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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游乐园 和“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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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栩刚旁听完沈念川的历史课，离开校园，穿过两条喧闹的街区，拐进一个相对老旧但充满生活气息的居民小区。
推开防盗门，一股浓郁的排骨汤香味扑面而来。
“小栩回来啦？”厨房里传来方华温柔的声音。
“嗯，方姨，我回来了。”宫栩一边换鞋，一边低声回应。
客厅的沙发上，周进正在看新闻。听到宫栩的声音，他没有抬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还知道回来？整天往外跑，大学的课就那么好听？”
“小栩，快去洗手，阿姨给你洗了草莓，新鲜着呢。”方华端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碗从厨房走出来，碗里装着鲜红的草莓，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宫栩顺从地去洗了手，走到餐桌旁坐下。
方华在一旁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目光柔和地看着他，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今天去听沈教授的课，感觉怎么样啊？大学里的生活好不好玩？”方华连珠炮似的问道。
宫栩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小口，甜中带酸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他斟酌了一下词句，慢吞吞地说：“很好，沈教授人很好。讲的历史课也很有意思。校园里很安静。”
“那就好，那就好。”方华笑眯了眼。
她忍不住感叹道：“我们小栩长得又好，成绩又好，连大学教授都夸你呢！说起来，大学里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有没有遇到合眼缘的呀？”
宫栩拿着草莓的手猛地一顿。
“没有。”宫栩连忙低下头，避开方华热切的视线，“我现在还年轻，暂、暂时不考虑这件事。”
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颜控”，当方华问出这个问题的一瞬间，宫栩的脑海里并没有浮现出任何人。
相反，一抹耀眼到近乎刺目的金色，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他的意识海。
那是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穿着银白色的精灵军官礼服。及腰的长发如同流淌的月光，被一条深蓝色的丝带随意地半束在脑后。一枚精致的家族徽章佩戴在胸前，彰显着其高贵不凡的身份。
艾泽里安。
“砰！”
宫栩猛地一甩头，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桌子上的花瓶打翻。
疯了，真的是疯了。
宫栩在心里暗骂自己。他怎么会突然想起那个精灵？虽然艾泽里安确实长得非常符合他的审美，但他是个男人，而且是个精灵。
一定是因为最近和他接触太多，被他影响了心智，绝对是魔怔了。宫栩在心里拼命地给自己找借口，试图压下那股莫名躁动的热流。
“小栩？你脸怎么红了？”方华眨了眨眼，表情从关心变成了身为母亲特有的敏锐，“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是谁？哪家的姑娘？阿姨认识吗？”
“没有。”宫栩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闷闷的，“真的没有。就是有点热。”
周进从厨房盛完饭回来，看到宫栩这副模样，又看了看方华那满脸八卦的表情，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他把饭碗往宫栩面前一放，语气不善地哼了一声：“肯定是心里有鬼。这小子平时话少，一提到这种事就更少，绝对有情况。”
空气瞬间沉默了。
周进看着气氛有些尴尬，大手一挥，故意粗声粗气地说：“行了，别问那些有的没的了。不说那么多了，看外面天气不错，下午去游乐园玩吧。”
此言一出，客厅里又安静了一瞬。
方华的手僵在了半空，但她很快掩饰了过去，转过头去擦了擦手，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是啊，咱们一家人，这么久了都没有一起出去玩过了。小孩子……最喜欢游乐园了。”
宫栩看着这对老夫妻，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句话背后的沉重含义。
游乐园，是方明生前最喜欢去的地方，也是周进和方华心中永远不敢触碰的伤疤。
今天，周进主动提出去游乐园。
宫栩知道，他们是在透过自己，看着那个永远停留在十五岁的孩子。在这一刻，他只是方明的一个幻影，一个用来填补他们心底那个巨大黑洞的代餐。
他渴望被需要，却又恐惧被抛弃。这种矛盾的情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小栩，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游乐园人多，你也不太喜欢……”方华见宫栩低着头不说话，以为他是不愿意，连忙善解人意地打圆场。
“我去。”
宫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他看着方华，又看了一眼虽然别过头但耳朵却竖着的周进，嘴角极其罕见地勾起了一个微小的、有些生硬但却无比真诚的笑。
“我也想去。我想和你们，一起去。”
哪怕这份爱是借来的。但他贪恋这份温暖。
半个小时后，临渊市最大的游乐园门前。
正值周末，游乐园里人山人海，五颜六色的气球在天空中飘荡，欢快的音乐声和过山车上人们的尖叫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喧闹而充满生机的画面。
“小栩，要不要吃棉花糖？”方华指着不远处一个卖彩色棉花糖的摊位问道。
