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宝鉴（二稿）》凤雏

17、第 17 章 学渣的尊严

　　翡翠从梦中惊起，只见玄嚣披着一身夜色，正在垂眼看她。
　　可能是吵了一整天的缘故，他的眼睛即便在夜色中也看得出有些发红。
　　翡翠一边站起来，一边不由得在心里捉摸：
　　——象这样的一种状态，用药方面是该凉降呢，还是发散呢？
　　她还远远没有捉摸清楚，玄嚣挥手又打开一重结界。
　　七间玉室玲珑莹润，排成北斗布列在前。
　　很显然这就是那天她与青铜没有找到的……
　　“琁室，”翡翠惊喜道：“这是琁室！”
　　“斗杓那里玉衡是我的。余下几间你自己选，选好了再到我这里来。”
　　玄嚣径自往他住的那间玉衡去了，剩下翡翠原地呆了一小会儿，先是有点儿发懵，继而小心谨慎地踩踏着那看起来滑不溜足的整块青白玉琨琳制成的斗柄长廊向前摸索。
　　那条长廊滑而并不溜足。
　　翡翠终于放心了，开始在这条长廊上高速行进，弹跳着，旋转着，奔跑着，以各种姿态花式交替前进、前进、前进进……
　　她在一路高歌猛进中还发现了传说的诸多谬误之处：
　　首先，琁室并不是由某块夺天地造化的巨形美玉整雕而成。
　　她分明是由许多色泽相似的大玉拼制的。
　　甚至玉种也有不同，譬如脚下的地面是玉琨琳，廊上的扶栏却是青琅玕，垂帘是璎珞，远处斗魁上的屋瓦则仿佛琼琚……
　　当然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重点是……
　　——重点是什么？
　　她重新立住脚想了半天才终于想起来了：
　　玄嚣要她先选取一间玉室。
　　然则这也没什么可选的，她身为玄嚣的仙侍，总不能玄嚣住玉衡，她去选一间离玉衡最远的房间？而且她在走廊上奔跑跳跃了如此之久，这琁室里回应她的，就只有她倒映在青白玉长廊上的冷清清的倒影……
　　真正是：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
　　表里俱澄澈，肝胆皆冰雪。
　　这样子孤光寒照，寂漠虽则寂漠，清明虽则清明……
　　翡翠不自觉打个寒噤，连忙直奔玄嚣所住的那间玉衡的紧隔壁开阳。
　　开阳这一间玉室，跟她一路所经过的其他玉室都没有什么大的差别，被迎面一张玉屏风隔成两个小间，外间起居，里间卧息，里外两间都有玉几、玉案、玉墩、玉榻，玉榻上设的有云锦被褥，玉案上摆的有玉杯玉盏。
　　翡翠东摸摸西摸摸，一会儿在被子上捏两下，一会儿又拿起玉杯玉盏瞅一瞅，一不小心就在这间玉室里迷失了好久，终于想起还要去见玄嚣。
　　她闪身到隔壁去拜见玄嚣：“上仙……”
　　然而玄嚣如今已经正式接任昆仑虚主神，那是有正经仙职在身的了！
　　“叫神君，”玄嚣提醒她。
　　昆仑虚主神，或者说所有身为高阶上仙的主神的官称都是神君，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但翡翠之前统共只见过两位神君，一位是青铜家仙上老年得子将她宠上了天的河辰神君，另一位是给她们指路的刚刚升遐的陆吾神君，这两位神君那都是一个比一个胡子长，一个比一个胡子白。
　　翡翠看着眼前的这一副青春盛年、朱颜玉貌，张了张嘴，那话自嘴巴里打了个转出来，最后还是：
　　“上仙……”
　　玄嚣隐约觉得自己是不是犯了某个极其严重的错误：
　　——他到底是拿下了嵩乔的仙质……
　　——还是被嵩乔的仙质反拿了自己？
　　算了！还是先不要纠缠于这些称呼小事。
　　“明日我会安排你去天医馆实习。”
　　“可是……”
　　“没什么可是，一切听我安排。”
　　“可是我还不会采摘薰草，也就没有亲手编织的薰带。不佩薰带的医学生是不被允许进入天医馆的。”
　　“那东海薰华带呢？”
　　“薰华带为上仙所佩……”
　　“辟邪功能更好，显然更适合你这样的小仙。那就这样定了，把你随身常用的法器拿给我。”
　　翡翠拿出摘月剪。
　　“琉璃魄也给我。”
　　玄嚣找准摘月剪的核心，直接将琉璃魄嵌进去，一放手，摘月剪自动飞旋回来，在翡翠肩头吐出光华一尺。
　　“记得这法器不可须臾离身。昆仑虚虽说没有什么危险，毕竟你法力弱，性子还野，就是四下乱走被万兽苑里的灵兽咬一口，我也跟你家星君没法交待——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去罢。”
　　翡翠站着不走。
　　“还有什么事？”
　　“虽然……但是……”
　　玄嚣警觉起来。
　　“你想说什么？”
　　“虽然上仙心气亢奋，按理是要请脉的，但是请了也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我医术浅薄，用药那是根本不会的。”
　　“这个倒不急，等你将来医术精湛了，再替本君把脉不迟。”
　　翡翠还是站着不走。
　　“又有什么事？”
　　翡翠想想还是算了：“没什么。”
　　她转身要走，到底还是被玄嚣叫住了。
　　“等等，”玄嚣道：“有什么话你尽管说，我们今后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要相处，我不希望大家遮遮掩掩的。”
　　“我在大荒山还有一只宠物……”
　　“可以。”
　　翡翠没有想到这位上仙居然这么好说话！
　　就在她们大荒山本山，也有不少仙长是有洁癖的，嫌弃小雪毛发蓬松，飞腾起来时不时就有一两缕兽毛迎风飘洒，往往看见小雪就绕道而去，如今琁室如此通明净澈，连她自己都未免觉得小雪的毛发在这里是个问题，这位上仙居然这样简简单单就同意了！
　　他居然同意了！
　　翡翠心口一热，觉得自己也有必要跟这样好说话的上仙坦诚相对。
　　“我觉得上仙对我可能有些误会——我仙质并不怎么样，其实是个学渣，也不一定能当好仙侍，只怕乔先生跟上仙介绍的时候……”
　　翡翠说到这里的时候觉得也不能出卖嵩乔，就顿住了。
　　虽说她话没出口，该表达的意思却也是表达了的，玄嚣一时也只能苦苦思索应该如何应对。
　　第一不能直说她乃嵩乔的仙质。
　　第二也不能承认是自己被嵩乔给蒙蔽了。
　　同时还要注意维护好学渣的心理健康……
　　——学渣的尊严那就不是尊严了么！
　　“呃，这个……”
　　“其实罢！你仙质如何无关宏旨。本君身为昆仑虚主神，虽说一切仪仗从简，可是四方观瞻所系，必须的排面那也要有。身边寻常总得有个贴身医仙，至于这个医仙的医术……”
　　“本君仙证九品，通体无瑕，弃疾去病，邪魔辟易，再日常占用资深医仙，岂不是对公共资源的绝大浪费？也是对资深医仙的不尊重。所以还就是你最适合，翡翠，你是个还没出道的小医学生，手头也没有需要治疗的仙患，也就谈不上浪费资源——你说是不是呢？”
　　翡翠一下子豁然开朗。
　　这不就是她父亲白石口中那棵矗立于广莫之野、无何有之乡、百无一用而终有无用之用的樗树么？
　　自己身为医学生，医术不精，这就是百无一用。
　　如今却意外地因为医术不精而被选至玄嚣身边，从而为仙界节约了一位大好资深医仙，这就是无用之用。
　　“上仙袭微重妙，通于无垠。”
　　翡翠高高兴兴地请退，又一路花滑着出门去了。
　　她身后玄嚣不知觉出了一身薄汗，在平虚宫跟嵩乔及一众仙官们斗智斗狠、吵嚷了一整天的虚火，倒是发散掉了。

