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得骡车笑问小葡萄 一夜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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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安老爷便踩着沉重的步伐在廊上跑了起来。
他的衣襟敞着，腰带也没系好，一双布鞋后跟踩塌了半截，嘴里却中气十足。
“我的乖女儿啊！”
安夫人提着裙摆在后头追，落了好大一截距离，喘着气骂他“老东西跑得比兔子还快”。
“爹，娘。”清润的声音从凉亭那边悠悠传过来。
安老爷远远看见女儿端端正正地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脸上没有疯癫，没有茫然，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正含着笑望向他。
他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脚下步伐又快了三分，几乎是踉踉跄跄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闺女。
“闺女啊！你终于认识爹了……你不知道爹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他的眼泪鼻涕蹭了安小姐一身，哭得像个孩子，完全没有平日里安家布庄大掌柜的体面。
安小姐也不嫌弃，伸手搂住他圆滚滚的脊背，轻拍着安慰：“多大年纪了，怎么动不动就哭？你闺女我好着呢，好得不能再好了。”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安老爷从她肩上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松开她往院子里东张西望，“怎么不见两位大师？”
“大师们在府门外。”安小姐莞尔，语气里带了一丝揶揄，“说是在等爹的百两黄金呢。”
哭声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整个没剥壳的核桃，噎了好一会儿也没说出一个字来，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腰间的钱袋。
安夫人恰好赶到，一手扶着廊柱喘了口气，缓了缓，随即踮起脚，毫不犹豫地揪住了安老爷的耳朵，大声骂道：“安守仁啊安守仁，你长能耐了啊！百两黄金？你怎么不说千两黄金！家里现在的情况你当我不清楚！你是家财万贯了？还是有百亩良田了？你上下嘴皮子一碰，百两黄金就许出去了，到时候拿什么给人家？拿你这身膘去抵？”
安老爷耳朵被揪得生疼，歪着脖子哎呦呦地叫唤：“夫人你消消气！你身子才刚好，可不能太激动，这……这我能解释！”
“好！我看你今天能有什么解释！”安夫人顺了顺胸口，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站在旁边拿眼刀子剜他。
安老爷捂着耳朵，往后缩了半步：“当时说百两黄金实属无奈！你想想，咱闺女都疯成什么样了，来了多少和尚道士都没用，我好不容易碰上两个有真本事的，怕他们不肯尽心尽力，这才故意说了个大数目。我见那二位都是好人，不像是贪财之辈，待我出去好好解释一番！”
安夫人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要是敢动我闺女的嫁妆，看我不撕了你！”
安老爷敢怒不敢言，唯唯诺诺地点头，求饶了好一会儿，才灰溜溜地往外走。
安小姐看着父亲狼狈的背影，莞尔道：“娘，实在不行，女儿的嫁妆也可以拿出来一些的。”
安夫人一跺脚：“不行！嫁妆都是有过定数的，件件都是你的，拿出来算怎么回事？你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城南那两间铺子，我名下的，卖了就是了，娘的铺子比你爹的值钱。”
“那娘还那样揪爹的耳朵？”
“我就是想吓吓他，谁叫他老是自作主张！”安夫人哼了一声，“男人就是这样，一着急就满嘴跑马，也不想想百两黄金是什么数，够买下整整一条街了。”
安小姐抿着嘴笑。
府门外。
叶臻和沈寂齐齐地站在一座石狮旁，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在二人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沈寂还是那般，悠闲自得，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他那根火红的发带。
