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云台客》春风不渡客

24、凡人能救神却无为 武阳神

　　武阳神官飞升的时候有多神气，后来她就有多落魄。
　　当年她斩灭吞天巨妖，血染征袍却屹立不倒，脚下是万里苍生的跪拜，头顶是九天垂下的万丈金光。
　　那时她银甲生辉，踏云而行，所过之处仙乐齐鸣，连天帝都要赞一句“三界第一战神”。
　　谁能想到，两千年后，她会化作这石洞里一道半透明的虚影，连站直身子都做不到，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死气与悲凉。
　　正如她自己刻在神殿断壁上的那句话：凡人尚能拯救苍生，怎么成了神仙，反倒不能了。
　　空气里浮动着千年的尘埃，她已经很久未曾见过活人了。
　　“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记得我的名字。”武阳神官的声音缓缓响起，比之前多了几分生机。
　　叶臻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开口问：“神官……这座城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武阳神官的虚影缓缓抬头。
　　模糊的虚影隐约还能见到从前的样子，那曾是一张英气逼人、让三界妖魔闻风丧胆的脸，如今却苍白得像一张纸，眼底积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绝望。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叶臻身上，带着一丝茫然的打量，随即猛地转向一旁站着的沈寂。
　　几乎是瞬间，她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微弱的灵光猛地暴涨又迅速黯淡，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刻入骨髓的本能厉喝：“何方恶鬼？！”
　　沈寂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冷得像霜，那模样仿佛在说：是恶鬼又如何？
　　金色的虚影先是剧烈地晃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罢了……我早就该消散了，如今这幅样子，连抬手都费劲，想要斩妖除魔，怕是不能了……”
　　说完这句，她便闭上眼，深深地喘息着。
　　石洞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远处滴水的声音，一声一声，敲在千年的时光里。
　　过了许久，她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再次睁开眼时，神智似乎清明了许多，眼底的戾气也散去了不少。
　　“这位小友。”她的目光轻轻落在叶臻身上，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你为何同他在一起？妖魔鬼怪最善蛊惑人心，你莫要被他骗了。”
　　叶臻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没有为何，我遇见他时，他未曾害我，也不曾害过无辜。”
　　武阳神官顿了顿，怔怔地看了叶臻半晌，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小友你说得对，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非对即错，神未必善，鬼也未必恶。”
　　话音刚落，她的情绪忽然毫无征兆地暴涨起来。
　　原本平静的虚影剧烈地扭曲着，周身卷起一阵阴冷的旋风，断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她像是发了狂一样，双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虚无的掌心，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质问：“可……我也未曾害过无辜啊！我这一生，斩妖除魔，救苦救难，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事！为何？为何他们要如此待我！”
　　沈寂衣袖轻扬，无声地替叶臻挡开飞来的碎石。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里回荡，带着千年的怨愤与不甘，听得人心头发紧。
　　叶臻见她情绪濒临失控，放缓了语气：“神官若是有想说的话，尽管说来，我们决不外传。”
　　武阳神官猛地看向叶臻，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亮。
　　她盯着叶臻看了许久，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郑重与真诚，没有丝毫的敷衍与怜悯。
　　“我本名武阳。”她终于开口了，语气缓缓地，仿佛回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时刻，“我出身时天赋异象，大师断定我来日必有作为，从小我便立下誓言：我要拯救苍生！寒来暑往，我拜遍了天下名师，吃了无尽苦头，别人练一个时辰的剑，我就练三个时辰，别人怕黑怕鬼，我就专往乱葬岗、妖窟里钻，再苦再累，我从未想过放弃。”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属于年少时的纯粹与炽热：“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斩杀了一个为祸百姓的精怪，当它的头颅落地的那一刻，我看着那些感激的目光，心都要跳出来。之后，只要听闻有妖魔现世，我便提着瑶光一路赶去，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我不知道杀了多少妖，灭了多少鬼，救了多少人，直到最后那一场大战，我遇到了那头吞天巨妖……”
　　她是真的很享受那个时刻，声音里满是骄傲：“那一战，足打了七天七夜，我浑身是伤，剑都快断了，最后拼着同归于尽的念头，将剑刺进了它的心脏，我原以为我要死的，想着死了也罢，来世投胎，我还要做个斩妖除魔的侠客，拯救苍生……”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然后，我就飞升了，在我曾经救过的那些人面前，在他们满是欢喜、崇拜的眼神里，我身体变得轻盈，乘着金光，一路飘上了九重天。”