“不用了，人太多了。”宫栩微微缩了缩肩膀，他本能地想要往后退，但背后却传来了一股坚定而温暖的推力。
是周进的大手拍在了他的背上。
“怕什么！大小伙子的，跟着我走！”周进像一只护犊子的老狮子，走在最前面，硬是在拥挤的人群中为宫栩开辟出了一条道路。方华则紧紧地走在宫栩身侧，替他挡去那些可能撞到他的人。
被保护了。
宫栩愣愣地看着前面那个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的背影。
在经过一个售卖周边的小摊时，因为人流突然涌动，宫栩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男人。
“长没长眼啊你！”那个男人正要发火。
宫栩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只需要零点零一秒，他就可以让这个男人的声带永远失去发声的功能。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作，方华已经挡在了他面前：“你怎么说话的！明明是你自己走路不看路撞上来的，还要怪我们家孩子？”
周进也立刻回过头，怒目圆睁地瞪着那个男人：“怎么着？想找事啊！”
那个男人被这对老夫妻的气势吓了一跳，嘟囔了一句“神经病”，灰溜溜地走了。
“小栩，没事吧？没吓到吧？”方华转过身，刚才的凶悍瞬间消失不见，心疼地上下打量着宫栩。
“我没事。”宫栩低下头，心里那种酸涩又温暖的感觉几乎要溢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被普通人以这样一种笨拙却勇敢的方式保护着。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宫栩经历了这二十二年来最魔幻的一段时光。
他，体内藏着随时能毁灭一个城市的神格载体，此刻却正坐在慢吞吞旋转的木马上，手里还被迫拿着一个粉红色的兔子形状的棉花糖。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阴郁生人勿近的模样，但在方华举起手机拍照的时候，他还是努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
从旋转木马下来，又去玩了碰碰车。周进在这项运动中展现出了惊人的好胜心，开着车横冲直撞。宫栩本以为自己只需要坐着不动就行，但他很快发现，要在周进快要撞上别人的时候，悄悄利用自己高超的战斗机巧，微调一下方向盘的角度，以避免发生真实的“车祸”。
这比打一场A级清剿战还要累。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游乐园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三人坐在喷泉旁边的长椅上休息。
宫栩的兜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声。
他掏出一个翻盖手机。
翻开盖子，屏幕上亮起了一条简短的短信。发件人是第三分队的队长，斯莱娜塔少校。
【特急：城南废弃工厂发现B级感染源聚合体。能到的队员，今晚八点基地集合。——斯莱娜塔】
宫栩盯着那条短信，理智告诉他，他应该去。
但是……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方华正在给周进擦汗，两人有说有笑地分享着一瓶矿泉水。余晖洒在他们微微佝偻的背影上，勾勒出一幅宁静而美好的画卷。
今天，他答应过自己，只做他们的儿子。他不想用这双刚吃过棉花糖的手，去沾染那些令人作呕的感染液。
他在键盘上快速按下了几个字，点击发送：
【抱歉，今晚没空，有家事。——应夜】
合上翻盖手机，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方华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正好看到宫栩把那个笨重的翻盖手机塞进兜里。她皱了皱眉头，走了过来，在宫栩身边坐下。
“小栩啊，怎么你还在用这么落后的手机？”方华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和心疼，“你们现在的年轻人，不都是用触屏手机吗？你这个连个像样的照片都拍不清楚。”
宫栩愣了一下，解释道：“这个挺好用的。摔不坏，待机时间长。”
其实，他用翻盖手机的真正原因，是为了防止被追踪。
“好用什么呀，你看别人家像你这么大的男孩子，哪个不是拿着最新的手机玩？”方华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是不是在奶茶店打工的工资不够花？阿姨这就给你买个新的触屏手机！明天我们就去商场挑！”
“真的不用了，方姨。”宫栩试图推辞，他极度害怕欠下别人无法偿还的情感债务。
“什么不用！听我的！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什么都不肯跟我们说。”方华伸出手，有些强硬但又极其温柔地揉了揉宫栩黑色的碎发。
“好了，老婆子，先玩吧。”周进走过来，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手里却拿着两张票，“走吧，去坐摩天轮。这可是咱们家今天的最后一个项目了。”
游乐园的摩天轮巨大无比，轿厢缓缓升空，将临渊市的夜景一点点展现在他们眼前。
随着高度的上升，喧闹声逐渐远去。轿厢内空间狭小，宫栩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窗外。
“小栩。”周进突然开口了。
宫栩转过头。
“不管你在外面做什么工作，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周进看着他，眼神中有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也有着父亲般的威严，“既然进了一家门，咱们就是一家人。在外面受了委屈，或者遇到什么难处，别自己扛着。”
方华在旁边握住了宫栩的手，眼眶含泪，微笑着点头。
宫栩定定地看着他们。他反手，轻轻地、试探性地回握住了方华的手，然后对着周进，用力地点了点头。
摩天轮升到了最高点。
夜空中繁星闪烁。
宫栩闭上眼睛。
去他的神格，去他的使命，去他的宿命。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小小的摩天轮轿厢里，他只是宫栩，一个贪恋凡尘烟火，有着爱与被爱资格的，普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