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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界线 缘接南府四 ...
未正
长阳庭
“如何?”元威抱臂斜倚湘竹镂花罩旁,偏头向屏内问道。
罩榻间设一胡桃木雕花鹃鸟食穗插屏分隔内外,里间榻上躺了个人,被褥薄薄盖住一片几乎不见起伏。榻边还坐一人,是个俏伢仔,伊青丝半束,团起的丸子髻只用根白玉簪子签住,身着水色夹绒袄。此刻他凝神肃态,正为躺着的人把脉。
香须幽浮,纱帘微动,谧谧无声。
久不得回应,元威挺背起身走向一旁的四方桌,锦袍一提坐落来,给自己满上一杯茶。这厢一杯落肚,便听得脚步声自屏内出来。他循声看了眼,见怀汲整着衣袖往这来,神情纠结不通,貌似遇到什么疑难杂症,他眼见着人在自己对面坐下,乃为之满上一杯。怀汲捧着茶杯,一边咂饮,一边犹疑地轻轻摇头。
元威问:“怎么,那人是不行了?”
“怪哉,”怀汲摇摇头道,“早晨我在那济所为她号诊之时,其脉象虚散,分明危重难治,可方才我再度为她把脉,她的脉象竟然由衰入平,自发地康健起来。”他顿了顿,眉间忽紧又松,续道:“我遍思医书上的案例也想不通其中道理,真怪哉!”
“有这种事?我看是来路上你给她施的几针起了效,你这医者却不知道自己的手艺,”元威不以为意道,“既然人好了就万事大吉,别愁眉苦脸了,往后多得是时候钻研,此番你被我扯来寻人,多受累了,等过几日回到永京,我请你到会仙台吃一顿。”
怀汲叹一声。“也罢,不想啦。哎,说起来,你如何大老远地突然跑来刘州找人,还这么急匆匆的?”
元威道:“哎,我这是受人之托。”
怀汲啜饮一口冷茶,问:“喔,谁呀?”
“是我那表弟,才一病好就折腾我,问他缘故却不说。哎,我也不知他是吃错了什么药了,总不会烧坏了脑子?”元威无奈叹怪道。他的姑姑元何在宫里为妃,膝下独一子,就是其表弟,楚慈殷,一众皇子里年纪最小,男孩儿里排第五,过了这年就十一了。月前楚慈殷突然害了场大病,连日高烧不退,怎么都瞧不好,几次命在旦夕,全靠强灌的药汤吊着口气不让走,好歹把命给抢回来了。楚慈殷这病来得凶邪,所幸去得利索,几天前元威得知表弟大病得愈便进宫探望,结果那小鬼头不知着了什么魔,一见他便急托他来刘州寻人,姓名地点全都嘱咐了,还催得紧,十万火急的 ,迫得他没来由也跟着急慌慌,所以急燎燎带上怀汲日夜兼程赶来的这里。姑姑溺爱表弟,事事依之,此番他便是得到其授意,以亲送济难物资为由前来寻人,目下人也找着了,东西也按制发放了,各项皆了,合该速返永京,只是——他望向床榻所在,心內猜疑:惠春儿……什么要紧的人?
同日此时
郊野涸畔,一行四人驻马作歇。
“……不要问我从那里来……为什么流浪……1”
“哎,你听,有人唱歌?”新苗抖着耳朵对惜荣道。他二人俱是左右手各牵一马,慢慢悠悠沿畔踱走。惜荣闻言乃掩息静听——
“……我的故乡在远方……”
“真有歌声!”他微讶。“稀奇了,这荒郊野地,何人如此雅兴?”
斜对面一株绿柳孤在,那帘碧丛下,芮矜蹲在地上闷声垒石头块,一旁的漆雕哀则背靠了颗老香樟默默地看他垒堆。此中常闻残枝败叶折落,杂音细碎,或是草木间水珠簇拥堕落激起的一片嘈响,还有早醒的一批田鸡这会子也零零散散地乱呱呱,总之万籁生息,天地详和。
“哥儿!这附近有人唱歌呢啊诶!”新苗兴冲冲地跳过来,岂料临到芮矜跟前踩着块湿泥,脚底猛一滑,直直冲翻了人家垒的石头堆,撞了人满怀。变故陡生,漆雕哀愣了眼,旋即从身后架住芮矜的腋下把两人一块提起。“无妨?”他分开新苗,转着芮矜掸了掸他的衣裳。芮矜捂着心窝轻咳一声,只感觉胸口被牛顶了,略缓和后他轻轻摇头,道:“露重地滑,你也敢乱跑。”
“真是对不住!哥儿,我没把哥儿撞坏了?”新苗边道歉边扑棱着袖子给人掸泥,并偷眼瞧探,见芮矜并不怪他,眉头一扬又喜笑颜开道:“哥儿,方才我跟惜荣遛马坡下,听见有人唱歌,曲调好新奇呢!”
