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云台客》春风不渡客

116、凡人路何比天上神 天幕，

　　天幕，被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戮神台上，跪着一个人。
　　雷电落下，无情地劈在她身上，金光顺着身上的每一处裂隙溢出，一缕缕消散。
　　司情低着头，发丝散落，双手无力垂落。
　　“阿姐！”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司情对疼痛的感知已近麻木，意识模糊，连眼睛都睁不开，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是天界，阿月怎么可能在？
　　直到一双熟悉的手将她环住，司情才确认，她听到的声音是真实的。
　　“阿……月……”司情用尽力气想要推开抱着她的人，“你，你快走……”
　　叶臻紧紧抱着，怎么也不肯松开。
　　长剑悬在头顶，挡住了劈落的神雷，剑身颤抖，发出低沉的嗡鸣，原本裹着剑身的布条尽数散开，剑身的裂痕又扩大了几分。
　　“阿姐，我带你走！”
　　叶臻红着双眼，一把将司情抱起。
　　神雷弯成诡异的角度，朝叶臻身上劈。
　　叶臻一把握住剑柄，余威还未褪去，她手背上瞬间灼出一道皮肉外翻的伤痕。
　　不过片刻，伤痕愈合，只留下黑色焦印。
　　叶臻看都没看一眼，反手挥剑，雷电被劈成两半，光芒四散，将周边聚拢的白云劈成一片虚无。
　　司云急得不行，她的手在发颤，云被劈散，而她亦难进半寸。
　　雷声轰鸣，滚滚黑云翻涌如巨浪，闪电云隙间游走。
　　司云面色忽变，大声喊道：“小心！神雷要一并落下了！”
　　叶臻每走一步，每一寸骨骼都像是要被碾碎，每落下一步，脚下都碎出一道裂痕。
　　手腕处微微发烫，鲜红的小花，看着更艳了些。
　　她只扫了一眼，又偏开了头。
　　数十道雷电同时落下。
　　叶臻挥剑拦下大半，而剩下的都劈在了她的肩上、背上，鲜血从嘴角流出。
　　司情感受到温和黏腻的液体，缓缓睁眼。
　　眼前的叶臻，脸色惨白，身形虚浮，看着随时可能倒下。
　　“阿月！”司情握紧叶臻的衣袖，“你答应过我的……”
　　叶臻身子一顿，微笑着：“我后悔了。”
　　一道雷又劈在了她身上。
　　一口鲜血喷出，霎时染红了司情那张苍白的脸。
　　“对不起……”叶臻眼里闪过一丝歉意，她用衣袖轻轻擦干净司情的脸，“我弄脏阿姐的脸了……”
　　司情愣住了，手指不自觉地嵌入掌心，心口如被万千利刃刺入，难以喘息，眼泪一滴滴落下。
　　远处的司云，看见眼前一幕，怔住了。
　　神仙从不流泪，除非有了一颗凡心……
　　“真是疯了！”她一咬牙，双手迅速结印，一道光韵荡开，散乱的白云骤然汇聚。
　　柔云翻涌，朝着戮神台疾冲而去。
　　司云大喊：“快！我撑不了多久！”
　　白云围绕下，只有她正面有一个小的缺口。
　　血色的印记在地下开出残花，叶臻提了口气，强撑着掠了过去。
　　就在她快要靠近时，一道黑气自司云身后浮现。
　　司云正全神贯注施法，那道黑影来得悄无声息，她并未察觉。
　　叶臻当机立断，猛地甩出长剑，剑如离弦般从司云耳边擦过，将身后的黑影劈成两半。
　　司云心神微晃，两道黑影趁机侵入。
　　她看着被黑气逐渐吞噬的白云，后退一步，颤声道：“魔气？天界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魔气？”
　　她来不及多想，再度结印，却也只能眼见白云被黑气所覆，她连里面半个影子都见不到了。
　　“我的力量，还远远不够……”
　　司云转身，朝天帝神殿的方向疾速飞去。
　　“照夜！”叶臻呼唤，但剑并没有出现。
　　司情攥紧她的衣袖，满眼痛苦地望着叶臻。
　　叶臻拍了拍她的肩，轻声道：“阿姐，没事的。”
　　司情看了她好一阵，嘴角才勉强挤出一抹笑意：“真好……还能再见你一面。”