　　第二天玄嚣便安排平虚宫中一位名唤丹砂的殿值带翡翠去天医馆报到，并顺便领取一根东海薰华带。
　　昆仑虚天医馆坐落在玉横峰向阳的南坡，一大片建筑主要由诊厅、药房与疗养院三部分组成，他们从澄碧湖飞越过来，翻过山脊，最早经过的便是药房，丹砂便带着翡翠先去领取薰华带。
　　“老于——”
　　这天在药房里当值的于吉仙官是丹砂的老朋友，两个熟不拘礼，丹砂这样唤的时候于吉头都不曾抬一下。
　　“老于，”丹砂并未在意：“我带神君的仙侍来领一根薰华带。”
　　于吉这才抬了头，慢悠悠地看了翡翠一眼。
　　“薰华带为上仙所佩，岂有医学生擅自支取的道理？”
　　“这自然是神君的意思。”
　　“文书呢？”
　　“一根破带子要什么文书？”
　　“那不行，没有文书谁的意思都不行。”
　　丹砂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老于？”
　　“这样深情的呼唤那也没用呵，回去拿文书。”
　　“拿你个上帝的文书！平虚宫都忙成什么样了，谁会为这几根破草发文书？大不了你拿来我给你签字。”
　　“那不行。”
　　丹砂不免急了，要是在药房里领根草这么屁大的小事自己都办不下来，那以后在平虚宫还混什么混？
　　手一伸，拎着于吉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于吉是个医仙，论动手哪里是丹砂的本事，被丹砂硬控住之后周围的医仙都想冲上来解救，却被丹砂反手拔剑，剑光霍霍逼退了下去。
　　丹砂一手提着于吉，一手放平剑身，在药案上杀气腾腾地硿硿而扣。
　　“说，薰华带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