芮矜惑道:“唱歌?唱的什么?”
新苗摇头。“听不出,没听过这样的曲子,好像还是外地话韵。两位哥儿亲自去听听?就在马停的附近。”
芮矜看向漆雕哀,对方道:“便去看看吧。此处离济所不远,一会功夫不妨事。”
“……橄榄树从哪里来——”一粒枯果兀的坠落,“硌”一声砸中她顶心即弹飞不见了。她顿了下,忽而伸开两条腿,双腿那头,她右脚的新鞋掉底了,线从后脚掌部分开始断的,晃一晃腿,四面八方的冷风在那开口自由流通。“为了……”茫然间那瞬的冰凉于顶心一点回荡,她又拘起腿,仰头瞧见上方高吊的秃枝果实簇垂,生死相间。——是苦楝子。小时候常见这种树,不过那时候她还不知这树叫什么,只觉得枝杈尖头成簇成簇悬荡着的像是能吃,且一度以为那就是银杏果子。“梦……”激烈投诉啊啊啊啊!鞋子质量极差!
“梦中的,”她喃喃,“橄榄树……”
砖堆的石像底座之下藏了条洞道。
梆子声把她震醒,睁开眼她就感到那石像的裙缘硌得自己尾椎骨疼,便想挪个地方再眯一会,乃绕座一圈而相中一地,不料她屁股才挨着砖面就觉臀下摇晃,起身一看,发现那部分的砖块彼此间竟然不是封死的,这个手痒啊,她就扒拉,不一会这面的砖块全被揭开,竟露出一人宽的洞道!她没想清楚就闷头缩了进去。洞道狭窄,无隙可退,她佝偻着蠕进,如肥蛆蛄蛹而前,漆黑与封闭令她不安,再见天日之时她整个人是大汗淋漓。洞道的出口通向济所背面不远处的一片坟坡,那里全是无碑的土包子,她甚至不敢细看环境,当忙连滚带爬地大跳着跑了。——其实现在回去还不算远……她蜷坐在苦楝树下怅望晴天,漂泊的云絮经过太阳,青空鸟影不见。
现在是几点?她走了多久?她该往哪里去?……她一直记得返回的路。她很迷茫,目前她全身上下除却衣物就只有中午省下来的那个馒头了。很饿啊,但是她不敢轻易吃它。她盘算着靠一个巴掌大的馒头撑过一天又一天,又担心馒头撑不过这潮湿的天气而擅自发霉。——天啊!!!她不会饿死在这个世界吧?!
啪!
右颊泛开细密的刺痛,她打了个哈欠,眼眸顺势湿润。肚子再次发出长鸣的同时,她唱:
“红红心中蓝蓝的天,
谁在生命里徘徊……”
这边的四个人眼见那歌者突然打了自己一耳刮,彼此面面相觑均是不解。
她把头歪到另一边,眨眼又歪回来,停顿片刻后重新唱道:
“红红心中蓝蓝的天,
是个生命的开始……2”
“哥儿,那人好生怪哉,怕是有疯——”新苗嘀咕着,被芮矜抬手止了话。
漆雕哀摆摆头道:“我听不出是哪地话。”
芮矜望向那人,道:“待我上前一问。”说罢正出步,却被新苗拉住,人说:“哥儿,我去吧。”芮矜略有犹豫,须臾嘱咐曰:“切莫无礼吓人。”“放心吧哥儿。”
“前尘后世轮回中谁在声音里徘……”她耳尖捕闻脚步声跃近,猛然扭头见个人直朝她蹦来,当即腾身踮脚飞跨而逃也。
“哎!留步——留步——”留步?她陡刹脚底板,迟疑回望,那人正扬手挽留,见她回头,远远地对她作拱手。视野放宽,她注意到那小子身后几步的坡上另有三人齐刷刷来望,看样子是一起的?
