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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再见搭档 宫栩再次见 ...

  •   经过之前的小插曲,奶茶店的工作还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只不过天气变冷了,热卖的产品从柠檬水变成了焦糖烤奶。

      宫栩依然每周三下午去图书馆。沈念川依然坐在地方文献室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永远看不完的旧资料,手边放着热茶。宫栩开始查阅特管局相关的公开资料,那些被允许放在公共图书馆里的、经过层层筛选的“官方叙事”。特管局的全称是“特殊事务管理局”,除了感染事件管理之外,还负责时空裂缝监测、神格碎片研究、高等世界外交事务等。

      宫栩在所有的公开资料里都找不到艾泽里安的联系方式。没有公开的办公室地址,没有工作电话,没有电子邮箱。奶茶店的见面是宫栩迄今为止唯一一次私下与他交流,错过了那次交流机会让宫栩有些后悔。

      沈念川有一次随口提到过特管局。说的是临渊市特管分局的选址,“那栋楼原来是商会会馆,后来改成了防疫站,再后来才划给特管局。”他翻着一本地方建筑志,“你要是有事去那边办事,记得走东门。西门是押送感染体的专用通道,普通人走过去要被拦的。”

      宫栩说:“我只是随便问问。”

      沈念川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

      宫栩试过别的办法。他在大学城的公告栏上看过特管局的招聘启事——招文员,要求本地户籍、本科以上学历、无犯罪记录。他没有本地户籍。

      他的所有身份证件都是方华托街道办的老熟人帮忙办的临时证明,用的是“投亲”的名义,户口落在周进家。那张临时身份证上的照片是在老街照相馆拍的,老板让他笑一笑,他没有笑。照片印出来之后,方华说像通缉令。

      他路过特管分局东门三次。第一次是白天,他站在街对面,看着穿制服的人进进出出,门口有岗哨,访客需要登记身份证并说明事由。第二次是傍晚,他在分局对面的面馆吃了一碗面。他观察到换岗时间是六点整,晚班岗哨比白班少一个人。第三次是深夜,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看着那栋建筑的灯火。有几个窗户一直亮着,其中一扇挂着百叶帘,灯光从帘缝里漏出来,在窗台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条。

      梧桐树开始掉叶子,秋天来了。

      方华给宫栩织了一条围巾。她把围巾围在宫栩脖子上,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长度。“好看,”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们小栩围什么都好看。”

      宫栩低下头看着那条围巾。围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方华身上的味道一样。他说:“谢谢。”

      周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一下一下地按着。他停在新闻频道,特管局正在播报本月的感染事件通报。感染事件数量持续下降,感染素浓度较上月降低百分之三,三例新增感染者均已登记在册。“这些怪物,”周进嘟囔了一句,“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宫栩摸着围巾的边缘,看着电视屏幕。屏幕里没有艾泽里安。

      这里的秋天有真正秋天的凉爽气息,不像地球因为温室效应而导致的炎热温度。沈念川裹着一件老旧的大衣。宫栩坐在他对面,翻着一本特管局的年度报告,数据经过大量脱敏处理,关于神格碎片的部分只有寥寥几行字。报告里提到了时空碎片,称其“已被安全封存,相关研究工作正在有序推进”。没有提到穿越者。没有提到任何与苏时泽有关的信息。

      梧桐树的叶子在地上织成一片金黄色的地毯。这一天,宫栩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周进打来的,“今天下午你去城西送一批货。”周进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夹杂着柳条巷特有的背景音,隔壁糖水铺老板娘的笑声、远处收废品的三轮车喇叭声,“有个老客户订了二十杯奶茶,公司团建。地址我发给你,在城西。”

      宫栩说好。他挂了电话,把店门关上,开始做那五十杯奶茶。煮茶底,切柠檬,配小料,封口,装袋。二十杯奶茶装了四个大袋子,没有外卖员接这么远的单子,他只好一个人拎着走到公交站。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半个临渊市,车窗外的景色从大学城的梧桐树变成了老工业区的红砖厂房,又变成了城乡结合部的自建楼和杂乱的广告牌。宫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四个奶茶袋子占据了他旁边的座位。他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城西感染素浓度比市中心高。

