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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教授 宫栩开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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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宫栩跟着方华夫妻来到了他们俩开的奶茶店。
蜜语奶茶店开在柳条巷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是手写体的木质匾额,两旁摆着几盆绿萝。店里的装修很简单,原木色的桌椅,墙上贴满了顾客的留言便利贴,五颜六色的,组成一片迷你的心愿墙。
奶茶店早上十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周进负责煮茶底。方华负责配料,每种都装在不同的透明塑料盒里,标签上手写着保质日期。宫栩负责所有需要力气的活儿:搬牛奶箱、换饮水桶、清理制冰机里的冰渣。
他用刀切柠檬的时候,柠檬片薄厚均匀得不像一个新手,方华夸他有天赋,他只是“嗯”了一声。
断念要是知道我切柠檬的手法和砍感染体一样,会哭的,宫栩心想。
宫栩的学习能力很强,很快他就学会了区分全糖、半糖、三分糖的配比。学会了在客人问“哪种好喝”的时候,面无表情地推荐柠檬水,因为那是最不需要技术含量且最简单的饮品。
他白天伪装成奶茶店店员,晚上翻阅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假期则坐公交车到市中心的图书馆学习知识。
这个假期,他照例坐公交车来到了临渊大学的校内图书馆,图书馆很大,是一栋五层高的老建筑,外面的瓦砖有些脱落了。
他偷偷借用方明的身份证办理了一张校外读者证。幸好方明的身份证被方华保存得好好的,没有剪角,也没有过有效期。
他俩也确实长得有点相似,就是与照片年龄不太符合。不过他谎称照片是小时候拍的,有些不像是正常的,前台管理员还是有些怀疑地看着他,宫栩只好无奈地笑了笑,管理员看着宫栩那张好看的脸蛋,本着他应该不会撒谎的想法最终还是盖过了他就是在撒谎的想法,通过了他的申请。
“你又来了,今天三楼新到了一批历史文献,你可能感兴趣。”前台微笑着对宫栩点点头,她已经记住了这个经常来图书馆的年轻好问的好看男孩子,有新书上架都会和他提醒一番。
宫栩确实感兴趣。
这个世界的编年史和原来的地球惊人地相似,但细节处总有微妙的偏移。比如二十年前那场几乎席卷全球的感染事件——“破灭日”,官方记载中将其定性为“突发生物安全危机”,但对危机的源头语焉不详。
所有的教科书和公开资料都用同样的措辞:“星尘病毒的自然溢出”“跨维度污染事件”“原因仍在调查中”。
他们在掩盖,二十年前的时间点,恰好是他体内的神格碎片破碎的时间,这不是巧合。
宫栩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那是一张统计表。破灭日后第一年,全球登记的感染者数量约为三百七十万。第二年,这个数字翻了一倍。第三年,官方不再公开完整数据。
“为什么不再公开?”他在心里问。
因为真实数字会让社会崩溃。或者因为官方自己也搞不清楚了。人类世界和精灵族领地连接之后,感染素在空气中自然扩散,理论上所有人都在被微量感染。只是大多数人没有达到被定义为“感染者”的阈值而已。
宫栩合上书,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夕阳把阅览室染成暖黄色。周围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有人小声讨论晚饭吃什么,有人在约晚上的社团活动。他们的世界里,感染事件是新闻里的远方灾难,是需要登记和管控的他者,是考试会考但跟自己生活没什么关系的知识点。
宫栩有些羡慕地看着无忧无虑的他们。
他甩了甩头,把心中的艳羡甩出去,还是继续研究这个世界的结构吧,他继续看桌面上的《精灵族早期接触记录汇编》。
“《精灵族早期接触记录》,这本书可不好借。”
宫栩猛地抬头。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八九岁的年纪,穿一件洗得发旧的深灰色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半白,剪得很短,戴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的温和。
他手里拿着两本书,一本是《全球通史》,另一本宫栩看不清封面。
“抱歉,吓到你了?”男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展开,“我看你读这本书读了一下午了,实在忍不住想过来搭个话。”
宫栩慢慢放松肩膀。“没关系。”
“我能坐下吗?”男人指了指他对面的空椅子,“其他座位都满了。”
宫栩往四周看了一眼。确实,周日下午的图书馆人比平时多,大部分座位都被备考的学生占了。他点了点头。
男人坐下来,把书放在桌上。宫栩终于看清了另一本的封面,《古代神话中的“神格”概念考辨》,一本很偏门的学术著作。
“那本书,”宫栩忍不住开口,“是关于什么的?”
