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云台客》春风不渡客

19、唤沈二相约渡厄城 这一夜

　　这一夜，漫长得像是要把夜色都熬干。
　　好在，天总会亮的。
　　带着晨露的风擦过脸颊，叶臻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刚醒的迷蒙还裹着昨夜残留的钝痛，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先看见了靠坐在一旁的沈寂。
　　他的肩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像是随时保持着能扑杀的姿势，呼吸轻得几乎没有，不知有没有睡着。
　　几乎在她目光落下的同一瞬，那原本紧闭的眼眸睁开，一下坐了起来。
　　叶臻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烧得猩红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只一刹那，那翻涌的暗色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右手微动，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又硬生生攥成拳收了回去，声音里带着克制，但每一个字都裹着没散尽的颤：“姐姐，你感觉如何？”
　　叶臻一愣，昨日的碎片瞬间涌了上来。
　　“没事。”她刚想起身，就感觉到怀里沉甸甸的。
　　她轻轻抚摸着两小只软乎乎的羽毛：“偶尔会这样，睡一觉就好了。”
　　“是吗？”沈寂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眼底的猩红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温顺的黑，“姐姐说没事，就没事。”
　　忽然，前面的骡子发出一声响亮的鼻息，莫名地，叶臻觉得它今天有点不一样，疑惑道：“我就睡了一夜，小葡萄怎么看着怪怪的？”
　　沈寂眸光飞快地闪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笑，语气一本正经：“可能它有起床气。”
　　叶臻深以为然地点头。
　　“对了。”沈寂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支着胳膊懒洋洋地靠回稻草堆，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没骨头似的少年，“以后不用我驾车了，姐姐想去哪儿，说一声就行。”
　　“这是为何？”叶臻惊讶。
　　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些得意：“我和它说了一夜的话，它现在听话得很，保证指哪儿走哪儿，绝不含糊。”
　　“当真……？”
　　叶臻有些疑惑，可看他说得认真，便伸出一根手指试探道：“小葡萄，前面那个路口右转。”
　　话音刚落，车身便稳稳地动了。
　　小葡萄甩了甩尾巴，抬蹄就朝她指的方向走去，精准得像有人牵着绳子。
　　沈寂垂着眼，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掌心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灰色纹路，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叶臻转头看他，不由得称赞：“……你也太厉害了！”
　　“姐姐。”他忽然开口，语气轻得像风，“唤我沈二吧。”
　　“为何？”叶臻更疑惑了。
　　沈寂垂眸捻了捻指尖的稻草，似乎思考了一下，声音放得很随意：“没什么，就是觉得沈二好听。”
　　她心里默念了一句，果然，沈二喊着要比沈寂顺口。
　　叶臻虽然不解，但看他那副认真的模样，还是顺着他的意开口：“好，沈二……”
　　沈寂听见她叫“沈二”时，手指捻稻草的动作停了一瞬。
　　忽然间，车身猛地晃了一下。
　　小葡萄打了个响亮的鼻息，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翻个大白眼。
　　叶臻只当是碾到了石子，没放在心上，倒是怀里的两只小家伙被晃得叽叽喳喳醒了过来。
　　“醒了就回自己窝里。”沈寂仍旧懒懒的，只是话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两小只不动，把脑袋埋得更深，只想赖在叶臻暖乎乎的怀里。
　　叶臻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它们的脑袋：“好了，我没事了，你们这样压着我有点喘不过气了。”
　　话音刚落，两只小家伙便“嗖”的一下窜了出去，乖乖蹲回了自己的草窝。
　　她微微起身坐好，躺了一晚上的身子有些发硬。
　　“沈二。”她偏头看他，“昨夜那个鬼，被你杀了？”
　　沈寂像是早就料到她会问，点头应了，身子微不可察地朝她挪了挪，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了许多，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姐姐还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都告诉你。”
　　叶臻沉默了一下，内心想着：古国早已覆灭，那纨绔本就死了，杀了就杀了罢，好歹不用再受苦了。
　　她抬手，轻抚着身侧的剑柄。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真的有一座城？”
　　沈寂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她要问这个。
　　叶臻见他没反应，以为他没听清，又提高了一点声调：“我是问……你是真的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城？”
　　沈寂这才回过神，眼底的暗色在这一瞬间褪去，点了点头：“是，我有一座城。”
　　叶臻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那点光亮像流星似的划过眼底：“原来你是真的有钱！”
　　沈寂看着她，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他沉默了几秒，轻声问：“姐姐就只想问这个？不再问问……我是谁？我从何处来？那座城又是什么地方？”
　　叶臻转头看向他，眼神温和又认真：“不管你从前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我遇见你的时候，你没有害我，也没有害人，所以，我们是朋友。”
　　“朋友”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她隐约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可再想，又觉得多一分也不合适。
　　沈寂的眸光暗了暗，似是有些落寞，只一瞬便恢复如常了。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片刻，他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那……姐姐想不想去我家看看？”
　　叶臻想也没想，答道：“好啊，等我的的事情办完了，就去。”
　　“到时候，姐姐可别被我家吓着了。”沈寂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叶臻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指尖划过冰冷的剑柄：“怎么会？我见过许多妖魔，从来都是它们怕我，怕我这把剑。”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姐姐厉害，不过还是得提前通知他们一声，别来招惹姐姐。”
　　叶臻的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嘴角微弯：“我很期待。”
　　沈寂垂下眼，极轻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