　　叶臻看着她，温柔道：“阿姐，你难道不想看你的桃林？”
　　司情缓缓吐出一个字：“想……”
　　话音刚落，一道金光从她身体里散出。
　　叶臻一愣：“阿姐，你要干什么？快停手！”
　　司情笑着看她，没有说话。
　　金光自她身体里层层向外漫开，一点点的将黑气覆盖，直至荡然无存。
　　司情伸出手，贴在叶臻冰冷的脸上，喘息着：“我的阿月……还是太顽皮了，连答应阿姐的事情都不做数了，可阿姐不能……”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要听不见了。
　　怀里的人轻得像根羽毛，叶臻用力抱紧，可依旧拦不住细碎金光点点消散。
　　戮神台上，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寂静，天幕裂开的缝隙已经合拢，一切归于平静。
　　远处，煌煌金光正在靠近。
　　叶臻跪坐在地上，双手垂落。
　　金光还未到，那消散的黑气却出现了。
　　黑气聚又集成了两股如柱的洪流。
　　下一瞬，它们无情地从叶臻后背贯入，束发的玉簪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长发散乱一片。
　　叶臻眼里的光似正在熄灭。
　　一道透明的光幕，瞬间铺满整个戮神台。
　　萧令然、楚桑玉面露惊恐，忍不住呼喊。
　　“将军！”
　　“殿下！”
　　众神看见眼前一幕，有的神色复杂，有的错愕不已：“这是怎么回事？”
　　修为高的神官一眼就看出那黑气的古怪。
　　“魔气？天界怎么会有魔气？”
　　“帝君大人，现在该怎么办？那魔气在吞噬她的魂魄，争夺她的肉身！若任由魔气肆虐，到时就难以控制了！”
　　天帝戴着玉戒的拇指摩挲着旁边的指节。
　　楚桑玉朝他叩首：“帝君！您救救她！她快要撑不下去了！”
　　一名身着蓝紫仙袍的神仙急忙出列：“帝君，万万不可！这魔气来历成谜，诡魅异常，戮神台的防御结界自动开启，怕是为了将其禁锢！”
　　司云冷笑着：“帝君在此，不过区区魔气，倒把我们一向自诩厉害的司风神官吓成这样……难道是当年被鬼王打怕了？”
　　司风显然没想到她直言至此，他捏了捏拳头，正想开口辩驳，便被司战厉声打断：“司云，你与司雨的关系，大家都心知肚明，堂堂神官，以一己私心，枉顾天条律令，当真是好得很！如今又对同僚出言不逊，如何担得这神官之职？”
　　司云讥笑道：“我能不能担，还轮到不到你来置喙，真小人，才会落井下石！”
　　司战脸一黑，厉声道：“任何对天界不利之事，都该从根本上断绝！”
　　他们吵得厉害，互不相让。
　　天帝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住口。
　　他望向戮神台，沉声道：“天道法则，不是吾等能轻易触碰的，再等等。”
　　楚桑玉一颗心早就跌到谷底。
　　她目光垂落，片刻后便决然跳了下去，在接近结界的一瞬间，被弹出去两丈远。
　　她稳住身形，飞了回去，手里长枪在握，猛地一甩，长枪悬在她身前，枪尖直指天幕：“万灵归一，乾坤借法，以我神魂，借天之力！”
　　金柱自天而落，将她笼罩。
　　众神不约而同惊呼：“她疯了！稍有意外，便会爆体而亡！”
　　萧令然看着他们惊讶却丝毫不想帮忙的模样，眼里掠过一丝失望，下一瞬，他已出现在楚桑玉身后，手掌抵着她的背，咬牙道：“一个不行，再加上我！”
　　众神愕然，齐齐望向天帝。
　　天帝依旧站得那么挺直，没有说话。
　　凌昭终于忍不住了。
　　他从后面跳了出来，一双眼睛燃着火，不顾身旁沉璧的阻拦，闪身飞了下去。
　　沉璧犹豫了一瞬，在看到入柱的金光后，一咬牙也跟着下去了。
　　司云冷笑着，瞬间化作金光落下。
　　黑气森然，五道金柱，依旧杯水车薪。
　　天帝目光平静，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天道未必无情，且出手一试。”