　　“我以为……”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无比失落，刚刚亮起的眼睛又黯淡了下去，“成了神，我拥有了更强大的力量，就能拯救更多的苍生了……我被封为武神，御下五万天兵天将，好不威风，哪里有妖魔作乱，我总是第一个请命去伏妖降魔……可渐渐地，天上的神官们开始对我议论纷纷。他们说我一身杀气扰了仙庭的祥和，说我不懂规矩，像个山野莽妇，说我抢了他们的风头，分了他们的香火，可……明明是妖魔横行，百姓们流离失所，他们一个个端着架子，推三阻四，谁都不肯去啊！我不去，难道要看着那些妖魔胡作非为？”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与委屈，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后来，我实在受不住了，我去找帝君，在大殿外跪了三天三夜，我说我不要做这个神了，我要做回那个凡人，我要继续在凡间拯救苍生！可帝君说我糊涂，他说：‘哪有成了神仙的人又要去做凡人的道理，天道自有定数，让我安心做我的武神。’他不允，我便只能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默默压在心里，可他的话……到现在我还是不能明白……”
　　武阳神官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周身的温度也骤然降低：“直到……南海那头千年蛟龙作乱，那是我第一次遇到修为如此高深的对手，它掀起滔天巨浪，淹没了沿海数十个城镇，无数百姓葬身鱼腹。我请命，领兵前去诛杀，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既有对蛟龙的愤怒，也有对那些神官的不满，还有对自己无力改变这一切的烦闷。我索性遣散了所有人，一个人与它对战，打了半月。那半月，天崩地裂，南海被搅得水波滔天，而这一切，我都视而不见，我的耳边，全是那些神官在背后议论我的声音，全都是那些充满希冀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听到了武阳城方向传来的呼救声，可那蛟龙的利爪刚好划破了我的肩膀，剧痛让我分了神……等我终于斩下蛟龙的头颅，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天宫时，我得知了一个消息。”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里。
　　“武阳城……灭了，妖魔趁我不在时，血洗了整个武阳，城中数万百姓，无一幸免，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了……可是我明明留了一份神识在保护他们……那一刻，我像是疯了，我冲到大殿，跪在帝君面前，不停地磕头，我恳求他，求求他，救救他们！哪怕让我折损道行，哪怕让我神灭道消，我都愿意！可帝君只是淡淡地看着我，说：‘魂魄已碎，轮回不入，你若弃神道，天地不容，连天界也不能护你周全。’”
　　“帝君的话……我向来是深信不疑的。”她惨然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可我心不甘啊！那里曾是我的家，生我养我的地方，是我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地方！天地不容又如何？”
　　她的虚影在剧烈颤抖之后短暂地凝固了一瞬：“我背着帝君，偷偷下凡，我降落在武阳城的废墟上，脚下是我曾经走过的青石板，身边是断壁残垣，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和怨气。我看到了，看到了那些被撕碎的点点魂魄，在废墟上空无助地飘荡，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们，可他们却像流沙一样，从我的指缝里一点点流走……”
　　抓不住。
　　怎么也抓不住。
　　“我救不了他们，一个也救不了，我这个所谓的武神，连自己的信徒都守护不了，我算什么神？”
　　从那之后，武阳神殿的大门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整日将自己关在神殿里，抱着酒坛喝得酩酊大醉，曾经寒光闪闪的瑶光神剑，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可那些神官又开始议论她了。
　　“他们说我一个武神，不思斩妖除魔，整日醉酒，荒废职守，说我愧对武神的封号，愧对帝君的信任。”武阳神官的声音里充满了讽刺，“可明明……是他们觉得我抢了风头啊！我拼命做事的时候，他们骂我，我什么都不做了，他们还是骂我，到底要我怎么做，他们才肯满意！？”
　　日复一日的自责与怨恨，终于让她入了心魔。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回他们，哪怕逆天而行，哪怕万劫不复。
　　“我疯了一样地翻遍了天界所有的典籍，我潜入了天玑阁，那是天界最神秘的地方，藏着无数禁忌秘法，我在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本布满灰尘的古籍……哈哈哈哈！我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救他们的方法！”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那是绝境中唯一的希望。
　　“我带着古籍，连夜私逃下界，帝君知晓后，勃然大怒，派了十万天兵天将来捉我，可笑！那群高居云台之上，只会纸上谈兵的人，如何是我的对手？我一路杀回了武阳城，我用尽神力，以我的神格为引，以我的神魂为祭，布下了万古束魂阵，当光亮起的那一刻，我看到了，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他们的虚影在废墟上浮现，笑着喊我‘武阳丫头’‘武阳大人’……那一刻，我满足了，真的满足了。”
　　武阳神官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的虚影变得更加透明：“现在想来，那本古籍出现的得也太巧了，就像是在……等着我。”
　　叶臻的目光落在那张若隐若现的脸上，那上面的笑看的让人心疼。
　　武阳神官看着她，面上的表情不自觉地收紧：“只是我没想到，这阵法出了问题，时间都停在了他们死的前一天，不断重复……我想尽办法，却什么也改变不了。我想着，这样便罢了，至少，他们还在……武阳城被我的神力掩藏，可随着时间流逝，我的神力渐弱，没有了信徒的供奉，大约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她的神情忽然变得不解：“可他们竟无端地生出了自我意识，开始诱骗过往行人，我发现后就将人放了，但我害怕……害怕我消散的那天，他们会为祸人间……我想……大约是我错了罢……”
　　叶臻静静地听着，睫毛微颤，心下一动，欲言又止的念头被她迅速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