      公交车在终点站停下。宫栩拎着四个袋子下车,按照周进给的地址往前走。这是一片正在改造的老工业区,路边堆着拆了一半的旧厂房砖石,围挡的铁皮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穿着工装的建筑工人骑车经过。远处有一根正在冒烟的大烟囱,不知道是什么厂还在生产。

      地址是一栋三层的老办公楼,外墙刷着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涂料。门口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是深蓝色的巡逻车。

      他拎着奶茶走进办公楼。一楼大厅空空荡荡,前台没有人,桌上的登记簿摊开着,上面最近的登记时间是今天上午。电梯门开着一道缝,里面黑着灯,按键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电梯故障,请走楼梯。”楼梯在大厅右侧。宫栩拎着四个袋子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发出沉闷的回响。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着的门,门缝里透出灯光和人声。宫栩拎着袋子走过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日光灯恰好亮了一瞬。门牌上写着“会议室”。他伸出手,准备敲门。

      然后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外面,天空忽然暗了。

      宫栩的左眼虹膜在同一瞬间亮起了金色的光纹,能力被某种外部的力量强行激活了。

      感染素。浓度极高,源头极近,扩散速度极快。他把奶茶放在桌面上,看向窗外。

      突然,窗户碎了。

      整扇窗户连同半面墙壁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部撕开,砖石、玻璃、窗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起来然后用力攥碎。

      宫栩在碎片飞溅的瞬间侧身,一块拳头大小的混凝土碎块擦过他的额角,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砸出一个凹坑,灰尘呛进他的喉咙。

      他从墙壁的缺口看见了外面的景象。天空是灰黄色的。一个巨大的、形状不断变化的阴影正在从半空中压下来。它像一团被揉成一团的浓烟,边缘在不断扩散,核心在不断收缩。它所到之处,建筑物的表面开始出现暗紫色的斑纹,感染素正在侵蚀无机物。

      宫栩见过这种东西。在基地的机密档案里,A级感染事件,感染素本身在特定条件下凝聚成的“感染源”。没有意识,没有目的,只有纯粹的、扩散的本能。

      楼里的人开始往外跑。尖叫声、脚步声、东西倒塌的闷响混在一起,被那个东西发出的低鸣声吞没。

      宫栩站在三楼的走廊里,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方华织的那条深灰色围巾上。左眼虹膜的金色光纹亮到了疼痛的程度,他的身体在催促他冲上去,拔出断念,切开那个东西的核心,净化它。这是他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他不想拔出断念,因为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允许多大的力量存在,不知道暴露自己的能力会带来什么后果。周进和方华的脸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不想放弃目前的生活。

      楼下传来另一种声音。整齐的、沉重的、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宫栩从墙壁的缺口往下看。三辆深蓝色的特管局车辆呈扇形停在楼前的空地上,车门大开,穿着墨蓝色制服的人正在迅速展开阵型。

      有一个人从最前面那辆车的副驾驶座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墨蓝色的特管制服,和所有人一样。宫栩的视力很好,能清晰地看见远处那个人的脸庞,但看见他的第一眼,眼里就容不下其他东西了。

      那个人站在车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那团不断扩散的阴影。阳光被感染源遮住了大半,剩下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瘦了很多,棕色的头发比原来短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一样亮。

      苏时泽。

      这张脸他永远不会认错。

      宫栩的脚在动之前,意识还没有追上。他冲下楼梯,三步并作两步,脚步快得几乎是在坠落,他冲出办公楼的大门。

      空地上,特管局的阵型已经展开。苏时泽站在队伍的后方。宫栩在基地的无数次任务中见过这个站位,苏时泽总是站在那个位置,离战斗的核心足够近,以便随时发动能力;又足够远,不至于在第一时间成为目标。他的身边站着两个队员,一左一右,站位形成了标准的护卫角度。苏时泽正在对其中一个人说话,手指指向天空那团阴影的边缘。宫栩穿过空地。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天空那个不断扩大的东西上。