这人瞧着细垮垮的,日头底下孤伶仃一个签在地上像根柴棒,岂料乍一动跳蚤似的眨眼弹开老远!新苗同那人招手,好半天招不过来,无奈主动近前数步,相距一臂而停,乃将其上下打量:此人油头灰面而衣鞋崭新,水漉漉一双乌目点漆甚是可怜。他再次作揖,而问:“请问你方才唱的那是什么歌儿?”
昂……初中生吧。她按捺着新奇感从头到脚地打量对方:头顶一个布包丸子髻,两鬓垂髫;上身交领短襦外罩夹棉比甲,腰系蹀躞带,间缀各式荷包香囊,下着百褶缚裤,穿正脚方头油鞋,底缠四叉木屐。——古风初中小生。
这人问她刚才唱的什么,呃,叫她怎么回答呢,要不要回答呢?嚄有了,就跟他装半仙,就说“此曲只应天上有”吧!真的吗。
察见她神情探究不语,新苗心道伊颇为警惕,因好言解释道:“哦,你不要怕,我不是坏人。”他抬袖示向身后几人所在,道:“我们皆为你的歌声所吸引,特来讨教的。你看,那边穿青色衣服的便是我家公子,身旁白衣服的是他好友,身后那瘦高个是他伴当,喏,我也是伴当。”
那就是两对主仆了。看看眼前这个小厮,穿得很是鲜亮,人若不说她还以为是四个少爷结伴郊游呢。她收回目光转脚就要走。
“哎哎、你莫走嘛!”新苗跳到人跟前拦住她去路,两臂大袖扑棱像个蛾子。他道:“我带你去见公子,他们都好奇你唱的什么歌呢。”
他们好奇,让她过去?切。她左拐,人左挡,便右拐,人右挡——啊呀这个窝火!
她低头寻思,在古代,一个无依无靠的平民得罪了有钱人会怎样?……她算是窝囊了一辈子,前生总作设想:将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要重新做人!她要做独立自主的好人!要「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好了这个她幻想已久的“将来”现就在当下——呃、太仓促啦!她还没准备好去做……她杵在原地埋头感受内心的偏向,她发现她不知道自己内心想怎么做,她只感觉到铺天盖地的憋闷。她的视野僵在地面,看着对方的鞋子发呆:这小孩穿个方头皮鞋,喔,还是高跟,怪前卫的。
“新苗——你欺怠人家?”
新苗愣乎抬头,见几人正朝这处走来,自家公子脸色淡淡的,他瘪脸喊冤道:“哎呀公子莫将我错怪了!我正要带着人去见你们的。”
芮矜闻之不语,近前来与人作揖,温言曰:“恐这厮言行冒犯,还请姑娘勿怪。”
眼前这人高她一个头,相貌十分清秀,面如粉玉,软嫩可弹,听其话音虽然稚气未脱,可言行举止间充斥着端庄贵气。——她觉得有点尴尬,因为此时此刻她满脑子都是“爱吃辣条的小孩哥在陌生长辈跟前一本正经地演绎正经”。乃垂眸不语,且有点想笑。
这厢不得回应,芮矜兀自温言以问:“可否请教姑娘,你方才唱的是什么?”
