子家底够吃,皇上也乐得看他在外面流浪。”亓官露出个不大好看的笑,“他便嘲讽我,说他有王妃,有你,不能带着你们浪迹天涯,我光棍一条,死哪儿都没人管。”
钟煜听得认真,有点难以想象这是父亲会说的话。印象里父亲不威严,但也不……总之是个正经人,可细想,能跟亓官这样的人拜把子,估计也正经不到哪里去。
亓官继续笑着说:“结果他说话不算话,自己先跟王妃潇洒去了。既然如此,我便辞官,结果皇上至今也要拴着我,拴到现在,我到了誉王当年的境地了。”
只是没人能给他嘲讽了。
亓官觑一眼钟煜的脸色,悄悄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拍拍钟煜的肩道:“听见没,趁年轻想干嘛干嘛去……诶,眠花卧柳不行啊,赌场也不能去,还有……算了你知道。”
钟煜心里好像被一个柔软的固体压过,可是闷闷的,好像江南的雨在天上郁结不下,乌云铺满了整片天空,厚实,密不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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