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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似曾相识 ...

  •   信寄出去以后,西里斯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台灯还亮着,光聚在桌面中央,把那张伦敦地图照得发亮。他的手指按在国王十字车站,往南走,绕开格里莫广场,过了大英博物馆,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地方,那里用细小的字体印着几个字母——Gerrard Street(爵禄街)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格,小字标着——伦敦中国城。
      他见过伦敦中国城,是从远处看过。十岁的时候,他有一次从格里莫广场溜出来,没有带雷古勒斯,没有目的地在伦敦走了很久,走到腿酸了,走到天快黑了,走到一条街上,突然闻到了一种油在锅里滋滋响的、浓烈的、扑面而来的味道。他停下来,站在街口,看见红色的灯笼、金色的招牌、中文的字体。牌楼上写着字,他不认识。街上的人很多,东方面孔,黑头发,褐眼睛,皮肤白的不多,但也不全是黄的。他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不是因为不感兴趣,是因为不知道进去干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把地图折好,放回抽屉,拿起羽毛笔,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

      朱莉:

      你说伦敦很大,总有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找到了一个。威斯敏斯特市爵禄街有个伦敦中国城,我在街口站过,没进去。下次一起去,你找路,我跟着你。

      西里斯

      他把羊皮纸折好,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朱莉·简收”,把信封扎在六六腿上。六六站在窗台上,歪着头,黑豆一样的眼睛里映出台灯的光。他伸手摸了摸六六的背。“去吧。”
      六六扑棱了一下翅膀,从窗户飞出去了。
      朱莉早上起来,拉开窗帘的时候,发现六六已经在窗台上蹲了半夜了。她赶紧打开窗户,让六六进来,拿出干净的毛巾给六六裹着身体,从它爪子底下拿出一个信封。她拆开信,坐在床沿读。她把“伦敦中国城”这个词组看了很久。她知道伦敦中国城,她没去过,但听说过。神州人聚集的地方,有汉字的招牌,有神州的食物,有红色的灯笼。她不知道自己是哪个国家的,但她的脸是东方的,莫里斯院长也认为她是东方的,她登过报,但没人认领她。走在伦敦中国城里,她会不会看起来像属于那里?也许不会,但她想去看看。

      西里斯:

      伦敦中国城,我没去过。我听说过,我长得像那里的人,但我不知道自己是哪个国家的。院长也不知道。也许去了也不知道,但还是想去。你站在街口等我,我找路,去找你。

      朱莉

      她下楼给六六端了培根,喂他吃了,六六吃饱了,对她说“你放心”,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枚银色的发卡。她把它拿出来,别在头发上。小猫头鹰收着翅膀,蓝宝石的眼睛在玻璃上映出的光里闪了一下。她对着窗玻璃看了看自己,深色长发,褐色眼睛,皮肤雪白,头发上站着一只银色的猫头鹰。她笑了一下。