实在有些绷不住,她抬手掩唇故作羞矜,道:“《橄榄树》,《追梦人》,你说哪一首?”讲真,这个世界的语言在她听来颇晦涩,像某种很冷僻的土话,不过偶尔她能把它和普通话有所对应。——如此想想她还是幸运的,毕竟谁料到重活一世还能无痛精通一门语言呢。
芮矜敛眸作思,片刻道:“恕某孤陋寡闻,不知姑娘唱歌时所操哪地口音?某自负遍听方韵,却对此闻所未闻。”
哇……自称「某」。她挑了挑眉,有些犹豫:论谎报地名被小孩哥揭穿的概率几何?唉她是真的不愿意撒谎!又抬眼打量这青衣者——真是小小年纪长得好面善呐。心下几番权衡,乃耷拉眉目作哀戚之态,从实说道:“是我家乡话。”
“你这岂不废话嘛,公子是问你家住哪里。”“新苗,不该态度轻浮。”“哎……”
小孩管小孩,怪道好笑,不过管得对,她是看不顺眼这个新苗的说话方式。她垂眸斜瞥了下没作声。
“我听姑娘口音略有北地腔韵,你是北方人?”一向沉默的漆雕哀忽道,他神情冷肃,语气中隐有审问意味。
这人是几个小孩哥里面最高壮的,模样也是最出挑,浓眉描睫,气质桀傲,其声线低沉略有嘶哑,看着跟另外几人不在一个学龄段。其实她最先注意到他,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光明正大地看人家,不过方才说话间已借余光偷了好几眼……此刻她明晃晃地细细打量之,对方亦坦荡不避讳地打量着她——此子情态颇为戒备啊。她有点不敢直说了,乃收敛视线转投其身旁的面善小孩哥企图求助。这厢视线一对上,面善小孩哥果然善解人意,即对旁温言:“阿软,我们为来讨教,怎的审问起人家。”又对她笑道:“他是严肃惯了,请你不要介意。”她颔首不语,抬眼只见那高子揽过面善小哥借一步说话去了。
“阿矜,我观此人形容落魄而举止躲避畏缩,不似寻常百姓,”漆雕哀眉间蹙道,“这地方离济所不远,她或许是偷逃出来的难民。”
芮矜微颔首,抬手轻按住其袖,忖道:“但不知她违令出逃意欲何为……你莫惊她,待我试探之。”
“你这女伢,方才公子错怪我轻慢于你,你怎的不为我辩说清白?”新苗神情夸张地绕着人叽喳不停,追问曰:“你为何总低着头呢?噢!怕不是我英俊潇洒所以羞见我?——哎、你这鞋底是破了?好在今朝日晴地干,否则这样冷的天,再穿着湿鞋可难受呢。有啦!我跟你换双鞋穿。”说罢真抬脚要脱他自己的鞋。
“你快停,休要胡闹。”最沉默的小孩哥终于开口了,他拍开新苗那只伸向鞋跟的手,道:“你的脚码多少大,这姑娘如何穿得?”
啊,多么鲜活。
转眼说悄悄话的两人返来,其中面善小孩哥浅笑问她:“这荒郊野地,方圆十里不着村店,姑娘如何一人在此?”她垂眸,杵立不语。又听人道:“姑娘似乎遇着什么难处,若信得过我等,不妨说出来,如能帮扶一二,便是天作之善缘,再好不过。”
对不起了惠春儿!谢谢你惠春儿!“我……要去永京,我去找叔叔。”
“京城?”新苗讶呼,“京城离这儿约莫四千里,你这……你走去?”她点了点头。“那得猴年马月能到!你这孤伶一人,你家里人呢?”
“在……”她目望虚空似在回忆,半晌怔怔道:“我要去永京找叔叔。”
新苗欲再问,被芮矜横袖止住,芮矜道:“这倒巧了,我等亦往永京而去。不知你叔叔姓甚名谁,住在永京哪地?”
昂,惠春儿好像没告诉她她叔叔叫什么住哪里啊……还是她说过但是她没记住?噢,这可怎么办嘞。脑海中激浪奔腾,她就是想不出这个惠叔叔的名字和住址,无助地沉默老半天,终摇头呐呐:“不记得了。”
对方又问:“那姑娘家在何处,还记得吗?”
她抬手摸上头发,摸着摸着五指蜷曲揪起来,“家……”她摇摇头道:“家里遭了大水,都死了吧……”
“啊?什么叫‘吧’——”新苗忽一问,又被芮矜横袖止口。
“那么姑娘是逃避水患至此?”
她还摇头,面目因违心撒谎而拧皱扭曲:“拐子要卖我,我逃出来了……”她闭了闭眼,展平五官,又重复一句:“我要去永京找叔叔。”
四人面面相觑,交目无言。
屑,她要换个地方重新做人。这厢转身要走,却听背后挽音:“请留步——”她就留步,回头,面善小孩哥近前与她道:“既然姑娘也去永京,不若与我们一道,也好有个照应。”
她还真有点心动——这几个小孩都是有钱人家的,要是搭上他们的顺风车,一路上至少吃穿不愁啊!可是……探寻的目光于四人面上逡巡——如果他们真把她带到永京了,之后呢,之后她怎么办呢?她哪里来的叔叔可以找啊。但是,啊……天呐,想不到堂堂如她重生一世先当了赖子了!
观之人神情犹豫警疑,芮矜又道:“哦,尚未介绍家门,是某失礼。鄙姓芮,单名矜,家在阳昙府褒州。姑娘如何称呼?”
