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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爲作怨名 适幽/“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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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乎一炸轰天雷响, 霶霈如剁鸡鸣高欢。
神醒恍觉泪过脸,横指一搓眼掉晶。
听之时分自流,蓝帐望白雨疏。
杂念缠心头,抖擞难肯寐。
梦音远徊,梦景褪淡。
曙色青,记正丅。
直躺到她背面压得平实,熬听那门外有人来敲——
叩叩叩。“啊——?”
“噢,她醒了的。你快些梳洗好,咱们食朝饭去。哦、我们在楼口等待。”“哦,好。”
她刷过牙擦了脸返回屋,拿起桌案上的木梳顺头发。案临窗,窗对天井,天井兜天光。放回梳子,她数出这宿舍楼总共五层,自己所在第三层,一层一边九个窗口,那四边总共三十六间吗?嘶,好像不太对啊……她试图脑动建模出一层之房间的排布,却是愈算愈糊涂,想到最后只猛然意识到这幢楼竟是个外方内圆的构造。又低头看着那木簪沉思。——不会用。乃攥簪推门而出,欲找新苗教她,不料一抬头跟邻间同时出来的女住客四目相对上,那一眼锐利实质,她惊窘地冒汗,陡一眨眼收定回神,她带着门默然回退屋内。
那瞬一眼,适(kuò)幽便把人打量个全乎,注意到这小女伢披头散发,手里捏了根簪子,因猜得伊难处,见伊羞羞退回,乃笑问:“小姑娘需要帮助吗?”
她闻声略思一恍,默默带门出来,怯怯道:“我不会用簪子,你可以教我吗?”
人颔首浅笑道:“你与我进屋来吧。”便跟随之。
既进屋来,她悄扫此厢布局,是跟自己那间一个样的,只墙上装饰的挂幅不同,她屋里的是题名为“相杀”的挂画,画的内容是菟丝子和一种藤彼此互缠互绞,而这屋里挂的则是一幅“上善治水”大字帖。——呃?上善治水?治水?治?
接着她又眼睁睁看人家伸手向那临窗的桌案某处一勾一抬,竟然拉起一套三层的妆奁!
适幽捻指提盖,忽地映光一晃,那盖的内面原来镶了面银亮的长方铜镜,而后转身招人:“小姑娘,过来坐吧。”“哎。”她压住荡漾的新奇感,作态安静羞怯而近前落坐。
镜面锃冷,清晰地映出方带子的面目——薄眉圆脸,五官寡淡,乍看真一副好温顺的可怜模样。乃速偷眼以细察之:眼尾敛伏,透露着一股子服从讨好的意味,眶中眼仁又大又黑,几乎没了眼白的余地;嘴唇偏厚,色苍白,唇线是下垂的,纹路匝密,单看有些困苦……倒是这脑袋两边飞反的耳廓意外地出格,可说是方带子全身上下最有棱角的地方。仅一息之速览,她不动声色收回了视线不去多看。
妇人一手把着她的头发上托,一手持梳理平她颅顶部分蓬起来的头发,力道适当,梳齿搔过的头皮像在被按摩。她当然觉得享受啊,可是不好意思直白地表现,只兀自端着,却这心思闲不住,又转而打量起这套妆奁,便就有些惊奇地发现:这铜镜非是镶死在盖板上,而是把那盖子内面抠掉一块体积做出个长方的凹空,又在顶边穿通一道槽孔,只借螺丝把铜镜的一边活栓其中,再把镜子对边两角处各焊一弧形接口,接口内各镶一粒铜滚珠,则两珠活卡于左右滑槽之中,拉提盖板时,铜镜便因几方牵扯制衡之力而自动地支立住。——噢,颇具巧思欸。
“既梳顺了头发,一手托住高度,使另一手逆旋之,便成了一股,”适幽边演示边讲解,“将此股继续逆旋盘起,最后这发尖用手指头按住,再拿这簪,右探进而左出……”簪子楔入头发的过程中,她感觉头皮被慢慢地揪紧,倒不至于痛。
“好了。”
她左右偏着头照看,两颗乌珠极尽斜,就是看不着,又伸手去摸摸,触觉那簪实是穿通了两个发窝把头发给架住了。
“自己试试吧。”
她仰头看去,这妇人笑得十分慈祥,令她心一热,乃点点头,拔簪松了头发,按照方才教的循步做来,梳头,托定,逆旋再逆盘,然后……
适幽看着下斜的簪子,仍笑赞:“不错。唔,盘得紧了些,手熟了便知分寸了。”
她按着发髻周围隐隐作痛的头皮,只觉方才插簪时连根绷掉了很多毛。
“叩叩叩。”
!
她腾地站起,望着妇人指指自己又指指门,两腿急急欲迈,口中呃呃的蹦不出个字。
“别是又睡过去了?”新苗疑惑喃喃。他回顾一眼身旁默讷的惜荣,对方老派地木脸抱臂。又扭回头来,抬手欲再叩,忽此时邻屋门开,款款出来一肃态慈威的高挑妇人:貌近不惑之年,方颐阔面,长眉龟目,秀准虎唇,素银簪单丸髻,其间红带缠束,颡围一领丝光棉宽幅额套,身着交领暗纹皂麻里绒袍,腰系红绦并环跨一只鼓皮袋,脚穿的乌皮六合筒靴。
“小子见过适太守。”“适太守。”苗荣齐作拱手。
适幽对他二人回作揖,问:“你们找这屋的住客?”
“是的,我们几个要同去公厨赶朝食,方才来叫过,人还醒着呢。”新苗搔头解释着,乍瞧见官人身后悄咪咪挪出来个人张了两个眼直看他,他不解,盯着那人的面庞打量,觉得有些眼熟。记得这位适知府出公差一向不带仆役,独来独往的,那这女伢……视线下移,他注意到此女子脚上穿的是驿供社专卖的一款夹棉履,再看回其人面目,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直挺挺望着他。两片印象重叠,他“O”嘴指人,半晌才出话:“哎?!你怎的从太守屋里出来?”
适幽道:“哦,小姑娘不会束发,我正好遇着便教了她。”
闻言,新苗拱手谢道:“我替她谢过太守了。”说着进前两步将人带过身边来。“这女伢心智残疾,若说些不通的疯话冒犯了太守,还请不要介意。”
适幽和蔼地浅望那小女子,浅笑道:“她很安静——你们既是去赶朝食那便快些吧,省得一阵人多起来,哦,我公务在身无暇亲扰,请两位小兄弟代我同你们公子做个问候吧,告辞。”说罢浅作揖而去,苗荣二人揖别之。
雨余日淡,潮息挟泥醇沉。三人拐出抄手廊又穿经后花园过那旱曲板桥,一路湿地半干,左右草木潋滟。碧翠重重掩,她注意到板桥的另一方向,其尽处海棠门后伸出一角疑似玻璃材质的透明建筑,乃聚目凝望,浑不防右脚尖踩上左脚跟,猛然冲地扎去,眼看要撞上右前方的新苗,刹那又被拦肚捞回。
“看路。”“欸……”惊余略窘,她朝走在左后边的惜荣点了点头并合掌示谢。新苗听见她动静,扭头过来问:“这鞋不合脚?”她摇摇头,默默跟走。
新苗看一眼那微微拱起的鞋头,道:“脚趾头都揪鞋底了,我是按着你原来的鞋号拿,许还是大了些。”
她没响,低头望着脚上不分左右的棉鞋,心道:我这是脚趾头解放了没习惯,谁知道你们古代人穿鞋不分左右脚啊。
桥尽头矗一亭,亭接八角门,穿门过后又是几院廊道,弯来绕去终至食客汇处,这四面八方所通乃是个独幢二层楼也。
“这会就恁多人?亏我这一路庆幸咱几个是早鸟,不消排队呢!”新苗扶额摆头,又伸手过去拍拍惜荣的肩,神情颇为痛心。他转过脸来对她解释:“你不知道,刘州驿舍的公厨出了名的伙食好,那班公差都不嫌绕远,专门往这投宿呢。”
她问:“你们也是专门经过这里吗?”
