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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诉真心辞别翻墙头 闺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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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房的门合上了,将两个碍事的人关在了外面。
安小姐把柳萦按在床边坐好,又蹲下去看她的脚。
她露在外面的皮肤上留了浅浅的淤痕,小腿有几道新划的擦伤。
安小姐取下那盆下人之前送来的清水,将帕子在里面浸了浸,拧了一把,替她把伤口擦了,又找出一小罐药膏,挖了一块在指尖,往她伤口上抹,动作很轻。
柳萦坐在床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目光一直落在她低垂的发顶,眼底的红又深了几分。
安小姐抬起头:“我们好好说会话吧……”
沉默了很长时间,柳萦把手伸了过去,掌心朝上,放在安小姐的手上,手指合拢、握紧,然后搁在她的膝上。
“好。”她的声音还是很哑,但已经比刚才多了一点力气。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整个挣脱了出来,月光偷偷洒了进来。
安小姐眼里全是不舍。
柳萦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地收了回去,她看着安小姐的眼睛,那双眼在灯火里亮亮的,却不是在哭。
安小姐在看她,很认真,很用力,她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手,目光顿了顿,再把视线移到柳萦脸上。
她把手轻轻抽了出来,手掌分开的时,指尖在柳萦的指尖上停了那么一瞬,然后彻底离开。
“柳萦。”安小姐开口,嗓音平平的,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衣角,“我们……是不能在一起的。”
柳萦没有动。
“我知道。”
安小姐摇了摇头:“你不知道。”
她把脸侧过去,像是不忍看她,但很快又转了过来。
桌上那盏摇曳的烛火,又结了一朵灯花,啪地碎了。
“我爹就我一个女儿,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我嫁个好人家,平安地过一辈子,为了这门亲事,他忙前忙后地操心。可我病了这些天,他头发白了一半,他偷偷在祠堂里哭,被我娘看见了,两个人又抱头痛哭,洗了脸才来见我,他什么都不说,可我知道。”她的声音颤了一下,“我知道啊。”
柳萦睫毛微颤,但忍住没开口,她只是坐在那里,把那只空了的手放在自己膝上,另一只手覆上去,十指交叉。
“我也不能害周家,周行远是个好人,他上回来的时候,在帘子外面站了很久,我装疯不见他,可我知道他站在那里,他什么都看见了,还是不肯退亲,不管他是真心也好,是可怜我也罢,好人都不应被拖累。”
她停下来,灯花又炸了一下。
“可是你……”柳萦终于开口,像是有人在砂纸上揉碎了一把干花,“你呢?”
安小姐没有接话。
“你替所有人都想好了,替你爹想好了,替你娘想好了,替周家那个少爷想好了。”柳萦看着她,低声质问,“你自己呢?”
安小姐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我自己没什么好想的。”
柳萦站了起来,她比安小姐高出整整一个头。
安小姐仰着那张瘦得只剩巴掌大的脸,烛光从她身后漏出来,在她发丝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我就不该问你。”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戏台上念白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地送到人耳朵里,“不该问你要不要跟我走了,我应该直接把你扛走!”
安小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声笑破了嗓,笑得眼泪都落下来了。
她站起来,踮起脚,伸手把柳萦散落在耳侧的碎发别到耳后,和方才柳萦替她别头发的动作一模一样,只是她的手更小,指腹更软,划过脸颊时轻飘飘的。
“你自有你该去的地方。”安小姐说。
她的手还停在柳萦的耳侧,在那里停了片刻,然后顺着她的肩膀往下,落到她的手腕上,她没有握住,只是用手指在她腕上轻轻碰了一下。
“外面还有戏台,还有看戏的人,你会唱好多好多的戏,你站在台上的时候,整个戏台都是你的。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间院子里,让你从柳萦变成‘安小姐房里的人’……你自己也不会愿意的,你替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好吗?”
柳萦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那只被安小姐碰过的手腕抬起来,反过来,用自己的手心贴上安小姐的手心。
两个手掌贴在一起,没有握,只是贴着,掌心的温度从一边淌到另一边,分不清是谁的暖。
“可我还是会来找你。”柳萦说了句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话,“翻墙,谁都拦不住!”
只是那双一贯清明的眼里,多了几分细碎的波浪。
安小姐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了丝笑意:“我爹说要给我养两条大黑狗,站起来比人高的那种!”
柳萦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闭上眼睛,她的睫毛是湿的,可她没有再哭。
柳萦终究还是翻过那面墙,走了。
和上回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翻出去之前,在墙头上站了站。
月光落在她高挑的身影上,给那件旧红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她低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看着满地的碎叶和断枝,看着青石板上那些被怨气劈出来的裂缝,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那扇半掩的窗户,极轻地笑了一下,抬手比了个戏台上拱手作别的姿势。
安小姐站在窗后,隔着窗纸看着那个影子从墙头上纵身跃下。
她把窗关上,把那盆洗过帕子的水倒了,然后她走到绣架前,那件没绣完的嫁衣还搭在架子上。
她看了它一会儿,指尖抚过那半只被撕坏又重新缝好的并蒂莲,然后把它取下来,叠整齐,放进了箱底。
箱盖合上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闺房里闷闷地响了一下,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天快亮了,院里的桂花树带着清晨的微风,又唰唰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