      朱莉站在街口,仰着头,看着牌楼上“唐人街”那三个字。她不认识,但她觉得它们应该在某个地方见过。像一个人在梦里见过一个地方,醒来以后想不起来在哪里,但知道自己在梦里去过。西里斯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也看着那三个字。“你认识吗?”
      “不认识。”
      “那你看了很久。”
      朱莉说:“不认识,所以看了很久,但是看久了,又觉得应该认识。”
      他们走进去。街上的行人不多,毕竟是冬天,又刚下过雪,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细微的水声。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气味——酱油、醋、辣椒、油、糖、肉、鱼、还有蒸笼里冒出来的白色的蒸汽,在冷空气中变成一缕一缕的白雾,不是英国的味道。
      他们经过一家卖药材的店。橱窗里摆着各种干枯的根、茎、叶、还有几样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被装在透明的玻璃罐里,像标本。朱莉走进去看,这些药材的作用是什么,和魔药材有什么不一样。一个穿灰色长袍的老人坐在柜台后面,戴着圆片眼镜,手里拿着一杆很小的秤,正在称什么东西。他抬起头,看见西里斯和朱莉,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放下秤,走出来。“你们找什么?”他的英语带着很重的口音。
      西里斯说:“不找什么,随便看看。”
      老人看了西里斯一眼,又看了朱莉一眼,目光在朱莉的脸上停了一下。“你是神州人?以前没见过你。”
      朱莉摇头,说:“不知道。”老人说:“你的脸是。”
      朱莉说:“我的脸是,但我不知道。”
      老人看着她,看了两秒。“你进来,我给你算一卦。”
      “不用了,我学算术占卜。”
      老人说:“不要钱。”
      西里斯在旁边忍不住搭腔:“不要钱的东西最贵。”
      他们被轰出去了。
      他们又经过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店。橱窗里摆着毛笔、墨条、砚台,还有一摞一摞的宣纸,米黄色的,边角整齐。朱莉停下来,看着那些毛笔。笔杆是竹子的,笔头是白色的,有的尖,有的圆,有的粗,有的细。她伸出手指,隔着玻璃摸了摸一支毛笔的笔尖。
      一个中年男人从店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很短,胡子很长。他看着朱莉的手指贴在玻璃上,笑了一下。“你喜欢毛笔?”朱莉把手缩回去。“没见过,觉得好看。”他从橱窗里拿出那支毛笔,递给她。“你拿着。”朱莉接过毛笔。笔杆是凉的,竹子很光滑,笔头是白色的,很软,她用拇指摸了摸,毛在她的指腹下弯了一下,又弹回去了。中年男人说:“你拿毛笔的姿势挺正。”朱莉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握着笔杆,拇指压着食指,中指第一关节内侧勾住笔杆下方,无名指与小指自然蜷曲抵住中指——不是握羽毛笔的姿势,是另一种姿势。她不知道这种姿势从哪里来。但她的手知道。
      西里斯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硬币,放在橱窗的台面上。“这支笔多少钱?”中年男人说:“不用,送她,结个善缘。”西里斯看着朱莉,朱莉看着手里的毛笔。她把毛笔放回橱窗台上。“谢谢,但我不会写,拿了没用。”中年男人看着她,没有坚持。他把毛笔放回橱窗,把硬币推回去。“你们吃什么了?”他问。
      朱莉说:“还没吃。”
      中年男人指了指街角“那边有个摊子,卖煎饼果子的,好吃!你们去试试。”
      煎饼果子的摊子在一个很小的巷口,一辆推车,上面架着一块圆形的铁板,铁板下面烧着煤气,火苗蓝蓝的,舔着铁板的底部。摊主是个胖胖的女人,她看见朱莉和西里斯走过来,笑了一下。“吃吗?”朱莉说:“吃。”女人舀了一勺面糊,倒在铁板上,用一个刮板转了一圈,面糊就变成了一张圆圆的、薄薄的饼。她打了一个鸡蛋在饼上,用竹刮板摊开,蛋黄碎了,蛋白凝固了,变成一层金黄色的蛋皮。她撒了一把葱花,翻了个面,抹上甜面酱,还有一点辣椒酱。放上一片薄脆,撒上香菜,卷起来,切了两刀,装进纸袋里。朱莉和西里斯看得眼花缭乱。
      摊主把煎饼果子递过来,“小心烫。”
      朱莉接过纸袋,咬了一口。饼皮是软的,薄脆是脆的,酱是咸甜的,葱花的香味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她嚼了两下,西里斯在旁边看着她,问“好吃?”
      “好吃。”
      西里斯说:“我尝尝。”
      朱莉把纸袋递给他。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好吃。”他把纸袋还给她,朱莉又咬了一口。两个人站在巷口,分一个煎饼果子。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别的食物的味道,但煎饼果子的味道还在嘴里,盖过了其他一切。
      吃完煎饼果子,他们又买了烤红薯。红薯皮皱巴巴的,有些地方焦了,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朱莉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给西里斯,一半自己吃。甜软的红薯在舌尖上化开,像一团暖烘烘的糖。西里斯的手指沾了黑色的炭灰,在红薯瓤上留下几个灰色的指印。他看着那些指印,想起沃尔布加说“流浪汉才会吃这种东西”。她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格里莫广场的餐厅里,面前摆着克利切做的烤牛肉、约克郡布丁、蔬菜沙拉。她用刀叉切着牛肉,切得很小,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像用尺子量过。她没吃过煎饼果子,她没吃过烤红薯,她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味道。
      他们走在唐人街上,经过一家又一家的店铺。药材店、文房四宝店、杂货店、烧腊店、点心店。朱莉看着那些招牌,目光会在某些字上停一下。她走了很久,忽然说:“我好像认识这些字。”
      西里斯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你认识?”
      朱莉说:“不是认识。是……好像认识,像做梦,梦里见过,醒了一想,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想起来再说。”西里斯说,“走吧,下次再来。”
      朱莉说:“好。”
      他们走出唐人街,牌楼上那三个字亮了起来,红色的,金色的边。朱莉看了一眼,她没有停下脚步。两个人走在伦敦的街上,像两个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在这个城市的某一条街上偶遇,然后走向同一个方向。走了一段路,要分开了。朱莉停下来,“我走这边。”
      西里斯说:“我走那边。”
      “那信上见。”
      “信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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