“对咯。”
这正是开工就岗的时段,堂中食朝人来来往往,打餐的窗口无一闲空者,俱是队如长龙,就跟午饭点的学校食堂一样挤哄哄。新苗叫她自便寻个坐处等待,便与惜荣同去排队了,人头攒涌,眨眼不见那二人,又看着堂中央亮敞敞一片空座,即去占位。这食堂的装修看来跟现代无甚异别,只把玻璃窗口换成木框纸糊版的推拉窗,塑料桌凳换成长木桌、长板凳,大理石地板变黄泥夯土地,瓷砖白墙改作草屑夹泥墙……总之全面环保化原生态化了。视线慢转,又见那些拿到饭的人端着木托盘转去一角落,她斜身探寻,原来那是结饭钱的去处:收钱的看过盘中餐目,哒哒哒算盘一拨得了数而告之食客,食客便自袖内、腰封内、衣襟内、荷包内掏出铜板或碎银来付账。——没见有人给银子的,基本掏的铜钱,那收银案上躺的一杆小称闲得黯淡。
她张眼望着那一群五颜六色、宽袍大袖的古人像饭点挤在食堂的学生一样交头接耳地排着队,一股子迷迷幻幻的游离感悄乎又自心生,耳朵听到的声音也恍恍惚惚如蒙水膜。她钝钝仰头,见那正中顶上原来也做了个藻井,圆形的,只是构造花纹不如前厅的精密华丽。……她聚力凝神乃定睛去望,才认出那怎么能是藻井?原来是面天窗!——八边三重,其中细分小格若干,琉璃木镶也,汇拢天光而明亮內堂,简洁雅致,颇有现代风情。
“草,好玄幻……”她喃喃。又钝钝低回了头,转望那斑驳墙面,想起自己曾买过的一种叫桑皮土纸的,说是混了桑树皮纤维进去,做出来凹凸不平又花斑缭乱,纸质糙韧,确不轻易撕扯断。她闻过,是有股草木气味,像那种臭烘烘又剌□□的草纸嘿,但细品又不是那样的臭。——怪异但好闻……吧?
“啪、”她猛然身震,惊魂不定地看向身后,见那新苗惜荣二人各提了一只竹条编箱。新苗将一托盘子早点放落桌面,道:“我两个先给公子送饭去,你若食足自便回去,莫等我们,回去的路可识得吧?”她点头。
朝食肉屑粥配两笼芹碎晶虾饺,托盘里还有一碟醋共一碟酥椒粉。她捏箸戳起一只饺,将之放进醋碟来回滚了三四圈,抖掉赘汁后送入口中,上下牙关一合闸,肉弹汁烫,鲜香通鼻。
——啊!她这个命带狗屎运啊!刚出“牢间”就被慷慨热心的有钱小孩收留了!好吃好穿好住啊!
——怎么还呢?
——好麻烦……嗐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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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他!”
骤发瞬间,全身之皮肉如遭万千刀割无一处不在崩破撕裂——痛!!!好痛!!!可他动弹不得,亦嘶号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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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手边已无人。
芮矜横袖压拭额间薄汗,虚望着天青底色的百碟帐顶愣了神。膛內震得重又响,仿佛连脑浆子也跟着一起晃荡,他隐约地感觉有些头晕目眩。片刻他闭了闭眼,揪紧心口的衣襟颤抽着深纳一口凉气而缓舒之。
叩叩叩。
“哥儿?”“进吧。”
这厢新苗服侍了芮矜擦过面漱罢盐水,正自架上取来裙袍,听见外头惜荣仍在叩门,疑惑道:“怪了,软哥儿怎的睡起懒觉?”芮矜端站立镜前微抬两臂,任新苗伺候自己着袍系佩。一阵穿戴得体,他道:“你去看看怎么回事——不若让惜荣先到这屋候着吧。”新苗点头应下,出去不一会儿便领着人进屋来,那惜荣提着食盒对他作个短揖,唤道:“矜哥儿。”
“把盒子放在这里吧。”芮矜说罢,新苗便应声上前接过惜荣手提的食盒放置墙角柜台上,再转脚回来开盖摆膳。
他看着惜荣木呆呆的,问:“怎么,阿软还睡着?”
惜荣道:“这……软哥儿不在屋里。”
“不在?”芮矜奇怪道,“早起不见他人,我还道他回屋睡了。他去哪里了?”
惜荣摆摆头,道:“我不知。”
芮矜试探地抿进一点粥汁,略略烫嘴,还待放凉些。他道:“你们先去用饭吧,新苗,那姑娘现在公厨吗?”
新苗挠头道:“这会子说不定吃好了正回来呢。”
“哦,若在路上或是公厨里遇着,便请她到我屋里一趟。”他拨了拨粥,底下积压的热气成片地腾上来,蒸得面庞湿暖。“去吧。”
“好的哥儿。”苗荣勾搭而退。
叩叩叩。
才刚夹起一瓣羊肉酥饼,门外又闻敲响。芮矜默然不应,兀自夹饼蘸取料粉。
“阿矜。”“进——”乃罢著,起身去迎,不等他触门,漆雕哀已先推入。
“前脚他两个才走。”芮矜被人揽着肩几步归座。“嗯,楼梯处遇着他们,”漆雕哀边放下手提的小陶罐边道,“惜荣告说我的份存于你屋,这便直接过来了。”“在柜上。”
邻座,漆雕哀一碟一碟摆出盒内食膳,芮矜看着他,道:“这一早惜荣敲不应你的门,原来你上街去了,”说话间目光打量桌上那只红布塞封的小陶罐子,“这是酒?”
哀落坐,笑看着芮矜轻轻摇头,道:“咸虚宫的凉茶。”
“哦?我倒未曾听说他家近来下了山做场会呀。”矜吹开热气饮进一勺粥。
“非也,是一位云游在此的道人借了书斋场地行义诊。”哀执箸小心轻柔地夹住一只虾饺左右轻摇之,无奈饺子皮菲薄,多少黏了点在底下的松针垫子上,提起时皮破漏个细孔,莹亮鲜汁汩汩地溢出来,他忙地捏碟接之。“自离了阳昙府,你便休息不好,想是这一路上阴雨连天,你体内湿重罢。”
闻言,芮矜敛眸颔首,又好奇道:“那道人背了多少行当,竟能熬这药茶出来?”
哀曰:“哦,那道人只是号脉开方,若要抓药熬药还得自寻门店。”
“原来如此。”芮矜正要食粥,不知想到什么,忽浅浅一笑,道:“不知那道人待到几时,若午后有缘一见,我有意问他求几道符箓,好镇梦魇。”
哀点头,应曰:“咱们歇过中觉再出去。”矜颔首不语,两人默默进食。
啪!
“啊啊啊啊啊!!!!!”“嘘、嘘——!”
拍肩的手悬顿在半空,新苗没想到这人胆子这样小又嚎得这样洪亮,嚎得他脑瓜子嗡嗡,恍然回过神,他赤红个脸朝四面八方懵然诧异的食朝客连连拱手陪歉。一旁,惜荣默默端盘落坐。
这厢她惊魂初定,麻着脸轻轻抚拍心窝子,耳边还回荡着方才自己那声通天贯地的破口大叫。
“哎!”新苗轻拍她的肩落坐。“你小小个人,居然好大的嗓门那,真吓煞我哉!”
她木脸默不回应,偏开头闭眼翻了个白,手掌还捂着自己心窝处不挪开。旁座新苗兀自说着:“一阵你吃过了,公子有事找你。”
“啊?……哦。”她仰头饮干剩下两口冷粥,乃起身端盘告离。
既出公厨,这露天底下果然是北风湿寒。她负手逡巡旱桥,目光漫扫过左右两池苔翠、几丛石生蕨。及那畔,数株棕竹围簇一棵鱼尾葵下,那葵树枝间黄茎串缀着黢黑的枯果全都皱干了皮,她前后看看是空寂无人,乃踱入海棠门。右手边绿油油的一蓬小叶簕竹伸展到脸上,她拨开竹刺叶缓步探进,脚下凸噜的鹅卵石顶着脚底板像在霍痒,还颇有点痛,抬眸循望之,此径曲折蜿蜒,一路深入,隐没在竹枝叶间。
唉——不想看见芮矜啊。
心思躁乱,迎着天寒她的脸皮腾地一热,风擦过又悄悄冷落,只是余温仍烫,烫得耳根子一跳一跳。
过了竹丛乃见一座一眼桥弯在溪上,桥身斑驳崎岖,踏面竟然由嶙峋无规的扁平石板块混着泥浆纵向紧砌而成,看着很不牢靠,所幸溪窄水浅,就算桥塌了人掉下去,抬抬脚就能上岸,故而不觉危险反而新奇于此桥造型。临岸竖一矮碑,上题:跨海。她叉开一大步跨过跨海。
之此岸,日下静矗的玻璃平房泛散七色之光彩,透明墙花驳如雾凇凝,触之,冰冷冷,微有糙感;又观那琉璃屋骨青翠色,细似竹腰灿金粉,仰见靛瓦粼波静,垂看黄门铜锁腥。
乃默默踱离。
叩叩叩。
……
叩叩叩?