“我是……”方带子?惠春儿?方带子还有家人吗?小说里好像没提到,要是孤家寡人就省事了。惠春儿说只跟她叔叔见过一面,那会才五岁,中间十年左右的空档不知道那叔叔认不认脸啊。唉呀唉呀她怎么说啊?她钝钝地摇一下头,说:“不记得。”
芮矜敛眸颔首,默默思忖,身边漆雕哀又长臂一揽同他借一步说话。
“此人来历不明,言语痴怔,我看把她带去济所,官府自会安排。”
“嗯,容我想想。”
“你欲带她同去京城?这不妥。你我进京不仅为过年,你还要给伯母做祭。何况你与伯父聚少情疏,你带一女子在身边,他怎么想你呢。”
“他……”芮矜忖即失笑,摇头道:“父亲不会怎样。我看这女子是个可怜的人,而今萍水相遇,何不一帮呢?”
漆雕哀单手轻扣在他肩头,劝道:“此人说话不知几分可信,亦不辨真疯假疯,言辞间模棱两可,我还是不同意。再者,京城里那几个小子一向慢怠于你,带她在身边,恐他们借机造谣寻衅。”
芮矜挑眉,不以为意道:“任之。”
见他如此,漆雕哀有些不快,垂手摩挲那腰侧的桃核,偏过脸闷声一句:“你原不管这样的闲事。”然而芮矜伸指拖住他颏下把他的脸转了回去,人道:“那些人愿意说便说了,他们的口舌并不由我管张,我又何苦自讨一份操心。”说着敛眸一瞥,“我对此人颇为好奇,欲探之根底。”言罢他拍了拍对方的上臂,而后转身走开。
芮矜朝人拱手致歉,温言道:“姑娘方才所说‘橄榄树’一曲,某甚惑奇,欲讨问其作词,不知姑娘可会写字吗?”
她点了下头,蹲地捡起颗石头。——就让古人知道,她不是文盲!哎对了,用简体还是繁体呢?嗨,人生地不熟还是不要装十三,何况她不会写“榄”字的繁体。
石锋重重刻磨进犹湿的土面,泥碾音砺砺挲挲。她划得极用力,指节绷得发白,冻麻的手筋被扯得丝丝裂痛,一字成形,头前的阴影悄然移步她身旁蹲下,晴光微冷,天地阒寂。待到最后一笔弯钩划成,她将石头攥进手心,低头默览歌词,脸畔风过,如闻旋律。检罢抬头,她感觉周遭恍恍惚惚似梦似幻,如故千年。乃起身,眼前一阵头昏目暗——哈,方带子也贫血。
芮矜捻袖伸手去触摸地面的歌词,指尖轻擦过外翻的泥屑,一笔一划地描摹其中字形。
“哎……”新苗沉吟着凑近她,贱兮兮曰:“你这字可没学全呀,怎么缺笔少划呢?”
她有些倨傲地别开脸,心想:这可是简体字,先进版!“就是这样写。”
新苗哼哼气,道:“还嘴硬!我问你,这是什么字?”他手指向的“乡”字。
她瞥了眼,道:“家乡的‘乡’。”
“嗯哼,”新苗抖了抖眉梢,“可你写的这‘乡’字却是个无人的空乡。”
呵、这小屁孩,还卖弄起来了。她朝他伸出攥有石头的手,掌心摊开,道:“你写吧。”
新苗抄走那石头蹲地写划,片刻,“乡”的右上角多了个“鄉”。他朝她翘了翘下巴,“你来看,这样写才对。哼,如何?”
她垂眸瞥了眼,神情不以为然:“我们那儿的人都是这么教,这么写,我没写错。”
“啊?!”新苗夸张地惊呼了声,他一脸不敢置信地摇着头:“看来你家鄉的教书先生皆是水平低下,把你们呀都教错咯。”
“不懂你就不要妄断论,”她颇觉不服,“我们那儿就是这样教写的,这是简化字,比你们的写法省略很多不必要的笔画。”
新苗不解地摊了摊手,疑道:“何谓‘不必要的笔画’?哎,你却指出来我看。”
她道:“就是那个‘郎’字,去掉它,不就又轻又简练吗。”
“唔,照你说法,这确实省了笔墨,然而这字却失掉其原初的意蕴,成了死字。”
字的意蕴……“怎么说?”她倒看看这小孩能扯出些什么道理。
新苗引她在歌词旁蹲下,而后滑出石头在土面划写,其笔势弯曲钝扭,像在画火柴人。须臾,土面出现两个字,上边一个俨然是甲骨文,下边则是繁体“鄉”。
她敛眸注视,心里已经有点认服了——这就是古代有钱人家的教育普及水平吗?竟连个童仆都会比着甲骨文头头是道地说文解字了!