　　众神听了他的话，这才连连点头。
　　金柱暴涨，霎时笼罩住了整个戮神台，终于，在众神的法力的加持下，结界被打破。
　　结界碎掉的那一刻，楚桑玉立即便冲了上去，可当她靠近叶臻时，却愣在了原地。
　　眼前之人，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了。黑气布满全身，七窍流血，血在身后蜿蜒成路。
　　叶臻的意识几近溃散，喉间溢出一句呻吟。
　　“将军！”
　　楚桑玉跪着爬了过去，怎么也不敢伸手去碰。
　　一抹纯白正在从叶臻身体里剥离，原本在天界能迅速愈合的伤口，变慢了速度。
　　萧令然看见了，手里的折扇都快被他捏断：“不好！魔气已吞噬了殿下的部分魂魄！”
　　楚桑玉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不是懂得多吗？怎么才能救她？”
　　萧令然神色黯然：“没办法，殿下现在身体和魂魄都很脆弱，任何力量的侵入，都足以让她魂飞魄散……”
　　楚桑玉盯着他的眼睛，好半晌才松开手：“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她这么痛苦？”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看向叶臻的手腕处：“快，找鬼王！他一定有办法的！”
　　她的手刚伸到一半，便被一只微微发颤的手轻轻地握住。
　　楚桑玉不敢用力挣脱：“将军！”
　　叶臻抬头，勉强一笑：“我没事。”
　　楚桑玉猛地摇头：“你都这样了还没事？你就那么在意鬼王吗？在意到连自己的命也不要？”
　　她哀求着：“他一定可以带你走！一定能救你的！我信他！”
　　叶臻看着她，没有说话，手腕上的花依旧盛开如初。
　　楚桑玉目光一瞬间落到花上，变得呆滞：“你当时答应的话都是骗他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所以……你是一定不会让我找他的？就如同从前你对我一样！对吗？”
　　天帝领着众神逐渐逼近，他们越近越能感受到魔气强大。
　　司风急声道：“只能将那女人和魔气一起诛灭！”
　　萧令然转身跪下：“帝君！不可！”
　　叶臻呼吸逐渐微弱。
　　楚桑玉笑了笑：“你们要她死？我偏不！”
　　萧令然离她最近，察觉到她的意图，忙转身去拦：“你疯了！殿下成了魔，上天入地，天界势必都要将她诛灭！”
　　楚桑玉转头看他，冷笑道：“就算不成魔，他们也要她死！就算是这样，你也要拦我？”
　　萧令然垂下头，不再开口。
　　金光在掌心不断汇聚，楚桑玉一掌拍在叶臻身上：“既如此，还不如成魔！”
　　黑气不断被强行渡入叶臻躯体。
　　楚桑玉想要将那道被扯出的纯白魂光逼回去，可魔气凶戾，反倒将那抹魂魄彻底撕扯离体，转瞬便破空飞走。
　　楚桑玉脑海中轰然一白，僵在原地，等她反应过来后，一时也顾不得什么。
　　众神面色一变，齐齐上前。
　　“不好！这魔气若是有了魂魄和躯体，恐成三界祸害！”
　　“先处理那女人！”
　　戮神台上，叶臻身上的魔气轰然散开，众神都被震飞了出去。
　　他们稳住身体，等再次上前时，叶臻已然消失不见。
　　天帝独自在最高处站立：“玄青罪犯天条，先行押往锁神狱，容后定罪，至于那魔物，便由凌昭、沉璧、玉离负责探查，将功赎罪，若知其位置，需立即上报天界。”
　　“司云，你随我来。”天帝转身，朝神殿方向而去。
　　楚桑玉望着空空如也的戮神台，忽地大笑，就算是天兵押着她，她仍旧在笑。
　　萧令然心绪翻涌，下意识想要冲出去，却被沉璧按下。
　　沉璧冲他摇头，低声道：“需从长计议！”
　　他又剜了一眼想要冲出去的凌昭：“你也莫要妄动！”
　　众神散去，天幕变得更加纯白，而远处的金光，依旧耀目高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