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云台客》春风不渡客

29、真君至一剑定风波 怜月城

　　怜月城从前的繁华，依稀能从残垣断壁中窥见。
　　那些歪斜的屋檐下还挂着早已褪色的布幌子，上面绣着的字被风沙磨得只剩下半边笔画。
　　柳萦领着叶臻七拐八弯，每踩一步都能听见鞋底碾碎砂砾的声响。
　　她在一处坍塌的矮房子面前停住了脚步，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门槛外，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
　　“这里……”柳萦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就是我的家了。”
　　她的指尖悬在空气里，沿着早已坍塌的院墙虚虚地画了一道弧线：“以前院里有棵果树，我娘用竹竿打果子，小小的我在底下接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了回去，只留下眼眶里那一层薄薄的水光。
　　叶臻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听着，忽然，她察觉到一阵极细微的脚步声，正朝她们走来。
　　叶臻一把抓住柳萦的手腕，闪身掠了出去，稳稳藏到一扇破烂的木门背后，木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刚好容得下两个人紧贴着墙根站。
　　叶臻低声对着柳萦吐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沙吞没：“躲在我身后，别出声。”
　　四下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风沙的呜咽。
　　很快，从街角转了出来两个少年，他们身着玄色劲装，面容俊美，气质不俗。
　　个头稍矮的那个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目光落向四周，另一个高一些的跟在他身后，双手枕在脑后，满脸悠闲。
　　“凌昭！”矮个子的少年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隐忍的责怪，“我叫你不要轻易施法！你偏不听，弄出那么大的动静，要是神官大人知晓，看你怎么解释！”
　　凌昭大笑着摆手，完全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沉璧，不要老绷着张脸嘛！我这不是第一次使这法术，没控制好力度，一时失手！”
　　他凑近几步，伸手搭在沉璧肩上，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得意：“何况这里也没有活人，谁会看见？对了！你还没夸我呢？我同司雨大人新学的九天息风，厉不厉害！？”
　　沉璧看着他那副“快夸我”的表情，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被这位同僚一寸寸地磨光。
　　他不露痕迹地从凌昭手下挪开肩膀，语气满是疲惫：“厉害！厉害到把方圆十里的风沙全召来了，我们奉命下凡来调查这片小域，应低调行事，你在天上时，没事就爱找武神们斗法，连着劈坏了好几座神殿，神官大人的私库都快叫你赔干净了！如今下了凡，能不能稍微收敛那么一点点？”
　　凌昭随意地摆了摆手：“知道啦！这里不是没人吗？没人看见就不算犯事。”
　　躲在门板后面的叶臻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
　　原来那阵把她们从城门口卷到城中心的怪风，不是什么妖物作祟，是这位少年神仙随手使了一个新学的法术。
　　柳萦在她身后惊讶，心里疯狂尖叫：啊啊啊啊！第一次见到活的神仙！还是两个！果然，只要跟着叶姑娘，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能撞上！
　　就在这时，两个少年的身后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红色身影。
　　那人影来得极快，快得像是从风沙里直接凝出来的。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凌昭身后，周身煞气翻涌如潮，连空气都冷了几分。
　　凌昭最先察觉到这股杀气，他对危险有着本能的警觉，猛然转身，瞳孔骤缩，厉喝出声：“恶鬼？”
　　反身便是一掌，掌风裹着金光直直拍向那道人影。
　　那人影却一步未退，迎着金光便撞了上去，金光撞在身上，像拍在礁石上的浪花一样碎裂四散，连他的衣角都没撼动半分。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凌昭面前，只一掌，凌昭整个人便横飞了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断墙上。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
　　一旁的沉璧迅速唤出仙剑，举剑便刺了出去。
　　剑身上流转的白色仙光与对方周身翻涌的青灰色煞气撞在一起，两股力量撕扯着周围的空气，将本就残破的建筑物震得碎片翻飞。
　　凌昭从碎石堆里爬起来，脸上没有半分被击败的不甘，反而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他随手招出一柄仙剑，剑身通体雪白，金光流转：“沉璧，你先退下！方才是我大意了！”
　　一声呼喝，提着剑便冲了过去。
　　沉璧闻言，闪身退出了战圈。
　　凌昭出剑，每一招都带着劈山裂石的力道，残破的屋檐被剑气扫断，碎石如雨般落下，连脚下的青石板都被震出了裂缝。
　　一时间天崩地裂，这座本就摇摇欲坠的荒城，眼看就要在这两人的对战中化为齑粉。
　　“叶姑娘！”柳萦一把抓住叶臻的手臂，声音都在发抖，“他们要打到什么时候？这城本来就已经破成这样了，再来几下，我家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叶臻的视线牢牢锁在战圈中那道红影身上。
　　是沈寂。
　　他周身煞气翻涌如潮，每一招都带着毫不留情的杀意，她拍了拍柳萦的手：“莫慌，你在这里躲好，我不叫你出来，你就不要出来。”
　　柳萦点头，乖乖松开了手。
　　叶臻解开剑上缠绕的黄色破布条，把布条塞到柳萦手上：“拿着这个，安全。”
　　话音一落，她已经闪身掠了出去。
　　柳萦紧紧地攥着破布条，微微侧头，目光紧跟着叶臻的背影。
　　沉璧感知到了一股他从未遇过的剑意，那是一股纯粹的力量，干净得像一把被磨去了所有锈迹的旧刃。
　　他来不及多想，出手一挡，然后连人带剑被撞飞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翻了两圈才堪堪稳住身形，落地时脚跟在石板上犁出一道深痕。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腕，脸色青得发紫。
　　待他看清那持剑之人是个女子，心下又沉了几分，他忽然想起从前，在仙门修炼时被同门嘲笑自己的天赋差。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叶臻提着剑冲进了还在缠斗的两人之间。
　　一阵急促的刀剑碰撞声响过，几息之内，战圈骤然安静了下来。
　　凌昭的仙剑被叶臻的剑架在半空中，剑锋嗡鸣却无法再进分毫。
　　她的另一只手正稳稳地按在沈寂的手背上，指腹贴着他冰凉的皮肤，像是在按住一头即将脱缰的猛兽。
　　周围翻涌的气息逐渐平息下来，碎石的余震停止了滚动，风沙也仿佛被什么力量安抚住，不再呼啸。
　　沈寂眼底的腥红仍未褪尽，但他没有挣开她的手，指尖微微勾住了她的手指，她下意识地回握，煞气无声无息地收敛。
　　凌昭愕然地看着眼前这个忽然冲进来的女子。
　　她一手拦住了他的剑，另一只手按住了那个把他拍飞的恶鬼。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分开两个在街上打架的孩童。
　　沉璧站在不远处，将所有细节尽收眼底。
　　他看见那恶鬼在她的触碰下收敛了煞气，也看见她轻描淡写地架住了凌昭的全力一剑，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握紧手中的仙剑，却没有再出手。
　　他知道，这个女子若是想要杀他，那一剑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