“你来看,”新苗指着甲骨文道,“这左右两边的像不像两人对坐?”她点头。“这二人之间所立是不是像盛食的器皿?”她又点头。“孺子可教也。你再看下边的……”
见那二人正有模有样地谈讨学问,漆雕哀移开视线转而同刚起身的芮矜对上眼。他走近唤他:“阿矜。”
“此人来路可疑,我看不得不留之,”芮矜道,“虽说漢字演化至今多有变体,可她所写的其中有些字形我却见所未见。我只怕又是某地自称一国的闹案,这便麻烦了。”漆雕哀默然颔首,忖而不语。
那厢,新苗又在“鄉”旁多写一字“乡”。他轻磕了磕了手上的石头,像在捏着粉笔敲黑板,道:“再看你这个写法,失人失谷,此焉民众安居乐业之归所?分明是个虚无地嘛。”
……她默杵。——什么叫学到用时方很浅啊,屑,一时半会的这脑子里真是想不出回怼之言。她要是了解过漢字的构成原理就好了,起码有得辩呐,屑。她盯着“鄉”字愣滞半晌,终究压下内心的逆反点了头。
新苗撂下石头,拍拍手起了身,问曰:“哎,你的家乡是什么样,你可还记得吗?”
待缓过久蹲起立的晕眩,她指卷袖口凝思回想,想起奶奶描述中歹毒欺弱的村民,想起打断爸爸手臂外逃的邻居,想起故意踩脏她羽绒服的后座同学,想起她蓄意排挤过的玩伴,想起她过往受到的、发出的所有恶意。垃圾地方垃圾人,她心內鄙厌道。唉哟——让她想想啊,想想。良久,她说:“都读书,呃都……识字,会说会写。”……老家还有什么好的方面吗,唉呀这。她脑袋空空陷入沉默。
“喔,你是说的社学吧?这不是已经推行了几十年,恐怕呀孚国上下除了吃奶的婴儿,再找不出个完全目不识丁的人。除了这个,你的家乡难道没什么特别可讲的?”
闻言她质疑地打量一眼新苗,只见人星眸笑面,很是纯良。乃收回视线,片刻思忖而道:“我的家乡高楼接天,登可触云,平民百姓能够飞穹过海,但凡人迹所至全皆通路通水,天南地北的美食特产跨越千万公里只需要三五天——你知道‘电’吗?有了电,城镇夜明如白昼,彼此远隔的人们可借助一块铁板实时联络而无视时地之差异。”她挑起一边眉梢,“怎样?”说完,她心里已经信誓旦旦预判了自己装逼成功,只是面上矜持不显得意。
新苗点了点头,却是扬抬着下巴,“你说的恐怕虚张声势有所夸大吧。”
她勾唇轻嗤:“你没见过当然想象不出,就认为是假的。”
新苗笑着捋了下自己鬓髫:“你如何知道我不曾见过呢,正因我见过,所以知道你所言几分真几分假。”
“小屁孩吹牛(普通话),”她道,“你说,我哪句话,哪个字假了?”
“便说——”“新苗。”芮矜唤他。
新苗几步至人身前,问:“哥儿,怎么吩咐?”
芮矜道:“这女子可疑,须得细查她来历,便携之同行。”“好。”“目下耽搁已久,也该动身去办正事,你留下看护她。”“好。”
“还是让惜荣留下?”漆雕哀提议,“他功夫好,更加稳妥。”
新苗拍拍胸脯道:“软哥儿放心吧,我这身手比之惜荣虽说是花拳绣腿,可若真有事却也应付得来。何况方才一番谈论,我看那女子其实神智清可,叫这木头与她共处,恐怕呀白耗光阴。”
惜荣抱臂默立一旁,眉峰略挑,不置可否。
芮矜点点头,道:“你引她去我等歇处,把马牵在身边,以防意外。我们办了事便返来,你再与她谈谈,看能否问出些什么。”
“得令!”
