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云台客》春风不渡客

52、弃银钱独守方寸心

　　窗前，大雨连绵，庭前玉兰散落了一地。
　　叶臻记得，这场雨下了很久，阴雨内涝，庄稼麦苗绝收，饥荒频发。
　　她立在窗前，等待着皇帝的明旨。
　　她呈上的治理折子被采纳后，皇帝命国师殿全权负责。
　　很快，门外传来细细的脚步声，叶臻转身拿剑。
　　还是那把缠着黄布条的剑，只是它更干净一些。
　　深夜，马蹄声踏着泥泞，带起一片雨水。
　　叶臻一身蓑衣，怀里抱着慕朝，策马飞奔。
　　“小叶……”慕朝缩在她怀里，闷闷道：“为何非要夜里赶路？”
　　她的声音夹在风雨里，叶臻还是听见了：“早一刻到，早一日安心。”
　　在她身后，黑压压地跟着一群人，那都是国师殿的弟子。
　　灾情由重及轻，一行人先去往灾情严重的地区，慕朝是个医者，饥荒往往伴随着疫病，她重任在肩。
　　这一路，叶臻不敢懈怠，每到一处，事必躬亲。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言玉看在眼里，而此刻进入他身体里的厉清岚也看在眼里。
　　厉清岚几乎可以肯定，她就是叶臻，她的那把剑虽然没有黄布缠绕，但她敢肯定那就是同一把剑。
　　她亲眼看着她把剑柄上的几颗宝石扣下来……当做赈灾的物资。
　　她太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了，但她又太过于把别人的命当回事了。
　　她这才明白，长风镇那日她为何会对他们漠视生命的行为那样生气。
　　她从来不说什么，但那双淡漠的眼从头到尾都很坚定，她趟过浑浊的泥水，爬过坍塌的山坡，堤坝垮塌时，她第一个冲上去。
　　就连厉清岚自己都无法忍受，但叶臻一句累都没喊过。
　　桃木村，一个很小的村子，大约三十户人家，这是最后一个受灾点了，因为村子离皇城比较近，所以也是最快得到救治的地方。
　　但在天灾面前，生命仍脆弱不已。
　　这个村子已经死了数十人，皆是身染疫病。
　　慕朝正一个一个把脉。
　　叶臻站在她旁边：“如何？”
　　“没事。”慕朝语气轻松：“虽然比较棘手，但能解决。”
　　忽地，前方传来推搡争吵声，像是小孩子的声音。
　　“你个扫把星！怎么不干脆死在乱葬岗上！”
　　声音充满着恶毒的诅咒。
　　叶臻最先听到，她寻着声音走了过去。
　　是一群半大的小孩在欺负一个脏兮兮的小孩。
　　小孩瘦瘦小小的，脸上沾满了泥土。
　　他被推倒在地，双手陷在泥地里，然后又倔强地爬了起来。
　　那些欺负他的小孩看见他这般硬气，更生气了，伸出手就要打他。
　　“你们在干什么？”
　　冰冷的声音响起，他们转身，就看见一个带着面具的高大身影，遮住了他们的视线。
　　是来赈灾的大人！
　　到底是孩子，被叶臻的气势压的面露惧色，怯生生地躲到一旁，恨不得把自己缩小钻进泥里。
　　叶臻看着他们。
　　好半晌，站在最前面的小孩才弱弱地开口，他指着被欺负的小孩：“都是他的错！克死亲娘，又克死亲爹一家人！那些收养过、帮助过他的人家都倒了大霉了！他还从野狗嘴里抢吃的！他就是个扫把星！现在连我们整个村子都……”
　　他看着叶臻，声音越来越低，手捻着衣角，头不自觉地垂下。
　　叶臻在心里叹息，她记得这个小孩，倔得很。
　　“那你们欺负他？岂不是以后也要一直倒霉了？”
　　小孩子哪能想到这些，不怎么干净的小脸上立即露出了害怕的神情，一个个躲得远远的。
　　被欺负的小孩立在一旁，垂着头，拳头握得很紧。
　　叶臻蹲下，看着这个和叶杳有几分相似的小孩，伸手将他紧握的拳头掰开：“能活着就很厉害了。”
　　……姐姐……
　　从心底喊出的声音，终是出不了口。
　　那双手依旧如初遇时那样，将他的心紧紧包裹。
　　叶臻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小孩，你抬头看看姐姐。”
　　小孩终于抬起了头。
　　她伸出一只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
　　“你很坚强，姐姐喜欢你。”
　　她另一只手往怀里掏了半晌，终于掏出了一块碎银：“我身上只有这个了，给你，这个地方容不下你，你就去皇城……”
　　叶臻顿住了，她看见小孩的眼里汹涌着不知名的情绪。
　　他没有接过那块碎银，转身就跑，跑得太快，不小心摔到泥地里，爬起来又继续跑。
　　叶臻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身影，心中叹气，她好想把这块碎银给他，但还是没成功。
　　“小叶！”慕朝的声音响起，带着劫后的轻松，“你蹲在地上干嘛？这里差不多了，我们可以走了。”
　　“好。”
　　马蹄踏破黑夜，叶臻一行人回了皇城，她当夜便写了折子，第二日让慕朝带给皇帝，自己又开始鼓捣那面她抢过来的镜子。
　　同时，叶臻下达了她成为国师以来的第一个命令：国师殿招杂役，限孤儿。
　　慕朝一回来就发出尖叫，像是听到什么稀奇事：“小叶，你怎么要招杂役啊？皇帝不都赏了那么多下人了……还不够啊……”
　　叶臻合上书：“就当我是一时兴起。”
　　慕朝嘿嘿一笑：“我知道！你就是赈灾时看到那么多孤儿，心里放不下！”
　　叶臻看着她：“既知道？为何问我？”
　　慕朝抱着她的手臂摇晃：“那不是看你一个人无聊，想逗逗你，解解闷！”
　　叶臻目光落在窗外已经凋谢的玉兰树上：“我不会无聊，人间正好。”
　　慕朝循着她的目光望去，遗憾道：“可惜了那么美丽的玉兰，一点也经不起风雨的摧残。”
　　叶臻轻声道：“花开过便好了，而且，明年它依旧会开得灿烂，开得一样好看。”
　　慕朝忽地撒开手，兴冲冲地朝门外跑。
　　叶臻疑问：“你跑那么急……这是要去哪儿？”
　　慕朝手一扬：“我去看看他们的告示写得如何……毕竟这是你第一次下命令诶！我可得去看看！”
　　叶臻无奈：“言玉办事你还不放心？”
　　“我就是看看！”声音一溜烟远去，她已经跑出老远，直到身影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