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隅》贺泽行

4、酒后

　　　　叶升忽然笑了，趁着红灯，他侧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裴安：

　　“想请你吃饭……怎么，难道我不够格吗？”
　　裴安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灯光，清晰地看见他眼底倒映着自己的脸。

　　“不是…我……”

　　唇齿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绿灯便亮了。叶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把裴安的紧张尽收眼底。

　　裴安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打算留到饭桌上再说。

　　他不敢赌，万一叶升听了之后脸色难看，接下来的饭恐怕都没法好好吃了。

　　片刻，叶升把车停进地下停车场，轻车熟路地带着裴安走进一间包厢。

　　和裴安之前去过的西餐厅不同，这里的陈设融入了不少中式元素，中西式的文化碰撞在一众西式餐厅里显得格外别致。

　　裴安被叶升轻揽到桌前，他拉开椅子，让裴安先坐，自己则在对面落座。

　　裴安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这灯光，这布局，这绅士的动作，怎么看都像是一场精心安排的烛光晚餐。

　　“你……经常来这里？”裴安试探着问。
　　这时，服务员托着托盘走进来，将酒瓶底放在他们面前，又把菜单递到叶升手里。

　　叶升接过菜单，转手就推给了裴安。

　　“我只是偶尔和朋友来，他是这里的常客。”
　　他指尖轻点桌面，语气随意，“来，看看有什么爱吃的。”

　　裴安翻开菜单，目光扫过价格栏，心里默默吐了一口老血。

　　这哪是吃饭，简直是来坑钱的……

　　叶升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语气温和：

　　“别客气，既然说了我请你，就不要拘谨了。”

　　话已至此，裴安按着自己的口味点了一道菜品，便将菜单推了回去。

　　叶升垂眸，向服务员报了几道菜名。

　　“就这些吧，谢谢。”而后他抬眼看向裴安，笑道：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裴安低下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不是，我只是不习惯和人靠太近……”

　　“你是同性恋吗？”

　　叶升忽然开口打断他，语气轻描淡写得好像在问你下班了吗？

　　裴安呼吸一窒，差点被酒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

　　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沉吟半晌，终于抬眼迎上叶升的目光。

　　“是，我喜欢同性……曾经对你有过好感。”

　　恰好此时，服务员端着菜品陆续上桌，白瓷餐盘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直到服务员离开，包厢门再次合上，叶升才缓缓开口。

　　“曾经？”

　　叶升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酒杯，语气里带着一股探究意味。

　　裴安捏着刀叉的手紧了紧，他垂下眼睫，避开叶升的目光。

　　“嗯……是一些私人原因，抱歉，不方便细说。但是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确实‘一见钟情’。”

　　叶升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盘中牛排上，拿起刀叉，动作优雅地切下一块。

　　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好吧，没事。”

　　他抬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什么情绪，一闪而逝，“先吃饭吧，要凉了。”

　　裴安心里七上八下，摸不清他的情绪，忐忑地拿起刀叉。

　　片刻，叶升低哑的嗓音在包厢响起。

　　“……裴安，我不会纠缠你，也希望你不要因此心存芥蒂。”

　　叶升的声音轻了些，像晚风拂过帘子。
　　裴安握着刀叉的手微微一松。抬眸，正对上叶升的目光。

　　叶升微微倾身，语气认真而郑重：

　　“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但我不想因为这份心意，成为我们之间的隔阂。”他顿了顿，声音轻而清晰。

　　“小裴，还可以做朋友吗？”

　　裴安一怔。

　　他以为拒绝会迎来僵持，会迎来沉默的尴尬，却没料到，叶升会这样退一步，给彼此留了体面。

　　他望着眼前这个人，含笑地点了点头。

　　“好。”

　　叶升眼底重新含上笑意，和先前的笑有些不同。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靠近，只是抬起酒杯，朝他轻轻一抬。

　　“那就敬──以后的朋友。”

　　裴安也端起酒杯，杯壁轻轻相碰。

　　方才包厢里紧绷暧昧的气息，在这一杯酒落肚后，彻底散了。

　　窗外夜色渐深，包厢里灯光温和。

　　有些心动止于唇齿，有些关系止于朋友，这一餐之后，他们不再是藏着各自心事的两个人。

　　裴安是被叶升半扶半搀着回家的。酒劲还在往上涌。

　　回到家楼下时，他还能勉强撑着保持清醒，脚步却已经变得虚浮，摇摇晃晃踩不稳。

　　叶升终究放心不下，干脆把他扶上楼。

　　裴安仰靠在沙发上，整个人显得凌乱不堪，和职场上干练沉稳的模样判若两人。

　　叶升从厨房倒了杯热水，出来时看到他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裴安闭着眼睛，没听到任何动静，以为叶升遇了什么事。

