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桃花》萧拂

49、第 49 章 水为万古无

　　玄嚣还想再看看清楚，但这龙骨风月鉴也象所有的玄鉴水镜一样，不可能长久示现玄机，镜面中被短暂扣开的潋滟波光又一圈圈荡漾回来，那熟悉的增城天幽府便在画面中渐次消烁灭息了。
　　“从画面上清晰可见，”刑天逼视着他：“帝君对天尊的奉养，好象还差了那么点点诚意。”
　　玄嚣修炼了两万多年的无情道那当然也不是吃素的。
　　“这画面本君倒是不曾见过，”他从容不迫道：“神尊也知道这枚龙骨玄鉴乃是最新制成，甚至连鉴名都叫做龙骨风月鉴，可见洞察的重点是在风月，若要再看他事……就不知断事准确否？有过验证否？”
　　虽说言语间可以这样辩解抵赖、推搪攻防……
　　毕竟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这两位帝君与神尊最后还是达成了此次会晤最为重要的一点共识：
　　出于对五宝流通大天尊的尊崇……
　　天界目前对于天尊座下五宝的保护那还是远远不够的！
　　基于这点共识，此次玄嚣回去天界，理当还要继续深入解放并保护五宝，而神界也会投桃报李，直接启用自己的空天飞船，以方便往天界投放更多、更大批量的蕴含洪荒原力的晶曜以帮助天界修复阴阳。
　　他们协议之后尽欢而散，第二天还是由大司仪象胥在古神崖送别天界诸仙。
　　与天界诸仙一同启程的还有来自灵界大陆的那一群战败了的神灵：
　　以新任东皇太一为首的东灵界诸神。
　　与以新任云中君为首的西灵界诸神。
　　这些战败了的灵界诸神与在气势上完全落于下风的天界诸仙一样，都只是在神界面前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尊严，双方并同时都有些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之慨，在最后的道别环节中，新任东皇太一别过了昊天上帝少昊，又再转向玄嚣。
　　“尊皇委而弗为，和而弗矜。莫死莫生，莫虚莫盈。”
　　“帝君澹然无极，静则与阴俱闭，动则与阳俱开。”
　　他们就此分别。
　　而在整个西去的行程中，新任东皇太一那一句有意无意的别辞，不免让玄嚣在归来的路上反复回味。
　　冬日正寒……
　　失去了烛龙佑庇的六界寒极灵界大陆上的寒潮罡风呼啸而来，直吹得他们脚下的云层都快要结冰了。
　　要待与阳俱开……
　　那真还不知道是哪一天呢。
　　西去的玄嚣望着灵界诸神往北驱驰的身影，同样也不知道如果他们的脚程够快，会不会还来得及赶上、遇见并接引……他放飞的那些竦斯鸟。