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带来的书,笑了。“你说这个?这是我自己的研究课题之一。探讨不同文明神话体系中‘神格分裂’的母题,就是神将自己的某一部分剥离出去,化为独立存在的叙事模式。”
他把书推过来,封面朝上。著者名字印在右下角:沈念川。
“你是作者?”宫栩抬起头。
“临渊大学历史系,沈念川。”男人正式地自我介绍,“主要研究方向是比较神话学和前破灭日文明史。你呢?”
“宫栩。奶茶店店员。”
他说出这个身份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轻慢对待的准备。
但沈念川的眼睛亮了一下,产生了兴趣,“奶茶店店员读《精灵族早期接触记录》?这本书的引用文献里有七成是古精灵语写成的原始档案,连我的研究生都嫌枯燥。你读得懂?”
宫栩愣了一下。他确实读得懂,但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读得懂,可能是体内神格的附带记忆。
“看得懂一部分,不懂的就跳过。”他含糊地回答。
沈念川看了他几秒,像是一个老教师发现了值得雕琢的璞玉。“你之前在哪个大学读书?”
“我没上过大学。”在这个世界确实没有。
沈念川沉默了一瞬。宫栩做好了被同情或者被说教的准备,但沈念川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自己面前那本《精灵族早期接触记录》翻到某一页,指着其中一段精灵语原文。
“这句话,你试试读给我听。”
那是一个长难句,用精灵语写成的正式文书开头。字母的形态和人类任何文字体系都不同,更像是某种流线型的符号系统,带着古老的美感。
宫栩看着那行字,音节自动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念出第一个词的时候,声音还带着犹豫,但念到第三个词时,已经流畅得像母语者。
沈念川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他盯着宫栩,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你的发音,”他放下书,声音压得很低,“是星辉领地的古音。这种读法在精灵族内部都很少有人会用了,只有长老议会的少数老精灵还在使用。你从哪里学的?”
“自学的。”宫栩说,“网上有一些资料。”
沈念川显然不信。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宫栩同学。”他继续说,“你愿不愿意来听我的课?周三和周四上午,文华楼三层的阶梯教室,西方史学史和精灵文明导论。不需要注册学籍,不需要缴费,你就是来坐着听。我有权限给旁听生开放课堂。”
宫栩沉默了。
“为什么?”他问。
沈念川想了想:“只是对于一位热爱学习的年轻人的认可,我不想你因为自身接触的环境而失去了学习的机会,而且你很有天赋。”
“我一定会来的。”宫栩答应了。
沈念川笑了笑,然后他满意地看着宫栩。
离开图书馆后,宫栩走在银杏大道上,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脆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宫栩抬起头。远处的文华楼亮着灯。
周三上午,宫栩调了班。
他穿上最干净的一件衬衫,是方华给他买的,浅蓝色,料子很舒服。
周进送他出门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顶鸭舌帽扣在他头上。“大学里风大。”老头丢下这句话就转身进屋了。
宫栩把帽檐压低,走向公交站。
文华楼比想象中大。宫栩在走廊里绕了两圈才找到阶梯教室的门,已经迟到了五分钟。
宫栩推开门,低着头走向最后一排,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抬起头的时候,讲台上的沈念川正对着投影幕布讲解精灵族的社会结构,目光扫过他坐的角落,停顿了不到半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继续讲课。
没有任何特别的表示。
宫栩松了一口气。
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拔开笔帽。
沈念川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沉稳、娓娓道来。
“精灵族的社会结构,建立在‘星辉契约’之上。这份契约不是成文法,而是一种古老的魔法誓约,签订于精灵族脱离‘原始混沌’、建立第一个城邦的时期,距今大约四千七百年。契约的核心条款只有三条。第一,精灵族永不主动发起针对同族的战争。第二,精灵族守护‘世界裂缝’,防止混沌力量外溢。第三,精灵族的长老议会由七大家族轮流执掌,每百年轮换一次。”
他在黑板上写下七个精灵姓氏,最后一个宫栩认识,星辉。
“这七大家族构成了精灵族的统治核心。但在破灭日之后,这一结构出现了裂痕。”沈念川切换幻灯片,画面上是两派对峙的示意图,“以星语家族为首的激进派,主张彻底关闭裂缝,与低等世界,也就是传说中的地球完全隔绝。以星辉家族为首的温和派,主张有限合作,回收散落在两个世界的‘感染源碎片’,共同治理感染问题。”
有学生举手。“沈老师,您说的‘感染源碎片’,是不是就是民间传说的‘神格碎片’?”