　　他用力睁开眼，才发现对方端着水杯站在面前，目光落在自己脖子下方，眼神有些躲闪。

　　“怎么了？”

　　裴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才发现衬衫扣子不知何时松开了两颗，领口有些乱。他愣了两秒，连忙抬手拢了拢衣服。

　　叶升移开目光，眼神闪烁，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声音不太自然：

　　“你自己可以吧？……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

　　“嗯……那你路上小心。”裴安半阖眼皮，懒懒开口。

　　直到门“咔嗒”一声关上，裴安才瘫倒在沙发上，喃喃低语：

　　“我靠，这酒的后劲也太大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余光瞥见玄夜正蹲坐在沙发的另一端。

　　那双冰蓝的眼睛盯着他，似乎有些什么情绪，但他实在太累，没怎么注意。

　　他懒洋洋地爬起来，扶着墙挪到浴室，一边往浴缸放热水，一边脱衣服。

　　温热的水漫上来时，裴安舒服地喟叹一声，仰起头，双手搭在浴缸边缘，任由暖意包裹酸胀的四肢。

　　玄夜跟着他来到浴室门口，却只是停在门外，没有进去。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只能听见里面的水声和他放松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里面却没了动静。玄夜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叫唤一声，没有回应。它心头一紧，轻轻推开门。

　　水汽氤氲里，裴安靠在浴缸边睡着了，眉头微蹙，呼吸均匀，水面只没过他的胸口，轻轻荡漾。

　　确认裴安已经没有意识后，玄夜在朦胧的水汽中化为人形，随手取过一条浴巾裹住下身。

　　楚行夜望着水中的人，神情里带着一丝无奈。

　　他将裴安从微凉的水里打横抱起，一手稳稳托着，取出另一条浴巾将他严实裹住。随即迈步走进卧室，轻轻将他放在床上。

　　不知是水汽氤氲还是酒意未消，裴安的脸被熏得微红。楚行夜俯下身，望着那道拧起的眉峰，喉结无声滚了滚。

　　明明只是看着，心跳却莫名乱了半拍，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裴安仍陷在昏睡里。空气里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他可以失控，却不能趁人之危。

　　楚行夜就这样守在床边，目光沉沉。直到裴安呼吸渐稳，他才轻轻起身，替他盖上被子。

　　窗外夜色正浓，微凉的夜风拂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短短一瞬，他有多克制。

　　裴安是在一阵昏沉的头痛里醒过来的。
　　宿醉的钝痛还停在太阳穴，四肢酸软，记忆断在昨晚浴室里那片温热的水汽里。

　　他记得自己放了水，记得暖意漫过胸口，再往后，便是一片模糊的混沌。

　　等意识回笼，人已经躺在床上，干爽柔软的被子裹着身体，连头发都被擦干。他皱了皱眉，脑中一片混乱。

　　难道是自己昨晚泡到半梦半醒，强撑着爬出来擦干净躺回床上？

　　醉酒后的记忆零碎，只当是酒后断片，下意识做了这些事。

　　大概……真是自己撑着回来的吧。

　　他扶着额头，缓了缓神，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慢慢走出卧室。

　　客厅里静悄悄的，叶升早已离开。只有沙发上，蜷着一团熟悉的身影。

　　裴安望着它，心头莫名轻软。

　　大概是昨晚醉得太厉害，身旁一个人都没有，只剩这只猫安安静静陪了他一整夜。

　　他走过去，弯腰轻轻碰了碰玄夜的脑袋，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就你在啊。”

　　玄夜没有回应，只是微微仰头，鼻尖轻轻擦过他的指尖。

　　屋里只有他，和一只猫。

　　所有隐秘的情绪都藏在无人知晓的夜里，无声无息。

　　严城，科技建筑有限公司。

　　“咦？小裴，你没事吧？”

　　同事梁晴见他面色苍白的模样，开口询问。

　　“没事……就是酒喝多了……”

　　“哎，年纪轻轻的少喝点酒嘛，多伤身体呀！”

　　“诶，知道了姐，我也没喝几次……”

　　裴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来到茶水间。茶水机旁传来叶升的声音：

　　“昨晚送你回去后……没出什么事吧？”
　　裴安指尖一顿，抬眼看向叶升，对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关切。

　　“没事，就是断片了，记不清怎么爬上床的。”他嘴角含着笑，轻描淡写地带过，指尖却不自觉摩挲着杯壁。

　　“谢了啊，昨晚麻烦你了。”

　　叶升看着他眼底的倦意，没再多问，只递过一杯掺了蜂蜜的温水。

　　“喝点蜂蜜水缓一缓，等会儿还有个会要开。”

　　裴安接过水杯，道了声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他总觉得，昨夜的浴室里，除了他自己，还有另一个无声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