吱呀——来开门的是新苗,一见她,先是愣了,旋即微蹙眉,有些责怪道:“哎,你这时才来?哎,进吧。”说罢让开身容她入内。
进屋却见不止芮矜一人,其身旁还坐着个,呃……冷脸酷哥。
“这茶刚刚好。”芮矜一面温声言道,一面拦袖提把,置紫砂壶于手边木茶托中,而后将几个青黄皮的橘子放到架上烤。“怎的站在那?快来坐吧。新苗,去把惜荣寻回来。”说着自茶盘上翻正一只茶杯,并另提一把白瓷壶倾出热汤以涮之。门口的新苗答应了声“得令”便合门而去。
她攥袖走近,视线虚虚打量此屋:较她所住那间宽敞两倍,一应陈设俱全,装潢也更加精致,还有架八扇折屏分隔里外间,屏面上画的是墨山水。——哇,VIP房?在距桌一步之遥她顿身停住,虚怯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快速流转,浑浊的脑缸亦腾起乱波。
酷哥今着一身黑,配上其表情、其气质,颇肃气。——这个人是看着冷漠些,但应该比较端正,嘶、端正呐……再瞟之芮矜:一身天水碧的毛领袍子,额头上围了条桃粉色的素抹额,如果发冠上再弹个大红的绒球……这着小老弟真是长得很面善。——呃啊啊!可她一看到芮矜她这个脑子里、这个耳朵里就跟得了幻听似的老感觉昨夜那声压抑的低喘在永无止境地循环播放!!!天啊!为什么她污秽的思想要这么灵敏!!!
顶着发麻的头皮和发烫的脸皮以及座中二人疑惑的目光,她在两人连线之中点垂直所对处落坐,如此形成三鼎稳固之势。
芮矜敛眸浅笑,兀自提起紫砂壶先为哀斟一杯,再给方才新烫的茶杯斟个三分满,而后递置人前,对方含首点头以表谢。
“嗯,好茶,”漆雕哀抿品余甘而赞道,“不愧是老太爷的私藏,果然妙哉!”
她望着那小酷哥眼尾唇上的浅淡笑意,心感夸张,暗自吐槽:呵哟什么神仙水,跟酒似的,还能把个人喝嗨喽?乃小心地捏住杯上缘呼呼吹几下,热腾腾的白雾便扑在脸上。再小心地伸嘴探饮之,意料之中的一星点子烫感灼舌,她促吸一口冷气默然搁杯。
“啊,小心烫嘴。”芮矜见她模样乃出言提醒道。她牵起一个笑摇摇头表达自己没事。芮矜颔首,又道:“刚沏的茶不好入口,我习惯先斟出来,待放温凉些才进饮。”她点点头。
漆雕哀驳曰:“似你那般饮法,茶气都散了,如何能品味出这茶的妙韵?”
芮矜道:“我没有你天生的铁嘴,趁热只怕烫着自己,这茶么,我看得入口即为好。”哀听之轻轻摆头,不作辩。
她端坐局外旁听,心里同意着芮矜所言。什么回甘啊清润啊,进了嘴都是水,她也实在想象不到那些会品茶的人究竟是喝出来怎么个口感。
这厢谧静无言语,只有小陶炉内碳火爆星,还有烤架上渐熟的橘子滋滋冒汁,气氛很是平和宽松,她突然觉得有点愧对芮矜,她耻恨自己不分青红皂白、不辨来龙去脉地对这个文静礼貌的男孩投射她的经验主义臆想。——是啊,或许是她自己臆想的,人家其实啥也没干呢。——不啊啊啊!据她的经验判断能发出那种低喘的只有那种情况啊!……烦躁中她迫切地需要刻意关注个什么东西来转移心力,她的两个眼珠子满眶地转呐转呐,忽然发觉紫砂壶下垫的那个不规则木托盘表面之纹路很是缭乱,且匝密。
“这是铁栎木的。”芮矜见她看那茶盘看得眼发直,不由得出声解说一句。
“啊。”她看了眼芮矜,对方面上的半永久浅笑依旧,又挪回视线看那茶盘纹路。
芮矜将紫砂壶挪放到桌面,将那茶盘递与人细看。
她有些受宠若惊地用双手敬接过来,热茶借壶传递至茶托的热意暖得她手热乎乎。乃低头细细观察之,见此表面纹理是圈圈又线线,有的密密麻麻、奔腾凌乱,也有的浓淡有序、留白余空。她脑子里囫囵弹出两个词:等高线,大洋环流。“还是更像大洋环流……”她轻喃喃。
“哦,环……流?”芮矜好奇道,“你对此盘纹理有何独门的见解吗?”
“这个像呃那个,像那个……”怎么说呢?怀着隐秘地炫耀意图和装感,她正色清声道:“大洋环流图。”
芮矜更加好奇,与哀疑惑相觑一眼,问:“那是什么?我却从未听过。”
壮哉!她按捺着要装十三的喜悦,绷着脸皮嘴角,看向对面两张好学的面庞沉静地解释:“……”却惊窘发觉自己脑袋空空以至一时间竟然无语凝噎。“呃,欸嘿,我想想啊,等等哈。”急急急。“哦——”她说,“这个大洋环流图就是标明全世界海洋这个洋流的分布规律啊,它就是呃,那个,影响世界气候吧,哦!对你海上行船有影响的,欸,别的……想不起来了。”
哀矜闻之又一相视,彼此皆作不解。那漆雕哀问:“敢问这些你师从谁处?”
答曰:“学校。嚄,你们这儿称社学。”
又问:“你家乡的社学连这些也教,还教什么?”
她下意识地翘出中指想扶眼镜,扶了个空,便顺势将手在脸前左右一晃作势驱蚊,而答曰:“幼儿园给你开蒙除雾,小学教你德智体美劳,中学开始接触古今中外、天文地理,高中深入学习古今中外、天文地理,到了大学你就专攻一科,你要学与那一科相关联的一切,这其中也可涉及古今中外、天文地理呐。”说罢故作凝重地顿了顿首。
“那,”芮矜道,“你学到哪里了?”
她实说:“学完了。”
矜讶曰:“嗯,大学?”
她含蓄点头。
矜垂眸略作思忖,又问:“如此,几多年月得以学成呢?”
她道:“至少二十多岁吧,或者有的天才直接跳级啊,十多岁就大学毕业了,这也有的。”
闻言,哀矜又相觑一眼,两人都从彼此眼里读出了不解和几分……判定。一阵,矜小心试问:“敢问你今岁几何?”
“唔,”囗-囗=……“二十一,呃,二十二吧,二十二。”
“……好。”芮矜颔首应之。“这茶当可饮了,哦,将茶盘与我吧。”她点点头将茶盘递还给人家。
芮矜捏着茶盘轻抚,道:“真是各家自有各家见解,我观之想作是昌平宗1上怒涛汹涌,”说着看向哀,“你说这像是重峦叠嶂,是雾绕群山。”
哀点头,道:“此盘之意趣尽在各人遐想之中。”芮矜颔首,放好茶盘与紫砂壶后默默饮茶。
咕隆咚连饮下三四口,正是温茶宜口又暖肠。她返鼓腔气以上传鼻道,如此清新的茶香得借助口腔来“闻”见,几番回味中,一抹温和的甘味悄然弥漫于唇舌齿间。她静静品她细细咂……噢?!莫非——
芮矜忽然起身往箱柜处走,她的怦然“开智”戛然而止。只见他在柜内摸找什么,不一会儿便返来,手中拿着一张银行卡大小的略有厚度的纸片和一块小银元宝。
“给。”她懵懵然地接过来,将两物一手一样,才知这纸是对折的,而这元宝是沉甸甸,形状很标准,像小时候吃过的那种很难吃的锡纸包装的巧克力元宝。乃放下元宝而展开纸卡。
半晌
“芮客君……?”她的视线飞扫过其他几列内容,零碎的信息在脑中碎开再重组,而余光始终黏在那个名字上。
“咱们行程赶,明早便要发车了,”芮矜温言解释道,“眼下非常时期,出入关皆须籍帖照身的,然而你的情况属于来历不明,若无帖则四处通行不得,为便宜我等携你上路,故有此证与你。”
她顿了会,而后缓重点头。
“此本亦非正帖,系失件补办,哦,这个你不须操心,我自安排妥当。”
“谢谢啊,”她道,“呃这个,这个名字是……”又是别人的名字吗?
“此系我杜撰,嗯,”芮矜沉吟道,“将来你记起自己名字了再可重办籍帖,眼下且先将就一用吧。”
舌尖残留的一丝茶甘迟迟不淡尽,她心里反反复复地默念着:芮客君芮客君芮客君……来试图与这个崭新的名字产生某种契约般的感应,可她反而愈念愈觉抽离。
“唉呀人生天地间欸,”她入怔似地轻声喃叹,“忽如远行客2。”没有感觉到初见这一句时的那种如云如风的轻盈旷达,反而是更加地催生出一股沉重又无力的空寂寥,这就是心随境迁吧。
芮矜惑而问曰:“那又是你的家乡话,是说的什么?”