　　“翡翠！”
　　“焦尾！”
　　“骑辰！”
　　“……”
　　被呼唤的年轻医仙们一时都跟在葛兮身后，急匆匆地前往增城之下的天幽府，奉命在新任白帝玄嚣帝君出使归来之际，解放天幽府六十甲子库中的第二库五残。
　　而这六十甲子库中，无论哪一库，库中锁闭的五残都未免太多了，以至于每解放一库五残，都需要整个天医府的医仙们行动起来，各自用镇残囊满满地装上一囊，带到地面上的去放飞。
　　这也是天医馆的医仙们第二次放飞他们千辛万苦镇捕到库的五残。
　　有了道心破碎的第一次……
　　这第二次解放五残已经引不起医仙们的心情起伏了。
　　就中唯有翡翠不同。
　　翡翠在第一次解放五残的时候倒没有甚么心情波动。
　　但这一次她的心情反倒特别激动起来了。
　　她一壁跟在大家身边一起忙乱，一壁忍不住就从葛兮开始，去问一路上所能遇见的一切信息源。
　　“听说是……玄嚣上仙回来了嘛？”
　　“帝君，现在是帝君了！”
　　“那……帝君回来了嘛？”
　　可命令是从掌事大医仙那里传达下来的，翡翠并没有从一路遇见的医仙也好、或是其他仙官口中得到十分确定的回答。
　　作为玄嚣的挂名仙侍，她自己虽然手握了一枚传音螺，但自从那天贸然闯进了玄嚣的病酒态中，她也就没有再跟他联系过了。
　　至于青铜那里，虽说她也留了一枚传音螺，但青铜素来就不是那种蝎蝎螫螫的性子，这许多天统共也没跟她聊上几句，如今白天又是她随侍玄嚣公务在身的时候，也不方便用传音螺打探消息……
　　翡翠就只得一边心情激动着，一边自己也觉得这心情激动来得有点不太正常。
　　毕竟这一向他们也不是不曾离别过的。
　　玄嚣时而去往九天枢庭，时而巡视四方地面，不在琁室的时候自来也多得是，就离开时间比眼下更长一点……那也都是常见的，他来来去去，便自来来去去，本来也与翡翠这个挂名仙侍没有甚么相干。
　　所以……她可瞎激动个什么呢？
　　而且更可怪的是……
　　她如今的这种瞎激动，甚至完全都不是针对一样久别的青铜、根本都不是针对这位跟她日常玩在一起的久别的好朋友青铜呵……
　　所以看起来确实是发生了某种不太正常的情况。
　　翡翠在激动中一时分辨不清楚这种不太正常的情况……
　　究竟是一种什么情况。
　　她只是十分明确地感受到，自己对传说中即将归来的玄嚣的一种过于强烈的渴望。
　　——上仙就要回来了？
　　——上仙是要回来了么？
　　——他确定就是今天、眼下、立刻、马上就回来了么！？
　　翡翠一边在心里这样反反复复的追寻诘问，一边砰砰心跳地混杂在眼前的一派忙碌中，在新打开的甲子库中装满了一囊五残，又跟随着流动的医仙队伍去往玄圃，来到供奉五宝大天尊的平虚宫下流殿广场上。
　　医仙们带着整整一库五残在广场上等候了不到一炷香功夫，就见玄嚣的九龙云车从云端直下了。
　　下流殿广场上的香案也早由平虚宫以丹砂为首的殿值们摆设妥当。
　　玄嚣刚一落地，便去五宝大天尊座下敬了一炷香。
　　毕竟是第二次了，这一次解放五残的仪式较上次一切从简，炷香点燃玄嚣下令之后，医仙们便各自打开镇残囊，放飞囊内装满的五残。
　　至于放飞的结果，也与第一次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些在镇残囊内呈现出浅黑深灰的带有特异腥气的五残，经过广场上供奉着的五宝流通大天尊的转化，化为挂在天际的又一抹色彩斑斓的虹霓。
　　翡翠当然是腾不出哪怕一只眼睛去看虹霓的。
　　她那两只眼睛，自从玄嚣出现之后，就干脆一直粘在他身上。
　　她看着上仙衣带飘飞于云中车上。
　　又看着上仙从容步入下流殿广场。
　　还看着上仙躬身上前敬了一炷香。
　　在翡翠灼灼放光的眼神中，上仙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宛如韵律，丝丝入扣，合于节拍，高于节拍，甚至是玩转了节拍……
　　那行走的每一步路呵……
　　那头顶飞云冠的倾角呵……
　　那腰间蓝曜带对挽宝钩的松弛度！
　　那结着玉佩的丝绦在衣袍下摆压出的纹路！
　　还有那脚下步云履在上仙一步步的行进中踏出的埃尘与香风！
　　呵——
　　上仙就是节拍……
　　上仙就是韵律……
　　上仙就是那在韵律与节拍中一咏三叹的诗歌与歌谣！
　　水为万古无情绿！
　　酒是千秋不老丹！
　　几见松柏摧为薪！
　　又见沧海变成田！
　　天若有情天亦老！
　　月如无恨……
　　——咣当！
　　翡翠的心跳在胸膛中撞出一个巨响，只见那韵律的化身、那诗歌的本体、那集合了世间所有一切优美与壮美、值得一咏三叹单曲循环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的绝世上仙明明正一派沉静地凝视着天上虹霓，突然向她飞了一眼。
　　翡翠便就石化掉了。
　　又过了好半晌，医仙们纷纷收回镇残囊，翡翠这块石头才又慢慢地恢复了生机，亦步亦趋地跟着大家将镇残囊收回百宝囊去，一时也再没有办法去理智与情感并重地……细细分析上仙飞来的那一眼了。
　　那一眼优美的弧度……
　　那一眼壮美的夹角……

　　这天下值翡翠在琁室里第一眼看见的到底还是青铜。
　　“青铜——”
　　青铜的表情就跟今天早晨她俩才刚刚自琁室分道扬镳，一个去往天医馆，一个前往器冶寺似的，只除了手一抬，刷地扔过来一件新奇法器。
　　“什么东西？”
　　“驰骋汗漫，”青铜道：“等将来找到了你的意中仙……”
　　——意中仙？
　　翡翠这才恍惚想到她还有一位存在于水镜的、尚未谋面的意中仙。
　　而她既然另有一位意中仙……
　　那上仙……
　　翡翠顿感这事情发展的苗头好象有哪里不对。
　　她既有一位意中仙……
　　那上仙……
　　她一边跟青铜说话，一边运转有限的脑力兵分两路，思量着眼前这正在发展中的事态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发展错了。
　　“神界有趣嘛？”
　　“吁！”说到这个青铜便不自禁吐气：“这可总算是回来了……”
　　看起来神界并没有给青铜留下什么美好壮丽的印象，翡翠听着青铜嫌弃的吐槽，什么什么气味啦，又什么什么这个那个啦，她尽可能仔细地听着，其实也并没有十分听在耳里。
　　她既有一位意中仙……
　　那上仙……
　　她就这样一边听青铜吐槽神界，一边车轱辘在脑海里打着滚，突然被某种奇怪的第六感切感了一切思绪。
　　飔——
　　实际上仙轻举独往，每次来去的时候从来也不会有这样风飘仙袂的一声。
　　但翡翠就是感觉到……
　　——上仙回来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直觉，一直趴卧在她脚下的小雪也跑动了起来，低吼着冲出室外，向上仙那间玉室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