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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点灯花道破女儿情 安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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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小姐醒过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闺房里点着一盏小小的灯,灯芯剪得很短,火光只有黄豆大的一点,摇摇曳曳的,把她苍白的脸映出了一丝暖意。
她睁开眼睛,目光茫然了许久。
似是刚从一场大梦中挣脱出来,然后她看见了坐在床边的叶臻,以及那个站在她身后,看上去十分冷冽的男人。
她只怔怔地看着,嘴角微动,像是想说话,但又咽了回去。
“姐姐,我看她醒着和睡着没什么两样。”沈寂嗤笑了一声,懒洋洋地补了一句,“白白浪费了姐姐的好药。”
叶臻没有理他,声音放得很轻:“安小姐,你……并没有疯,对不对?”
安小姐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偏过头,不敢看那双能把她看透的眼睛。
沈寂见她不开口,忽地笑了一下,那声音里带着些凉薄的敲打:“姐姐,她要是不说,等会儿抓到了那人,直接交给那胖男人处置。”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有趣的事,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说起来,女子的闺房是不能轻易进的,要么是来偷取钱财的,要么是来偷……”
他的话没说完,安小姐猛地从床上挣了起来,只是她躺了太久,身子还没撑直,又啪地跌回了枕上,枕头软软的,没让她受伤。
她像是顾不上什么,伸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神情有些激动:“没有,没有!你不要乱说,她才不是那样的人,我们,我们……”
剩下的话被她死死地堵在嗓子眼里,再也不肯多吐一个字。
叶臻心下大约有了个轮廓。
痴男怨女,世间从来都不缺。
她像是又抓到了什么!
“她?”叶臻睫毛轻颤,目光扫过枕下露出的那半只并蒂莲,花瓣上绣着一个极小的“萦”,“难道是个女子?”
安小姐浑身一僵。
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又啪地碎掉了。
她不说话,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闺房里安静了片刻。
她将锦被拉到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锦被上的并蒂莲花,那莲花被她捏得有些变形,丝线绷紧,像是随时要断开。
灯火在她脸上跳了几跳,把她眼里那一层薄薄的水光照得清清楚楚。
叶臻见她这样,心里便有了七八分的确定:“我方才在小姐的闺房里看了看,发现小姐房里的事物都很精致,不像是外面的,倒像是有人亲手做的。到处透露着一股温柔、细心的气息,一般男子断不会有这么细心的……”
说到此处,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目光一顿。
有的,有这样细心的男子,就在她身后。
她强迫自己不要乱想,便接着讲了下去,“就算是再细心的男子,终究和女子不同,小姐梳妆台上的金钗银饰,矮几上的扇套、香囊,上面的纹样栩栩如生,带着一股女子特有的温存与细密。”
“柳萦。”认命般的,安小姐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来。
过往的一切,像一幅画卷,缓缓地被打开来。
柳萦是荣喜班的台柱,三年前从皇城而来戏班,一票难求。
安小姐只听了一次便喜欢上了。
那日后,她经常去外面听戏,安老爷宠爱她,觉得外面抛头露面也不好,就重金请了荣喜班入府唱戏。
这一唱,便唱了三年。
而那荣喜班,好似在这里扎了根,不再漂泊。
柳萦私下教安小姐唱戏,安小姐甩水袖不小心打到自己的脸,柳萦笑着替她揉。
安小姐唱错调,柳萦也不恼,只一点一点地重新教过。
安小姐要是忘词,柳萦就笑着替她接上。
她们时常会在绣房偷偷见面。
安小姐在绣架上穿针引线,柳萦就在一旁看着,有时她理一理丝线,有时又和她一起绣。
天天年年,日子就那么平静地过去了,直到后来,安老爷给安小姐订了亲事。
两人见面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少了,终于,矛盾在某一天爆发了出来。
柳萦想带安小姐走,安小姐不同意,两人发生了争执,撕坏了安小姐绣了大半的嫁衣。
“嫁衣,要是给我绣的就好了。”
丢下这句话,柳萦便走了,头也不回。
她没有看见身后那人眼角含泪,也没听见那女子吐出的那一句。
“我还有家人,我的爹娘很爱我,所以……”
直到那天晚上,那是她们吵架后的第一次见面。
“她好像变了。”安小姐的声音很轻,“那天晚上,她的眼睛好红,像哭过很久,又像是血,她让我穿上那件绣好的嫁衣,说是要让她先看看,我穿上了,很好看。她就那么看着我,从头到脚细细打量。她哭了,眼泪一直掉,也就在那时,眉娘来了,我让她赶紧藏起来,后来……”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顿了顿,捏锦被的手紧了紧。
叶臻接着她说了下去:“那眉娘是柳萦害的,不……准确的说是附身在她身上的东西害的。”
安小姐点了点头。
叶臻又道:“戏班走南闯北,住过破庙,睡过山林,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不意外,那东西在她身上藏了很久,一直等到你们心里起了怨,它才出来,它以活人的怨恨为食,柳萦恨你丢弃了她,你也恨你自己,你们越痛苦它就越强大,到最后,你们都会被它吸干。”
安小姐没有说话,她把叶臻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抬头,眼里没有哀求,那是一种比哀求更沉、更叫人心软的东西。
叶臻扶着她躺了回去,轻声道:“今晚她还会来的。”
安小姐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想说话,但又止住了。
叶臻知道她想说什么,拍了拍她的手:“旁的事情我不管,只是那害人的东西要除掉。”
安小姐的眼睛亮了亮。
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漏下几缕清光。
叶臻站在树下,手握长剑。
沈寂歪靠在树上,双臂交叠在胸前。
“姐姐。”他压低了声音。
“嗯。”叶臻觉得,他似乎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那个姓柳的……”
“来了。”叶臻说。
这一瞬间,风静了,桂花树的叶子也停止了摇晃。
远处传来了一声戏腔,凄凄切切。
怨气从墙外攀爬进来,像一株藤蔓,正一寸一寸地往安小姐的房间里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