她深深吐纳一口气,而后慢调试咏:“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好,好诗。”芮矜眼眸忽生光,微颔首以叹。
旁座的漆雕哀亦是敛眸默忖,似在斟酌品味。半晌,他头回给了人一个正眼,温声道:“姑娘身世坎坷,却有如此的才情,在下佩服。”
“哎不是啦,”她揩了把额头道,“是我读书时候见到过这句诗,一见钟情啊,只记得这两句,别的什么题目作者的一概没印象了。”说完她猛然发觉一点:这世界好像没有杜甫李白的存在,那……她又道:“我家乡的学校还教很多诗词呢,那个,‘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3’,你们知道出自谁吗?”
对面那两人先是各自默默品味,一阵又不约而同地四目相觑,再是不约而同地朝她投来求知的目光。
“李白。”她很是茫然,可膛内的一颗心脏激动地鼓如炮炸!——芔!她岂不是可以靠背诵古诗词成为本界诗霸?!
芮矜摆头而赞:“姑娘的家乡真是人杰地灵,只叹……”说着又惋惜地摇了摇头,“毁于水矣。”哀默然点头。
矜又曰:“幸哉鳞关堰开而积涝得泄,各地陆续重建了。”
哀道:“只是今个年节怕不能好过了。”
叩叩叩。
“公子,我带着惜荣回来了。”“进。”
苗荣二人近前来,芮矜颔首示意他们落坐,那新苗便乐呵呵地挨着她坐下来,惜荣则是先探眼请示了漆雕哀,得到允许后才在新苗身旁拘谨地坐下。
橘子皮烤得有些软皱发焦,芮矜捏着长箸给它们逐个翻了面,而后搁箸提壶为苗荣斟了茶。
“老祖藏的这样好茶,自己不舍得泡来喝,倒舍得压在库里积灰!哎呀呀,好茶!”新苗喜滋滋地赞说着,眨眼功夫已经干了大半。
芮矜幽幽叹道:“唉,一想起这个我都不敢回去见太爷了,到时他定要罚我禁足,想是又让我核算旧账本了,”说着他忽然想到什么,面上隐约一苦,“或者……叫我默写什么图纸的。”
“嗐,怎么会。”新苗尴尬地陪了一笑不作多言,兀自咂饮那点茶脚。
——去年他怂恿公子一块偷了老祖的一本古图册来赏看,岂料那老书纸页薄脆,稍一不小心竟翻裂一道长缝,他二人做贼心虚偷偷还了书,祈愿此事悄悄掩过,可没过几天老祖便发现了,气的是胡子飞翘,罚了他降到灶房帮厨一月,还罚公子禁足一月且要熟记并能默出那本图册的全部内容!一月期到,公子只勉强记熟一半,老祖便下令公子的禁足延长,非得背熟全图才肯“刑满释放”,他也被接着罚去马厩驴槽干杂活了。这样磋磨着,他们直隔了两个半月才得重逢!那日下两人一相见,公子惊他黑得不似原样人,他怜公子白兮飘忽转眼要归天,真一对难主难仆嚱……
“这橘子闻着熟了,我开一个尝尝吧。”“给。”
漆雕哀接过芮矜递来的长箸,伸往架上拨了拨,挑出来一个皮最黑的戳落碟中,而后手箸并用地将之掰开,登时一股热腾腾的焦酸气扑鼻而来,再一闻,又有种类似甜酒酵发的醇香。他捻指撕下一瓣尝之,乃微蹙眉道:“果然烤得过了,有些苦,将余的撤下来分了吧。”
她沉默地翘着手指小心扒开橘子。——平复下来后她又具体地一想,发现自己脑子里其实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诗句,根本记不起几首完整的,所以方才的盘算行不通。学到用时方恨浅那。嗐。
这厢撕下一瓣橘子,她呼呼吹了几下后试探着吃下,齿关合闭的一瞬汪汪暖汁沁口,酸酸甜甜,有点焦糖的口感。
“我想起来前年冬至那会,你似乎弄坏了老太爷的一本藏书,”哀道,“那时我几番寻你不得,每每上门都说你被罚了禁足,我可是一连两月吃了闭门羹的。”
芮矜抿了口冷茶,道:“是啊,那次放出来没过几天,我们便急匆匆地要往北边去拜年了。”
哀点点头,又问:“那是本什么宝贝书来着?”
芮矜稍微回忆了下,答曰:“叫《乾舆地勘图志》,是本地图册子。”
“冤呐!”新苗突然哭呼着插进话来,“那是本裸脊的硬壳书,里边那些地图全都折将起来的,纸张又老又脆,那料它轻轻一展便就裂开了!”
芮矜苦笑着摆摆头,道:“我俩还都没看几页呢。”出笼之后他这辈子不想再看见那本书。
“要是有年糕就好了。”她望着小陶炉里仍旺的碳火道。那铜丝架上空空如也,总感觉有些浪费火力。
新苗接了话:“年糕?哎呀,咱们这的年糕不好吃。”
“啊,真的?”
“是这样的,”芮矜道,“咱们几个本地的都不爱吃。”
她道:“哦这样,我吃年糕吃大的。”
新苗摇头叹服道:“原来你爱吃那样腻口的。”
她挠挠头,迟疑道:“腻吗?还行吧,秃吃没味道啊。”
新苗也挠头,道:“没味道?咱们这年糕都掺红姜糖,硬邦邦的像块砖。”
“啊?”她疑呼,实在想象不出这年糕……甜口?“我吃的年糕不掺料,就大米做的。”
漆雕哀摩挲着下巴提问:“你所说的年糕可是能储存于水中,通体洁白,长方段子样的?”“对对对!”哀矜相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错开。
新苗问:“你可会做吗?”
“我们那的人应该都会做,有句话欸,‘剡远人哪能不会做年糕啊’,就是说嘚。”说着她摸了摸梆梆冷的元宝,问:“话说,这个是?”
矜只道:“一点心意,收着吧。”
想想眼前的现实自己身无分文,她立时接受了施舍,也懒得假客气,只默然点头。她捂着元宝问:“这个怎么用呀?”
芮矜一愣,余的几人也是一愣,直到新苗疑问:“你不知道银子?”
她说:“我知道,我只是不了解它的呃,购买力?哎你们这的钱没定额,分不清几斤几两的。”
“哦,”芮矜沉吟道,“你们那都用什么钱呢?”
要跟古人说电子支付数字货币什么的太抽象了,她也说不清就是……稍作思定后她开始短话长说、侃侃而谈:“我们那用的钱很多花样的……”
午正
后花园
古人们睡中觉去了,她没这习惯,在房间里也是窝不住,便游到这花园里头来。此时段太阳亮了些,只还晒不干地上雨迹,好在空气轻透不少。
中午跟着新苗和惜荣去食堂时人意外地很少,她问了一嘴,新苗告诉说这院里的人们一般到外头馆子食饷。——嗐,怎么古人也爱吃外食呢?唔,说起来上午她给小孩们介绍硬币纸钞的时候好像气氛有点怪?……欸不懂。
“八角门去食堂,四瓣门去玻璃房……”她喃喃着往海棠门踱去,不时地抬手摸摸心口——襟袋里藏了个小元宝,自家惦记着,总感觉沉甸甸。针枝刺杈出格招展,蓬蓬的竹叶子尖来搔面庞,作个兰花指来捻袖缘,撩拨绿帘她扮淑女,提将衣摆是拗莲步,卵石顶脚不胜走也,这便佯装人鱼刀尖踮。她恃四下无人,这般矫揉造作地扭到路尽处,乃望见那岸玻璃房居然开门了!她惊喜地跨过跨海而登阶入內。嚄嘞个,花红撞眼碧翠摄心——
一室苔青蕨绿,一弯枯木吊梁。
一桥曲折才通人,一步之岸缤兰芳。
两池石色虹粼艳,几重小山隐亭阶。
藤丝垂落苏帘,珍株养于瓷觚间。
她撑膝驼腰地凑脸去看,那未名之花长得像薰衣草,但它这一丛是五颜六色的,而且花朵是一颗一颗堆上去,尖尖顶,像塔;叶子矮于花,细细的有□□瓣,像两片大麻叶子拼合一起。这个花……噢,这花一颗颗的像一串红。乃伸手欲触之——“咳咳,咳……”
?!
又心惊地缩回手来,紧忙踮脚静步,大跨而逃也。
“哕——咳咳咳、咳,啊呀,咳煞我哉!”