教室里有窃窃的笑声。
但沈念川没有笑。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变得认真。
“‘神格碎片’这个说法,在学术界一直存在争议。主流观点认为,所谓‘神格’只是古代文明对高维能量体的神话化解释,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神’。但是——”
他顿了顿。
“所有的主流观点,都是建立在公开资料的基础上的。而关于破灭日的真相,关于星尘病毒的真正源头,关于两个世界连接的深层原因,这些资料至今仍然处于最高密级。换句话说,我们历史学者的工作,就是在官方叙事的缝隙里,寻找被遗漏的真实。”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陆续起身离开,脚步声和交谈声填满了刚才安静的空间。沈念川收拾着讲台上的资料,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最后一排那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年轻人还坐在原地。
他走过去。
“听课感受如何?”
宫栩低头看着自己写满整整三页的笔记本,字迹从第一页的生涩逐渐变得流畅,最后几行甚至加上了自己的批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写了这么多。
“很好。”他说,“比我自己看书清楚。”
沈念川在他旁边坐下。
“你之前在图书馆问过我一个问题,我当时的回答不够完整。”沈念川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前方,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你问《精灵族早期接触记录》里记载的‘裂缝异动’是什么意思。我想了想,觉得应该给你一个更诚实的答案。”
宫栩握紧了笔。
“官方记载中,‘裂缝异动’是指两个世界之间的时空裂缝出现异常波动,可能伴随局部感染素浓度上升。但根据我这些年从各种边缘资料里拼凑的信息,‘裂缝异动’在精灵族的原始记录里用的是另一个词——神鸣。”
“神鸣?”
“对。‘神的声音在裂缝中回荡’的简称。”沈念川转过头看他,“精灵族的古老信仰认为,世界裂缝的深处囚禁着某种存在。当这个存在的力量波动时,裂缝就会震动,感染素浓度就会变化。这种波动,被他们称为‘神鸣’。”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宫栩问。
沈念川安静了几秒,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放在宫栩的笔记本旁边。封面是朴素的灰蓝色,印着几个字——《破灭日前夜的星象记录:一份被遗忘的观测报告》。
“因为如果你真的只是在学历史,这些信息对你没用。但如果你在找别的东西。”他站起身,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这本报告是我从旧书市场淘来的,作者是一位破灭日前在裂缝观测站工作的研究员。他在报告中记录了一个现象:星尘病毒爆发前七十二小时,所有指向裂缝深处的观测仪器,都接收到了同一段信号。”
“什么信号?”
“一串数字。”沈念川拎起公文包,走向门口。经过宫栩身边时,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极其自然,像一个老教师对年轻学生的鼓励。“确切地说,是一个坐标。两个世界的坐标。报告的最后三页有详细的数据记录,但用的是那个研究员自己设计的加密方式。我解了十年没解出来。”
他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也许你能。”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宫栩坐在空无一人的阶梯教室里,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他翻开那本灰蓝色的小册子,翻到最后三页。
和精灵语的字母形态同源,但结构更复杂,更像某种古老的变体。他在基地的档案室里见过类似的符号,那是归零会用来标记“神格碎片可能位置”的密文。
这不仅仅是坐标。这是一个邀请。
宫栩把册子合上,放进口袋,他站起来,把鸭舌帽戴好,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路过,讨论着午饭吃什么、下午的选修课要不要翘、周末社团招新去不去。他们经过宫栩身边时没有多看一眼,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戴着鸭舌帽的男生。
这种被当成普通人的感觉,让宫栩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走出文华楼,走进银杏叶纷飞的校园。
口袋里装着那本灰蓝色的小册子,和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念头。
如果他真的找到了苏时泽,找到了最后一片碎片,完成了神的愿望,那之后呢?
之后他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