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云台客》春风不渡客

27、忆过往初闻怜月城 武阳城

　　武阳城彻底消散之后，大地重归平静。
　　小葡萄似乎还没从全城化为金光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孤零零地站在不远处。
　　过了好一会儿，它那缺了半截的耳朵猛地朝前一竖，眼里燃起不可置信的怒火，拉着车就朝这边冲了过来。
　　沈寂盯着那骡子，眼里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他转头看向叶臻，她身上的锦袍已随阵法消散，露出原本那身素色衣衫，他眼里的笑意愈深。
　　“啊啊啊！”
　　尖叫声响起。
　　“那骡子是怎么回事？”
　　“它要冲过来了！”
　　“快！快拉住它！它好像发狂了！”
　　原本空旷安静的地方瞬间又吵闹起来。
　　众人七手八脚地冲上去拦骡子，有人拽缰绳，有人抱骡脖子，有人被拖着跑了好几丈远。
　　柳萦倒是眼尖地跑到一旁看热闹，她怀里的两只鸡鸭也伸着脖子，四只眼睛滴溜溜地盯着那头发狂的骡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咕声，像是在幸灾乐祸。
　　待好不容易将小葡萄安抚下来，他们才开始收拾到处散落的行装及马车。
　　叶臻二人要往皇城的方向去，而戏班是要往漠北走的，自然不同路。
　　柳萦目光闪烁，看着叶臻，脑海中不断闪过她宛如神明的画面。
　　叶臻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便问她：“柳姑娘是有什么想要问我的？”
　　柳萦目光一沉，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扑通一声跪在了叶臻面前。
　　叶臻一愣，忙伸手想将她拉起来：“柳姑娘你这是……？”
　　戏班众人见状，却没人上前，他们互相看着对方，想是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叶臻见她如此，心下了然，定是有要事相求，随即收回手：“起来，不管你说什么，我答应便是。”
　　柳萦没想到她答应得这样痛快，愣了好一会儿。
　　沈寂在一旁不客气道：“再不起来，我就带姐姐走了，你们那两条腿可追不上我们。”
　　柳萦一个激灵，忙站了起来，眼眶里波光粼粼：“还望叶姑娘原谅我的冒失，实在是迫于无奈，我见叶姑娘神通广大，才想着一试。”
　　戏班众人闻言，也纷纷走到她身后站定，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叶臻。
　　“说吧。”叶臻语气温和。
　　柳萦的目光飘远，像是在回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我们戏班所有人，都是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那是漠北一处极其偏远的地方……怜月城。”
　　她说起这个名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东西：“怜月城虽隔着沙漠，但从不缺雨水，春天一到满城都是柳絮，那里美得，连月亮都爱怜我们几分。”
　　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又暗了几分。
　　“可就在我六岁那年，怜月城便不再下雨了，大家起初只以为是寻常干旱，熬一熬就过去了。可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整整一年都没有下过一滴雨，花草树木没了水分，渐渐枯萎了，城里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我的爹娘……他们都葬身在了怜月城，月亮依旧明亮，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是老班主带着我们这些孩子，在沙暴来临之前逃了出去，我们走时，怜月城已空无一人，可那里永远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家人还埋在那里，是我们永远想要回去的地方。”
　　众人受她感染，纷纷红了眼眶，有人用袖子擦脸，有人别过头去，老班主站在人群里，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沈寂皱了皱眉，他最不喜这些人用这副可怜模样来打动叶臻，可偏偏她又最吃这套。
　　叶臻有些手忙脚乱，她一边扶住柳吟微微发颤的肩膀，一边看向那群红着眼眶的戏班人，开口想说什么，又被一片低低的抽泣声打断。
　　“姐姐都说要帮忙了，你们还不住嘴。”沈寂眼神一凛，目光如刀般朝众人扫去。
　　瞬间安静了。
　　果然武力镇压最为直接，叶臻心下想着，面上却一点也不显。
　　她敛眸思考了一阵，再抬眼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我们一起，到时候戏班的其他人在怜月城外附近的城镇落脚，柳姑娘带我们过去……”
　　她的话还没说完，众人便抢着开口。
　　“叶姑娘放心，我们就在外面等着，一定把叶姑娘的骡子和鸡鸭都照顾好！”
　　“对！对！我们定将小家伙们养得白白胖胖！”
　　小红小绿倒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但那头灰骡子听见叶臻又要扔下它，眼中怒火噌地又蹿了起来，拉着车就要往人群里冲。
　　众人一惊，又忙去牵绳安抚，小葡萄被几个人拽住，蹄子在土里刨出四道深沟，那半个破耳朵气得一抖一抖的，眼底绿光一闪一闪的，倒真像一个发火的人。
　　叶臻看着那头越来越暴躁的骡子，满心疑惑：“小葡萄的脾气怎么越来越不好了？”
　　沈寂微微侧身，不紧不慢道：“可能是发情期到了，到时候找个好的畜生大夫，阉了便是。”
　　众人心下想着，春天早就过了，哪里还有动物的发情期，但碍于他的威势，也不敢反驳。
　　这一瞬，空气凝固了。
　　那头还在撒蹄狂奔、好几个人都拽不住的骡子，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咒语定在原地。
　　它的蹄子悬在半空中，僵了整整两息，然后缓缓放了下来，那双狭长的骡眼瞪得溜圆，缺了半截的耳朵微微发颤。
　　沈寂满意地收回了目光。
　　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地气息，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