假山荫下,她屏息静步,循声源向深处猫进,悄经悬木梁后选了另一尊假山作为藏匿,而后小心翼翼探出一双眼:嚄!花房那头还有个出口。咋不见人呢……这厢她正疑惑,临门那处升起来一个霜发老头,一手持剪一手捏草,躬身盆栽前慢悠悠地摆弄着。嘿这老头,她居然没听见动静。乃宽下心来,她悄悄跨上曲板桥,又光明正大地观赏起那塔状花来,只是仍然静步匿声。没一会听见那老头念叨什么“上集整点蛋去”,便一阵窸窸窣窣,隔着光晕她望见老头从手边一盆假山造景的洞里用指头勾出来一把钥匙,直出门右拐不见了。她揣揣手袖正要尾随之,却听外头咚咚咚的撞钟响,乍想起芮矜说过的下午出街游玩一事,这钟声就是代表的午休结束了。
她虚扒着门框,听见近处的开关门声,愣了片刻后向那盆假山伸出手去随便掏了几个孔眼,只摸到冷冷的粗粝的石面,有点土屑。
未初二刻
刘州长乐(县)
路廊对面,临河岸所在,清道夫刚把渣运车开走,地上徒留一块长方形的浅色区,大概是整个路面最新的部分。沿岸的柳条无风也动,滴滴翠翠生机薄脱,那柳荫底下水似玉带淌,又似冷镜照,映着岸上的粉墙乌瓦随波浮动。
唉,走累了。
她捧着冷透了的竹筒靠栏挨坐这廊亭下,是眼观一路耳听各方。此时刻她眼里正见着一对父子来至河岸,人看那渣运车不在,只得捏着一把亮着油光的细签子在附近闲走漫荡。——芮矜牵着酷哥别处逛去了,她原本是跟着新苗和惜荣的,一路来走走停停见到好些出乎意料的小玩意儿,比如方才经过的地摊上有卖一种叫“匣艺伶”的号称“新巧”之物,可把苗荣两小子迷直了眼。将那物开开盖儿便立起个手掌大小的偶人,做得是美服艳妆,端的神妃仙子,匣侧发条一拧即奏来清泠乐曲,盒中仙女亦翩翩起舞,逗得俩仔是哇声一片,在她看来么区区八音盒而已。最终由于物新价贵,苗荣二人都没舍得买下。再后来他两个看她稍一得空就随地蹲坐,因体谅她身虚体弱,给她买了份烫串,还千叮咛万嘱咐地叫她在这廊亭歇坐不要乱走,等他们来接。嗐~小孩儿。
两个“今昼日芒啊。”“嚄,晏昼安呐。你个人出来玩?”“同我妻子来。”“未见佢呀。”“佢的出恭。”“喔。”
“早间睇见好多车马往城郊喔。”“啊,可能朝廷下派嘅太医到咗。”“哦,太医。”“个太医同我的民间郎中不一等嘅,呵。”“唔……”“你话个朝廷怪无怪,呐,灾民要分到我的边收留,粮食物资亦叫我的出,偏偏我的郎中都志愿到个济所去帮个灾民治疗么佢的无准叻,又没喊佢的出钱。”“是啦,搞唔懂个想法。”“嚄,难不成怕我的不识医治死人呐?丢——”“唉咯,讲道理应该尽早招募郎中到个济所去治疗灾民嘅,拖拖拖,拖到神仙下南,拖死更多人呐。”“啧、”
“前几日我夫同我赴玉镇陵拜咗嘉夫人,你知咩,得个上上签呐!”“哇,真嘅?都话祂好灵好灵,我先贺你喜得子呀!”“嗨呀,难讲难讲~借你吉言啦~”
“买报哎!新闻啦!”
她正回忆着逛街时所见所闻以估量此地之物价,并试图搞清楚“两”的概念,却被这一声叫卖惊回到眼前,心中疑怪:报?新闻?
“民仔啊,又帮你阿爸做生意。你爸叻?”“我阿爸伫桥对面。忠叔买报咩?”“来一份咯,看看新闻呐。”“一文,多谢啦忠叔。”“后生仔,我买一份。”“噢好,一文哈。”
她伸头瞥了眼:那报纸大概A4大小,单面印刷,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印满了字,字号有大有小,无有标点空隙。……唉这,眼睛有点呼吸困难呢。她将竹筒里剩下的几串豆皮和肉丸吃了净,正好看见清道夫骑着渣运车返来。
“唔,干湿垃圾啊。”她晃了晃筒内汤汁,想想还是仰头干了。
那清道夫下了车头,先后掰开左右两边的把手使得渣桶与车头分离,而后他拉着两个渣桶就位,又将桶底四个轮子脚下了卡便就完工。刚一装就好,方才来过的那对父子便捏着油签子来扔,她亦拿着空竹筒随其后。
“咚隆噹。”哦,换了两个干净的桶,怪说怎么没臭味呢。一抬头,清道夫骑着独轮车已经开出去老远,车座后方斜架的两把扫帚像是人在背上挎了两柄大刀,望之仿佛策马远去的侠客,光风流略,那背影逐渐细成一粒。
“咚咚咚咚咚咚!……”
没等她辨出是哪来的紧锣响,周遭原本闲坐的、漫步的人们不知为何都或赶或走地上了桥往对岸集汇。不多时廊亭几乎走空了人,只有那个等待妻儿上厕所的男人还袖手孤坐。她搔搔头,而后拢袖揣手,杵在渣桶旁望着纷纷远去的人们愣了半晌,最终决定从随众流。
申初
榕荫街豪林斋前庭
“咚咚咚咚咚咚!……”“申初哎——夕场啦夕场!”
她立足跨中觑目以望,见桥下那片榕荫遮蔽的大空地处擂起一座乌泱泱的排场,台上有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一边敲着锣一边高声地呼召观众,圈子愈围愈大。
“好个风摇雨荡杏香秾~零落一地泥销红!”“连愁~春雨催树发,相思花下心思君,心思君呐。”“翻土盖新茅,撷柳祭考妣。黄泉三尺遥,重逢会有期……嗯,实可叹唉。”“唔……《长乐喜会丹峡故人》?唔,粗酒一坛,吾与元君侍天明……”
……
四面八方传来抑扬顿挫的吟咏声,还有的人念着念着唱将起来,这么多的声音混合这一处,热闹地好像在开什么县城演唱会。她紧揣着身体穿过腿脚林,终于挤到靠前的一点空地,抬眼即见一副副书法自右而左排挂着,不时有人轻声吟诵、品评,后方还有新的诗作陆续展挂于人前。
“此首甚悦吾心,愿以一两易之。”一位灰衫玉腰带的斯文郎官对台上拱手道。
一个乌发长须的衣着素紫暗纹锦袍的儒雅中年男人对台下那郎官微微颔首,而后唤来旁从:“朱砚。”名唤朱砚者答应一声便转至台中高唱:“《怨相思》一首,第三十四号——独钓廋,兰庭有请。”不一会有小厮递话回来,那朱砚点点头,便对方才的买者拱手道:“恭喜这位郎官得了意中作。”那人亦拱手回礼,而后由小厮引至台下凉亭中进行交接手续,只见两边签了好几份文书、指盖了好几个印,而后银子过去诗作收来,便作成交了。
她四下扫察,仰头在一片花花绿绿中注意到台旁那棵老树躯上贴的巨幅的大字告示,上头介绍了活动内容与规则,是这么回事:
此系刘州本地一群有些名望的知识分子组织起来的“文士盟”所举办的诗会,一年两度,分作春场与秋场,一场仅办一日,又分朝场与夕场。会中一应用物由豪林斋赞助,白丁寒门、书香世贵、男女老少,凡有意者皆可参与,不论门户,不限年龄。
所成诗作尽数展于人前,若有赏客相中台前诗文,直报与唱童知道,经由盟方传话诗人,倘使两边俱合意,即请赏客移步凉亭录处,由盟方出具一系列文书作证交易,买家与盟方都要签字盖印,两边手续妥当后,一边得钱返,一边抱诗还,两相便宜,全过程买卖双方不必相见。当然若买主有意结识作者,亦可拜托盟方询问作者的意愿,若可以,便也乐得成就一段以诗会友的良缘。特别声明,买者只享有诗作,而版权归属作者,此事有盟方文书为证。另外,买卖双方交易之金额最终由盟方与版权方三七分成。
那告示上还说,自创诗会以来,刘州百姓知文解字者甚众。大有平民藉此文才交流大会赚得薄资来补济生活,更不乏风流人在其中寻觅知己,总之各方多少受益。然而事无十全,诗会中也出过几桩欺世盗名、揽名自大诸类的丑事,权因盟方铁腕行事、雷霆手段,每每处理及时得当,故至今少有敢生事者。唔……
大告示旁边,从树枝上荡下来一卷白幅,写的是本场诗会的主题:情。
众生有情人,有情生烦恼4。——一见那道白纸上赫然悬着的“情”字,她脑袋里就飘出这么句话。
架上所展的一众诗篇,形形色色,繁华情意凝于笔墨,诸般爱恨情仇,什么思念、哀怨、感恩、爱慕……或博大或细微,万万千千皆于纸上定格成字。
她很是新奇地看着一首首“古诗”在半空中“曲水流觞”,心里头乐呵呵地想要来一句:“在现场!”
