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云台客》春风不渡客

25、道真相神女心释怀 叶臻望

　　叶臻望着那道悬浮在半空中、淡得几乎要融进石缝里的金色残影，轻轻开了口。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石洞里荡开，带着石壁反弹回来的细碎回音。
　　“神官，我想我大约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武阳神官原本还在微微颤动的身影忽地定住了，连周身流转的金光都凝滞了一瞬。
　　“你如何知道？”
　　叶臻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方才还平静的眼底骤然掠过一道凛冽的寒意，连石洞里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听神官所述，我想到了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一个我从前追杀了许久的妖道，我曾亲眼见过他窃取凡人气运、吞噬修士神识的邪术，神官说你当年留了一缕神识在此镇守，大约是这缕神识，被那妖道暗中吸收了，护城的屏障一破，妖魔才得以趁虚而入。”
　　沈寂看向叶臻，见她下颌线绷得笔直，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沉重，眉心微皱。
　　武阳神官愣在原地，金色的残影晃了又晃，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没有问那妖道是谁，也没有问叶臻为何追杀他。
　　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问了一句。
　　“那妖道，现在还活着吗？”
　　叶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寒意已经敛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我杀了他，我以为他早已魂飞魄散，可如今看来，他似乎还没死。”
　　武阳神官看着自己透明得几乎能透过看到后面石壁的手，声音里满是无力：“我如今这副模样，连维持形体都做不到，撑不了多久，就算知道那妖道还活着，怕也无能为力。”
　　“神官放心。”叶臻的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妖道作恶多端，害了无数性命，我不会放过他，只要他还活着，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定取他性命，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城里的人。”
　　她转头望向石洞深处那面刻满复杂符文的石壁，语气从沉痛中缓缓抽离，重新变得冷静而清晰：“我仔细分析了这阵法布局，再结合神官方才所述，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了。”
　　武阳神官的残影猛地一颤，周身的金光骤然亮了几分，带着近乎绝望的激动：“小友，可有解法？他们还能救回来吗？”
　　叶臻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看着武阳神官眼中那点孤注一掷的期盼，不忍，却还是不得不说出那个残酷的真相，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却字字清晰。
　　“神官，你要知道，城中的百姓早已经死了，他们的魂魄被戾气震碎，三魂七魄散了大半，无论如何都救不回来了。”
　　石洞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武阳神官那微弱得像蚊蚋一样的声音响起，带着破碎的哽咽：“我知道……我早就知道的，只是我快要消散了，至少能带着他们一起走，总好过让他们的残魂飘出去，被戾气侵蚀，变成害人的厉鬼，最后反被别的修士打得魂飞魄散，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叶臻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轻声道：“神官，此阵并不能困住人的魂魄，它困住的，只是他们临死前最后的执念罢了。”
　　“不可能。”武阳神官猛地抬头，“我明明是按照古籍上所载而布，怎么可能困不住魂魄！如果只是执念的话，为什么一直以来都在重复着祭祀前的那一天？为什么他们的言行举止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那当然是因为你，武阳神官。”
　　叶臻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武阳神官的心上。
　　她怔住了，金色的残影剧烈地晃动起来，连周身的金光都变得忽明忽暗，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是……因为我！？”
　　叶臻缓缓点头，目光温柔而悲悯：“人人都有执念，或贪生，或惧死，或求富贵，或争权势，但最诚心、最坚定的执念，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她的目光透过石洞，仿佛看到了那个热闹非凡的武阳城。
　　街上张灯结彩，百姓们脸上带着虔诚的笑容，忙着布置祭祀的高台，挑选最美的神女，准备着丰盛的祭品，只为他们心中的神明。
　　“他们所有人最大的执念，从来都不是活下去，而是想为你举办一场完美无缺的祭祀，他们想让他们敬仰的神明，看到这世间最热闹的烟火，接受最虔诚的朝拜。”
　　话音落下的瞬间，武阳神官哭了。
　　她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不停地颤抖，透明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还没落到地上，就化成了点点细碎的金光，像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在昏暗的石洞里缓缓飘落。
　　那些金光落在石壁上，落在地上，落在叶臻的手背上，带着一丝冰凉的温度，也带着无尽的悲哀。
　　叶臻看着她，心不由得揪紧了，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
　　叶臻转头，撞进了那双深邃的眼眸，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叶臻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
　　“我不值得，我不值得的啊。”沉默中，武阳神官忽地大吼了起来，她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和愧疚，整个石洞都随之震动，“我护不住他们，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不配当他们的神明，他们应该恨我的，他们应该诅咒我，让我永世不得超生才对！”
　　“他们不恨你。”叶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而温柔，“他们敬你，爱你，皆出于本心，他们为你布置祭祀，挑选神女，他们从不曾恨你，也从未想过恨你，当我走进武阳城时，看到的是他们脸上的笑容，没有怨恨，没有痛苦，只有满满的期待和虔诚，他们……只是选择了爱他们的神明。”
　　她看着武阳神官，一字一句道：“而你，武阳神官，你更没有错，你只是选择了一条你认为正确的路，并义无反顾地走了下去，这条路，无论怎么选，都不一定会有最完美的结果，但求遵从本心，便求无愧于心。”
　　石洞里再次陷入了沉默，久得叶臻以为武阳神官已经消散了，久得石壁上的碎石都停止了掉落。
　　忽然，一道柔和的金光缓缓亮起，武阳神官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已经消失不见。
　　她的身影依旧透明，可周身的金光却变得温暖而柔和。
　　“小友。”她看着叶臻，轻轻笑了，“我想我大约是懂了些。”
　　叶臻也跟着笑了，眼底的沉重散去了不少：“神官，你愿意告诉我城中阵眼的具体位置吗？还有它的布置规律，只需调整一二，或可改变他们残念里的记忆，让他们，为你举行一场未完成的祭祀。”
　　武阳神官闭上眼，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极轻，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她的虚影比方才更淡了几分，不再是摇摇欲坠的虚弱，而是一种终于被理解之后的释然。
　　她已经在这里独自承受了太久，久到忘记了被人理解的滋味，而今日，终于有人告诉她：你没有错，他们没有恨你，他们爱你。
　　她睁开眼，望向头顶沉沉的黑暗，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年的时光。
　　“城中共有八十一处阵眼，每一处，都是当年百姓为我搭建祭祀台的位置……你去帮他们完成那场祭祀吧，那是他们等了太久的盛典，也是我欠了他们太久的回应。”
　　叶臻郑重地点头，听着她细说阵眼的情况。
　　沈寂站在她身旁，看着她认真的侧脸，不自觉笑了。
　　他不会去追问什么，他这一生最擅长的就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