安老爷堆着笑从门口出来，老远就拱手作揖：“大师们辛苦了！怎么站在外面？要不我们进去说话？我让人备些早点……”
“不用了。”叶臻语气平淡，“我们马上要离开，只是……”
她话还没说完，安老爷就从身后下人手里接过一个布袋，双手捧着递上前来，布袋不大，鼓鼓囊囊的。
他脸上的笑堆得更厚了，厚得把眼睛都挤成了两条缝。
“大师有所不知啊！”安老爷脸上忽地挂满了苦涩，“自从我家闺女生病以来，样样都要钱，请来的那些大师，法事一场接一场，家底都快掏空了，我连夜让人去当铺当了件狐皮袍子，东拼西凑，才凑齐这些……”
说着，便将手里的布袋往叶臻怀里放。
还没等他放上去，一只冰冷的手就横在了他和叶臻之间，指尖带着一股令人打颤的寒凉。
沈寂将布袋接了过去，在掌心里掂了掂，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我替姐姐拿着，这也差太多了，才五十两银子。”
安老爷听得心虚，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身上却只觉得冷。
他忍不住拢了拢衣襟，心下嘀咕：这青天白日的，日头都出来了，怎么站在这个年轻人身边，就跟站在冰窖里似的。
来不及细想，他连忙拱手，声音里带了几分恳切：“实在是抱歉，二位大师若是还有什么要求，只管同我说！只要安某能办到的……”
叶臻伸手把那个布袋从沈寂手里拿了过来，径直递回安老爷手上，语气平平：“安老爷，这钱我们不需要，我们只需要一辆车。”
安老爷的眼睛噌地亮了起来，两只手紧紧地把布袋抱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那还不简单！”
不一会儿，叶臻看着眼前的“车”，神色微微一动，目光在那半个破耳朵上停留了一会儿，再看看安老爷那一脸的骄傲，沉默了片刻。
安老爷让下人牵来的是一辆骡车，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棉布，靠里面放了个小箱子。
骡车倒也罢了，关键是那头骡子。
这骡子生得精瘦精瘦的，灰褐色的皮毛稀稀拉拉，耳朵缺了半个角，看上去约莫是跟什么牲口打过架的结果。
它站在大门口，慢悠悠地甩着尾巴，嘴里还嚼着一撮没吃完的青草，嚼得嘎吱嘎吱响。
骡子，一头骡子。
叶臻有些噎住了。
眼前这头骡子……和她想的太不一样了。
安老爷没注意到叶臻的沉默，他走上前去，拍了拍骡子的脊背，满脸骄傲：“大师！别看我家‘小葡萄’生得精瘦，它胜在肌肉结实，脾气好，力气大，能拉老多东西！去年秋收的时候，它拉了满满一车粮食，从城东到城西，连口气都不喘。”他越说越来劲，又指着骡子的蹄子，“您再看这蹄子，多粗壮！县城里的骡子，没有一头比得上它的。”
那骡子像是知道在夸它，哼地打了个响鼻，尾巴左右甩了两下，头翘得高高的，看上去竟真的有几分威武。
好半天，叶臻才说了句：“好，骡车也是车……”
安老爷见她同意了，欢喜得不行，又嘱咐道：“小葡萄最爱吃新鲜的嫩草，要那种翠绿翠绿的，掐一下能出水的，干草它可不吃！它会拉肚子，拉了肚子就不肯走路了，还得哄。”
“好。”叶臻又应了一声，语气比方才又轻了几分，已经带了些无奈。
“还有，它早起要喝水，不是冰水，是温水，太凉了它不喝，太烫了也不喝，最好是在水里放一点点盐，不多不少，一撮就够了……对了，那个小箱子里装了些盐巴和银钱，虽然大师说不要，但我还是要聊表心意的！”
“好。”叶臻说话时，眼皮都没抬。
安老爷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退到一旁连声说“大师慢走”“大师一路顺风”，那声调高得，连骡子都嫌弃地甩了甩尾巴。
沈寂从叶臻手里接过缰绳，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他把骡车赶到路边，嘴角挂着一抹笑。
叶臻踩上了车辕。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说了句：“我知道你想笑，不过，别笑，等走远了再笑。”
“好的。”他抿着嘴点头，肩膀已经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话音刚落，沈寂终于是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惊飞了树上的鸟雀，扑棱棱地散了一大片。
“小葡萄？你这名字真不错。”
叶臻的嘴角几乎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
那骡子不懂男人笑个什么劲，只听见有人在夸它，猛地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表示赞同。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得骡车笑问小葡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