“千篇一律……”上方突然降下话音。她仰头而望:一个女孩,衣着明丽、气质富有,却绷着一张冷厉面庞,其五官清秀可人,然神情颇显刻薄。
她不喜欢这些有钱的傲货,登时地心生偏见与怯意,因默默挪远几步同那千金隔开。
诗篇陆续上新,她扎在角落观览,千言万语流过眼眸,突然一幅白光飞略眼前,她猛地心尖骤缩!——惊骇的视线死死盯住那一首:
因果相牵血相连,岁月煎来苦乐鲜。
稠情腻意疲销业,痴心无终爱恨绞;
新仇旧报恩憎沸,剁筋碾骨钵中熬;
惘殂堕下阴司狱,三魂七魄火里烧。
游梦千回原班戏,惟怨前生讨今朝。
言情 申吾一
她目眦欲裂,嘴唇发颤地反复地乱序地默读那诗,愈读愈觉喉间梗塞难以呼吸,胸中心脏震得剧烈,头皮又紧又麻,额间后背亦不知不觉骇出薄汗来……“申吾一?……!”她颤着声喃喃,不能自控地倒吸几口凉气。她不敢置信地大瞪着眼死盯住架上那副幽幽飘荡的诗作——是她的诗!是……那名字也是她的!!!那是她给自己起的笔名……
之一。
“是哪个杂种……!”盗了她的创作??!去死……去死!她心里咒念着,几次皱起脸皮要哭,又几次强行压制下去,压进心里,压得整个心鼓噪不宁。白纸上那软烂无骨似虫走蛇爬样的毛笔字像尖刀一样在割她。
……唉。什么狗屁。
想想她因为急于将自己的观念展露出去又懒得做好措施所以被闝窃了作品吧。屑、看来她的作品不是一无是处啊,至少还有被“采纳”的价值呢。呵呵呵。
极速地冷静下来后她极不甘地消化着自己痛苦结晶被窃的无可奈何和“她所思想人已先有”的无奈可能。——可这心里头就是不肯罢休啊!芔艸艹……这个“申吾一”是哪个啊??!她左眼望亭右眼盯诗,心里十分地纠结,她很想冲冠一怒、愤甩钱财以亲眼见见这个“申吾一”,这个本尊是个啥玩意竟然跟她撞笔名?!——不,她应该问这本小说的作者是个什么杂种,竟然盗窃她的东西!啊啊啊啊,为什么让她重生在盗贼的作品里!!!
可她全身上下只有一两碎银。屑、真是死了也活见鬼!
“‘惟怨前生讨今朝’,呵,矫情造作。”
头顶一声轻佻的冷哼,她一抖动,能听见血肉内骨头隐约的咯吱咯吱的杂音。仰头看去,甚觉眼熟,视线下移,见其衣着明艳流光,即想起此人正是济所见过的那“人上人”。——哼,白脸的宠了货!
“你懂什么!傲慢的贱人。贱人!”一骂完她就迅速挪脚窜开。
“啊切、”元威疑惑地张望身周,见一圈的人面色无异,状皆潜心观诗,因心内说怪——方才不是有人在他旁边恶语?正当不解,忽然身边的人群被拨开一道空,一个乌袍道人在他身边站停,静立良久,乃拂须微叹一句:“此情用意酷烈。”说完便转身退隐于人群。
看得元威更加疑惑:这小小的刘州怎么尽是些怪人?却说方才来的路上就跟个臭乞丐迎面撞上,那乞丐满脸歉意地对他说了什么话,他根本听不懂,还有,那人所着形制怪异,是他见所未见。他望着展架上络绎不尽在上新的诗作,无聊地摇了摇头,乃转身退出人堆去寻友人。到底是小地方啊,净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
入斋过照壁,拐过一道廊便是作诗处。这地方布置得像考场,约有十来套桌椅,每套桌椅皆备配笔墨纸砚。各套桌椅斜向间错而列,彼此相隔。场地简朴清雅,空气中飘着墨香。此间有五六人正提笔挥墨,各人身旁有一小童为之研墨并等候收作。
她被引至角落一空桌前坐下,待到小童研得墨,她捏起毛笔撇进墨中滚蘸,却听得身边小童“嗤”的一声笑,乃一顿,不解地偏头望去,那小童已然把头垂得看不见脸。她有些无语,只撇撇嘴转回脸去端详桌上白纸。
写什么呢?唉无有想法。——要不……交白卷?
“恩憎沸……”寇肖喜指卷垂髾,凝望字喃喃轻语,“这诗虽不成体统,却合了我的意。”她偏头同身边的丫鬟耳语几句,那丫鬟得了话,移步主办身边附耳言语:“我家姑娘愿以五两换《言情》,若能请来那诗人见一面便更好了。”主办颔首,乃一扫眼神示下,伊旁朱砚即入台高唱:“《言情》一首,第五十六号申吾一,兰庭有请。”
自她这座位斜望出去能见窗外两格的院景:阳辉着绿,新叶透骨,冷石跃金,蛱蝶蹁跹。那假山石色冷得像她手里正摩挲的宣纸。
半晌
她尽可能地忽视掉身旁小童投过来的眼神,绷着牙槽肉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笔杆子都捂热了,宣纸张都要搓化了,她这脑袋里还是梆梆冷,而这脸皮子耳根子则是愈发地显烫。写啥呢写啥呢。脑中凌乱地检索着她曾经关注过的事物……
……
噢太好了。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没有真心地关注过什么,反而是一直附和着别人的关注点而发起的“关注”。那——
那她一直顺应着别人的所向而活吗?那她辛辛苦苦活那么久……没有自己真心在意过的东西吗。哦,是欸,就算离开校园,如她畅想地那样参与到社会中,她也没能如自己所料的那样从比较中解脱。为了“保持”“体面”,她抠抠搜搜地花费了很多小钱以求达到她所理解的、所信奉的“大众标准”。唉她的钱哟……唉唉唉去它的不想了!
窗棂框定的两格外景粼粼闪闪,那方天光微黄,金灿灿地斜铺在花草木石之上,刺灼灼似火烧。她想起自己在某次“想通”时曾写下的一纸“遗书”,题目是:希望我的骨灰能沃土。满纸所述是她偶然在网上认识到的一种能够“自生自灭又自灭而生”的植物,它叫“岩蔷薇”。这种花外形柔弱,属性极端,颇合她意。于是她搜查了更多关于这花的资料,得知它花语为“拒绝”,这更加顺她心,由是更爱之。后来她又据此花天性据凭主观意志赋予其人格意象:“极端”“自私/无私”“顽烈”……她在那纸“遗书”中主要赞美的是岩蔷薇“向死而生”“周而复始”的意境,当然这也是她的主观臆设。哦——有了有了有了。因提笔于砚沿撇撇墨汁,便就趴在白纸上画作起来:
一番身世天地锡,皇祝不死神灵据。
风雨杀身猛火淬,新芽延承旧狂焦。
炼我血肉化泥肥,遗吾枯骨堪饲土。
生生不竟无绝期,今花来迎故月明。
烈客
——她曾试图查询古人如何称此野花,没查到嗐,想来祖先不曾见过?便跟着那百科叫它作“岩蔷薇”,倒也合她意。眼下为合配她新鲜出颅的诗词,便硬是给造了个“古代雅称”以附文风。善哉,就这样了。
她透过纸上歪斜软塌的字句回想着“烈客”引火自灭又自一地焦骸中淬得新生的GIF,印象中的那雄雄野火愈烧愈狂放,竟让她幻觉些须热意,一回神,才发觉她被自己的热血幻想烤出汗了。诗作既成,题亦取得,唯独缺一笔名了。——屑、她还挺喜欢申吾一这个名字的,没想到别人先行取用了,屑。
此时脑波归息,她又望向那两格院景,仍是那般晴光翠碧,却比原先多了几只白色的蝴蝶,扑簌着粉翼抖抖飞扬,与微尘,和光中。
蝴蝶……早春的蝶?不——茧化君?生化重组?呸、蝴蝶,白蝴蝶……那灌丛叶间,白蝶振翅骛光如奔火。她收回视线,再落笔,题旁又新添几字:蛾骸庭。
——飞蛾扑火,那火是希望?还是愚妄?是为了执着光明而奋不顾身?还是为了安放愚昧而自甘痴迷?嘿。管不着它路到尽头作何解,任之是非对错论何终,怎么着都值得为辟一隅作这些理想的葬处。
既出斋,恍隔沧海桑田那。
台上依旧上新诗文,台下依旧人头攒拥,呼呼北风撩颈寒,冷却她一头的兴热。善哉善哉,她又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新世界,新生命,新名字……新的轨迹。
上登跨中俯瞰来岸,远远地她望见新苗和惜荣勾肩搭背地应该是往廊亭来。乃长舒一气,抖落一截手袖边旋着玩边踱下桥往廊亭返。
豪林斋 后台
童儿捧着新收来的一批诗作送至后台监拣处由先生审阅。
话说这诗会还有条规则——切题。
这厢老先生优哉游哉饮了一口茶,而后慢条斯理地自襟袋內摸出一枚金丝边的水晶单照,再是一挑右眉便将之夹戴于右眼处,视野立时清明了。
不一会儿功夫通过了十来篇稿子,在起看第十五份时,老先生被这满纸乱站的丑字给骇皱了眉头,口中不住嘟囔:“怎的又是这般鬼画符呢,唉。这好好的字如何写得忽大忽小?唉。唉呀写得东倒西歪,唉这……”他皱着眉头勉强看下来,期间伸手欲触茶盖,顿了顿又缩将回去。“徒有一腔空激昂也。”说罢将之另置一旁。一阵审毕,他将两沓诗文稍作整理,而后唤来童子,道:“这些送上去的,这些是偏离题意,等结了会你寻只匣子将它们一处封存即可。”
“是。”
福音街
这厢哀矜两个悠荡着顺便去找那摆摊的云游道人,却是寻了个空。书斋老板告诉说那道人早间诊看过几十号人便收摊走了,又听说他们是想问那道士求符箓,便讲说:“嗨,问咩道士嗟,直去城隍庙问庙工就得,灵嘅。信我啦小郎君~”
“咚隆。”
两块碎银子投入那善缘箱中,哀矜相视一眼,乃各自端心抱拳而默立。须臾礼毕,庙工将装有镇梦符的香火袋递与芮矜,哀矜二人同那庙工抱掌别过便就离开了。
斜照牵影长,白印中天上。
麻地铺火色,行人渐还家。
芮矜垂眸端详着指尖缠挂的香火袋:柿红素色粗麻料,长方形,只半个手掌大小,很薄,用一根细捻的红绳串着。
“这么个小东西真有咒力能驱梦魇吗。”哀问道,他捧起芮矜的手顺势打量这香火袋。
矜歪了歪头,道:“管个心安吧,或许它真能保我安睡呢。”
哀收回手来,又问:“方才拜城隍,你想了什么愿?”