      “苏时泽。”他叫出了这个名字。

      苏时泽的身体震了一下,他转过头。

      宫栩看见了他的眼睛。

      他看宫栩的方式,没有任何惊喜,没有任何熟悉的笑容,只有平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宫栩的脚步骤停。

      “苏时泽。”他又叫了一遍。

      苏时泽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像在辨认一个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的人。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是宫栩。”

      他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然后他看着苏时泽的眼睛,等着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任何一点熟悉的东西。

      苏时泽的睫毛垂了一下,然后他抬起了眼睛。

      “抱歉,”他说,声音很平静,“我确实也叫苏时泽,但可能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宫栩站在那里。感染源在他们头顶不断扩散,低鸣声越来越响,地面开始出现细密的震动。特管局的队员们在呼喊着什么,阵型正在向两侧展开,有人在大声报告感染素浓度的读数。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雾。

      宫栩往前走了一步。“苏——”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力气很大,宫栩朝后踉跄了一步。然后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本能地做出了反击反应——肩膀下沉,重心偏移,右手已经抬到了半途。然后他硬生生地停住了,肌肉在皮肤下面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但没有射出去。

      按住他的是一个特管局的队员。和苏时泽穿着一样的墨蓝色制服,身高比宫栩矮,但手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在他的肩窝。

      “普通人,”那个队员说,“你想干什么?”

      宫栩看着他。然后看向苏时泽。

      “退到安全区域。”苏时泽担忧地看着他,“这里危险。”

      然后苏时泽往阵型前方走去了。医疗箱在他背上一晃一晃,他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那个按住宫栩的队员松开了手。他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原地多看了宫栩一眼,“快走吧,”他说,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这里不是普通人该待的地方。”然后他转身跑向队伍。

      宫栩站在空地上。天空中的感染源正在被特管局的压制火力逼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能量武器从地面射出的光束,在灰黄色的阴影中撕开一道道暂时性的裂口。感染素浓度在缓慢下降。他的左眼能感知到。苏时泽站在阵型的核心位置,他在发动能力。宫栩隔着整个战场也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温和的能量波动。

      苏时泽还活着。他穿着特管局的制服,背着医疗箱,站在感染源的阴影下,发动着宫栩熟悉的能力。

      他没有死。他落在这个世界,加入了特管局,成为了一个执行者。他看宫栩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忘记了自己。

      他应该失去了记忆或者被替换了记忆,或者某种能力封锁了他的记忆。他以前的队友札然能做到类似植入、清除、编织记忆的事情。这个世界如果也有精神侵染系的觉醒者,完全可以做到同样的效果。

      宫栩伸手拍掉围巾上的灰。他站在那里,看着苏时泽的背影越来越远,远到变成灰黄色天光里的一个墨蓝色小点。

      他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空中的感染源已经消散了大半。特管局的队伍正在收拢阵型,有人在报告伤亡情况,无人死亡,三人轻伤。苏时泽站在队伍中央,正在合上医疗箱的盖子。

      苏时泽合上医疗箱,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办公楼前的空地,扫过宫栩站着的方向。停了一秒。然后他移开了目光,背起医疗箱,转身走向特管局的车辆。他上了最前面那辆车的副驾驶座。车门关上,车窗升起来,墨蓝色的车身上映出灰黄色的天空和正在散去的感染源残余。引擎发动,车轮碾过碎石,一辆接一辆地驶出了老工业区。

      既然已经得知了苏时泽的下落,无论他现在什么样,他都会把他带回地球的。

      明天开始,宫栩将计划加入特管局,去与自己的搭档汇合。

      然后他会问清楚,这个世界到底对他的搭档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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