矜摇摇头,道:“做个过场罢了,我不信这些。”
哀点头,道:“我倒是向城隍乞了一个愿。”
“哦?”哀揽过芮矜同伊耳语,芮矜听过,忽然笑着一拍漆雕哀挎在他肩头的手背,而后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问什么“答应不答应”的,嬉笑打闹着走得是摇摇晃晃如学步小儿。
“哥儿——”
话说苗荣并她三人汇合后欲寻哀矜二人,乃惊觉他们分手时没有约定汇合地点,便就一边逛街一边找起人来。游至街岔口,她老远就锁定了前边两个勾肩搭背的身影,顺路跟近了一段后确定是芮矜和漆雕哀便指给新苗知道。新苗猴望片刻便出声唤住那两人。
“哎哟,险些失散了!”新苗苦叫着几步迎上前去。
两人分开身体各自抚整衣袖,芮矜笑道:“并不非得找着我们,我还道你们或许先回了呢。”
哀亦道:“就是说的,我与阿矜那么大的两个人难道轻易丢了不成。”
新苗嗔怪道:“软哥儿就知道帮着哥儿怼咱们,哪有伺候的人撇了主人家先回窝的,不像话!”
芮矜摆手笑道:“这有什么的。哎,你们都玩些什么了?”
“唉!”新苗夸张地叹了声,道:“一年不来,这地摊上又多了好些新鲜宝贝!可惜呀,全都贵煞人咯。”
“哦?”矜一边应着一边将香火袋纳入到袖内,“说来听听。”
“唔我想想,先说,哦,先说那……”
记正F
子正三刻
饿得睡不着。
——唉这里的人不怎么吃晚饭呐,逛那一下午回去路上在小食摊子各人给打包了份小粥就散场了。
她缩趴在被窼里,想的是中午吃落肚的猪油鸡丝拌饭、酥皮豆腐窝虾、韭菜蛋蒸肉,还有下午吃到的油腾芋条、炙羊肠、烫串……饿啊。漆黑中,俱静谧,她的咽涎声清晰在耳。
……噢她存了半个馒头来着!
顾不上披外衣,她趿拉着鞋摸黑到妆案处,好在地通暖龍不咋冷,并银辉入窗薄明照。她注意到桌面上那一处弧凹,突然想起早上在隔壁房之所见,乃勾指一提拉,正如预料一般地“平地起高楼”。而后她坐下来,把桌下的抽屉拉出一截,伸手进去掏出来个宣纸团包,将之打开,那半个馒头在幽蓝的月光中反射霉彩。
“嚯,神经病。”她干笑着把宣纸裹起来。“当然会发霉的啊。”
抬头,镜中的轮廓清晰得像刀边。眼睛真的很黑很黑,可整个五官是柔顺的,有一种……随随便便就很好相处的感觉。怎么说呢,这个面貌是算好看了,但……唉,虽然她经常嫌弃自己的脸,但眼下真看不着了还怪难过的。唉,现在想想她的脸五官俱全、功能正常、分布合理,以前时不时地老嫌弃个啥呀嗐。
夜静人稀哟,还好有路灯。
也不知道现在是几月份,很冷啊。白天那柳条嫩生生的看着很新,唔……万条垂下绿丝绦,她对月呼出一口白气,道:“二月春风它似剪刀,哎,二月份?”夜色淡定,彩云拱月,虹辉冷艳。空气能见度很高哇。
好像有了大致的去向了。现在她完成了:一,离开难民营;二,遇到热心少爷,搭上去京城的顺风车。……天亮出发啊,是时候想想接下来的事项了。
不要去对应那命运。她突然想。
风过吉竿窿,火烛跳跳,烛光混着夜月光,两池苔绒浮地气,望似水至清则空无鱼。
是啊,严格讲来她又不是方带子,她只是个借宿的。外来客。只要好好活着就算对得起这世新生了吧。干什么非得接近已知的危险呢。是啊,图什么呢。嗯。……有道理。
转身的同时一袭顺风鼓来,推着她进到抄手廊。
再次落坐妆案前,再次拉出桌下的抽屉,她从里边掏出笔墨纸砚来。瓷壶里的水是昨天接的,她自己还没喝一口,先喂墨条了。她捏着墨条在砚上一圈一圈搓起来,搓一阵便停,转而拿笔试蘸试写,看看纸上墨迹出色稀淡,又捏起墨条搓搓搓,便是稀了加墨,稠了加水,如此倒腾好半天,终于定了。——“将就用吧嗐。”
她将窗户支开半扇好让光线再亮点,可冷风也顺着口子飘进屋来,乃将衣领极力上拢,缩着脖子埋头作写。
“咚——梆、梆、梆。”罢笔。
花房果然锁上了。
她揣着煞冷的手在花房四下走走看看,试图找到能通后门的路。
“哪儿叻。”她嘟囔着仰看房顶,想象自己身手矫健地攀壁上檐再轻巧利落地点墙着地。花房两边都是密密的竹刺丛,白天她看过,林里堆了很多假山石,有的跟人一般大,有的像刚出土的笋,地上、竹干上还爬了很多五瓣叶的割人藤,路灯照不进,黑黢黢的不好走。
——重见天月!
她将袄子下扯归位,冻了一路的小腿总算不再受风,乃躬身摸索,果然裤腿被勾了好几道。唉去它的,刚才脚底板还被戳得够呛,这鞋底忒薄了。
“咚——梆、梆、梆。”
后门也是落了锁。她仰看墙高,盘算着翻墙的卡点,可这墙面光秃秃的,那点砖缝连个手指头都塞不住。隔着一扇门,她静听脚步声走远。真辛苦啊,大冷天的。不过他为什么没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风不大,但一直存在,她被吹得有点头疼,乃左转而去,想着到花房后门稍坐避风。几步来至,借着月光她眼瞅那黄门虽闭却未缠锁……
长阳庭
﹥某室
铜鉴照故人,貌改心从旧。
她手抚她面,往事过眼流。
﹥某院
斗酒星灯下,椿君照月红。
玉漏催香尽,陪衬桐弦音。
“翁兄操一曲,”元威斜支着身子道,“催人睡呵。”他伸手提起几上酒壶轻轻晃,又喝空了,乃一扫眼神示意身边抱坛的小厮近前续斟。斜对席的怀汲眯瞪着眼状似发醉,是屈肱支头频频点,人虽在座,魂已天外了。
翁镜光垂眸自弹不作言,忽起微风,椿枝折断花几头,一朵落他发簪上,一朵弹落琴弦间,一曲未尽辄休止。他看着弦间那团红,道:“你性急,听不来这些,”说着一瞥漏刻,“将近丑正……你等一早便走,真不睡吗?”
红椿树下簪花人,红绦软系素衣间。“睡什么,不是说好的陪我畅饮至天明吗。”元威起身来至翁镜光身侧,抬手轻抚人脑后发簪上停落的一朵红山茶,笑道:“美花衬美人。”收回手,他抚着人的肩挨之落坐。“若楚四郎在这,该叫他为你作画,他最会画美人了。”
翁镜光摆摆头笑道:“怎敢攀乞王子为我作画呢。”
元威手作抚琴姿势,道:“他就喜欢漂亮的,不管是人还是别的什么,我看若真叫他见着你,他爱你还来不及呢。——哎,他也好这些文绉绉慢腾腾的曲子,或许你两个恰合得来。”镜光笑不作声。他又问:“对了,你怎的里边穿红?”
镜光曰:“哦,是我明年值太岁,祖母非让早早穿上。”
元威点头道:“老人家么,嗨。这琴我果然弄不来。”他随意拨了几个音,皆沉若钟磬。
“是你懒得学吧,”翁镜光道,“你若有意,何不拜那楚四为师,让他教你?”说罢他抬手在另一头拨挑出一段清音,滴凌凌如丝雨泛。
元威摇摇头,道:“弄琴不如弄枪棒。”
翁镜光抬手拿下头上的花,又捞起琴上那朵,将之一齐投入身后泥坛中。“你难得来一趟,真不多待些日子?”他道,“过几日廿四,我们这过小年的,我还想着同你一道戏会集呢。”
元威抿嘴喷出一通鼻息,摆头道:“我是借托正事下南来,实不便多待。”镜光闻言遗憾点头。“哎,老听说你们南边在年关前后是多么热闹,你与我讲讲这廿四的会集都有什么乐的?”
镜光摸着琴弦沉吟片刻,而道:“唔,我们这儿有个长乐庙,里边供的长乐娘娘,逢小年必得请出祂老人家下降凡世来巡一圈,那排场可是热闹,四使抬轿,用炮仗开道,一路载歌载舞呢。”
“长乐娘娘?祂系何来历呀?”
“听他们老辈子说,是尚朝末有户极贫极苦的人家托生了一个天界下降的女胎,说是这女胎出世当日晴空骤黯,天雷大作,直把她娘折磨个半死才强脱出来,而后稳婆一看那血糊糊的婴儿登时骇叫说这是个没气的死胎!那一家子因此哇啦哭嚎起来,可巧,正此时那户屋外路过一个拄锈刀的烂衫道人,因听见屋內哭叫而兀自入室,问知事情缘由后一言不发,直接一手将那死胎抱在怀里,另一手对空挥刀数下,众人眼见那胎身紫退青消,竟慢慢地活起来!胎儿回转后,道人劝说那家人:‘此子生有来历,后必大作,汝门失德,不堪育人,若强留,必遭反噬,将她舍我罢。’那家人听了此言只好忍痛舍之。”
“如此听来,倒像是魔物托生了人胎,被个有道行的俗仙收了去,以免日后殃害平民人家呀。”
“唔……后来便是那女胎由仙道亲自养育成人,赐名长乐,授之五德,教以纲伦,直至道人羽化西归,彼女方才重归世俗,从此惩恶扬善,正己正人,终有一日她游历回鄉,与自己生身父母重相认,便是在那处历经此生最后一劫,从而修成正果,脱身回天了。”
“啊,如此……不是说她‘后必大作’?这故事里并未说明她的功绩呀。”
“哦,这个么,那长乐庙里有块碑,碑上讲这长乐娘娘对世人有‘以身作则’‘通达知足’之大功。”
“啊?”“我道你判祂是空有虚名。”
元威笑笑不说话,拎过酒壶并抄来两只杯,为自己和友人斟酒。那厢翁镜光拦袖执杯,与他触杯而饮。
镜光道:“你不须怕触犯了忌讳,我虽生长此地,却也不信这些个,我自己还疑惑这长乐娘娘对彼时的凡人们究竟授予了什么造化,怎么她就‘以身作则’‘通达知足’了,呵。”忽风过,他的红发带飘落胸前。“不过那长乐庙正门口刻的一副对联倒有点意思,
‘常知足常乐,长知足长乐’。”
元威反应了半天,才想到这上下联竟是一模一样的读法,乃挑眉道:“怪拗口的,这其中有何玄机?”
镜光道:“前半句是‘时常’的‘常’,后半句是‘长久’的‘长’,或许教我们后世人对出横批呢。”
元威笑了声,道:“咬文嚼字的,祂们神仙事,咱凡人凡思焉能想通,有朝一日真叫人对了出来,那人岂不立地登天了?嗨。——说起来祂是尚朝兴起的神仙,千年之久不但没有失传,而且似乎至今香火旺盛?”
镜光捋髾而道:“大概……祂灵验?”元威又来斟酒,他微颔首。“凡人么,不大讲究那些神仙的来历,只要管事就给香火。”
花室
钥匙已经捂热,大概率手心也多少沾上了铜的冷臭。花室阒静,她的头业已回暖,只是人有点犯困,甚至想着要不要就地安寐。
“咚——梆、梆、梆。”
夜声稀碎,她在门口呆杵许久,面之所向望见一方灯火照天,乃往。
城隍庙
“……,身之耽兮死可脱欸,心之耽兮了可脱欸——”
“咚——梆、梆、梆。”
她跪上蒲团,闭了眼,驼了背,双手抱拳齐眉而举,努力作出虔诚姿态,心里默念:城隍城隍,借你宝地躺一宿,再舍我点吃的吧,谢谢谢谢,我拿了哈~乃伸手捞来一个苹果。身后脚步声渐近,她起身退旁,兀自翻出袖口内面擦拭苹果,余光注意着来人:麻衣草鞋,乌发长须,背挎竹杖。
那人对着城隍像微一躬身作了个兰花指,乃开口:“贫道还鄉来,路过宝地,留下这粒果实,名曰‘苦诸’,换这案上一块糕点吧。”而后自盘中拾取一块糕点当场吃起来。看那人动作,像是真放了什么东西在供桌上。她咬了口苹果,眼看那人慢条斯理地吃完了糕点,然后略整衣衫便转身往外迈步,经过她时目不斜视,好似没看见她。步至临门那人又开始吟唱:
“生人都怨是非难了,那知前缘紧相追讨?逝人都怨是非未了,那知恩仇自愿缠闹?岁岁花果因秋落了,列列爱恨几时肯好……”
她愣愣地嚼着苹果走近供桌,见糕点盘边有一颗拇指盖大小的形似橡子的果子,乃将之捏在指腹间打量,没看出什么怪的,又默默放回去。
“咚——梆、梆、梆、梆。”
她光明正大地默默尾随之,两人隔了八丈远一前一后匀速行进着。一定是走了很久吧,她的脚底板都开始痛了,脚下的路也从平滑的石板地变得凹凸不平,能闻到泥草露气,远处的鸡鸣此起彼伏,直到月光照映出绵延入山的石阶,那人忽然停下了。
“山阶五千四百级,中无亭台稍歇,汝可想好了。”说罢他抬脚上山,顷刻隐入夜幕。
这人果然知道自己在跟踪他。她心里坦然,抬脚便跟上去——都跟了那么远了,哎不在乎了,就让她看看这人究竟去到哪。叶影缭乱,前头人影脚步不停,她也不停,眼见着身距越拉越大,耳边绕起嗡鸣,咸汗悄然滑进嘴里,她吊着口气闷头上登,一心认为自己这番势要猝死山野。恍惚中仰头,远远地她看见那人似乎停下了,其后,月光沐下静默矗立的山门,翘角飞檐,画梁斗拱。残存的意识驱动她拔脚前进,夜黑风呼,耳内沉重的喘气声充斥整个脑子。
终——于……她颤颤巍巍地登跨最后一级,紧闭的大门在眼前忽明忽灭,她伸手,想要借力靠一靠,却怎么也够不着,想着再走近一步,那料膝盖陡然一软,竟眼睁睁看着大门在脸上飞升了。
……
永京
〇椒房殿
一室烛昏香重,闷不透风,空气中隐含腥腻。
董鉴餍足地伏在楚桓愿胸膛上,她听着他均匀有力的心跳,心里头想的是昼里尚寝局呈上来的文簿,里头明白记录了一连两日皇帝独宿贤苏宫。——呵,独宿。
她略撑起上身,这个角度正好。她垂眼,指尖轻柔地摩挲他的脸廓,嘴角,眉眼。十来年的夫妻恩呐,修了个“母慈子敬”,呵。她唇角微勾,面容温柔,只是眸色愈冷。——死狗,每每玩过了男人就跑到她这里来找娘疼。她恹乏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竟对上楚桓愿的视线!她心内一惊,愣怔中只听人道:“皇后怎的未睡,我还道你累了。”
董鉴浅笑着又趴回他身上,道:“怪我闹醒了陛下,陛下睡吧——”猛然间眼前一番天旋地转,楚桓愿欺身将她压住,不等她反应,唇齿磨过她颈侧,热息强扑,滚烫如火。“陛下……?”“嘘,夜深了,朕哄你睡觉,嗯?”舌尖抵开齿关,缠绵而强横地侵入,她轻喘一声,再无话。
宫人剪烛挑灯明,纱帐重重掩浪声。
再添炉香药更浓,软玉啼泪挂金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