忽一时马走尘飞,野间复谧。
○永京雨后新晴
清昼飞鸽来信,上书:阳昙府二公子于午初三刻抵刘州驿舍,择定腊十九巡察济所,预廿一再发车马
腊月十七志
楚桓愿看过内侍呈上来的纸条,轻颔首而问:“今昼可是十九?”指尖搓落几颗鱼食,原本平静的池水波澜乍起,顷刻引来花色游鱼争聚夺食,激得水纹圈圈叠叠,此起彼伏。
“是的,陛下,”冯喜回道,“待后日二位公子出了刘州而上驰轨,只消四五日便可到达京城呀。”
“嗯,快了。”眼观那池中数头肥鱼为了那么几颗鱼食激烈相争,楚桓愿一阵反胃,顿时蔫了逗鱼之兴,忽轻叹一声,搁下鱼食盅凭栏而坐。默然一阵,他道:“偏是年关时节闹这灾殃,南府呈上来那几十道折子看得我揪心那。单是洪涝已经折磨得万数百姓水深火热,怎么会并发地震呢?真是……”说着他头疼似地扶了扶额头。
冯喜近前为他按摩头顶穴位,并慰言:“陛下近来为着南府灾事太操劳了,不是说日前阳昙王上折传报曰鳞关堰洪光府站启用,积水得疏吗?部分地区之灾民业已陆续安排回迁,灾情颇有好转呀。”
“嗯……有奏曰褒州淹了一大半,我实在担心矜儿。”
“芮府高居翠围崮,三面环座林峰山,洪水漫不过去呀。”
楚桓愿垂眸作叹:“那翠围崮挨近宣州,此次宣州地震空前剧烈,一夜间几乎塌平了!褒州上传的折子里讲说邻宣县镇包括翠围崮在内,连着好几日晃得厉害,”他摆了摆手,冯喜会意退到一旁,“叫我如何不怕?”
冯喜道:“陛下莫忧,现两位公子不是好好地在来路上吗,不日便可相见了。”
楚桓愿未作语,他偏头望池,食尽群鱼纷散,余波空泛遗漪。视线虚焦于水,他问:“听说五儿的病已大好?”
冯喜乃应:“是的,陛下。前几日香宁殿的宫人来传话,说五殿下的病好了大半,只是往后一阵子还须吃药安养。”
楚桓愿眼中映着已归于平静的池水,“哦,我该去看看。——梳霖怎的迟迟未到?”
“许是雨后路面湿滑,车马行进不便,给绊住了。”冯喜不动声色瞥探皇帝的神情,而问:“还是再派人去接?”
“不必,留个人在这,一阵他来了便引之章德殿等候。”说罢,楚桓愿抚衣起身。
“喏。”冯喜对旁一记眼神示意,而后问:“陛下现在便去香宁殿?”人颔首,他应过,乃转身高唱:“摆驾香宁殿——”
○香宁殿
殿门口值守的宫人见了圣驾,张口正要往里通传,却见辇上人摆手示意静声。
安神香的气息掩不住浓郁的药味。这也难怪,此地每日药进药出,医官来往不绝,宫室内外早被药味给腌透了。楚慈殷不久前饮过补药而安卧,因着屋中所燃息神香,这会子睡得正熟。皇帝坐在床边,手指轻抚过小儿子温热的额面,静中忽闻脚步声往这处来,他偏头望向门口,元妃才刚进到屋中,两人对视一眼,彼此解意,两相默默。
“本想着看过五儿再去你处坐坐,然而你先来了。”
“陛下既来,怎么不差人通报一声呢。”
帝妃执手并踱鹅卵石步道,三五侍人跟随其后,行动间也慢,也静。几枝腊梅伸出墙檐,瘦枝间错,黄花满缀,薄风捎寒,冷香幽幽而来。宽大衣袖笼住两人交缠相牵的手,楚桓愿的大拇指轻磨着元妃微凉的手背,道:“近日事忙,一直没能抽出空来看看你们母子,这些天来为了五儿的病,你受累了。”
元妃淡淡一笑,轻摇头道:“陛下瘦了许多,是因为南府灾事吧。”
楚桓愿叹道:“好在堰关启用,如今大水渐退了。——哦,听闻前些日子,爱妃了遣威小子押送物资南赴救济灾民?”元妃敛眸颔首。他缓缓点头,欣慰曰:“惠如泰钦,吾感于心矣。”
“妾身人微力薄,也想为陛下分担些许烦恼,但愿灾区的百姓早脱苦境,回归安宁。”
“我知你一向仁爱体贴。”
○章德殿
芮敏抱臂绕着香炉踱圈,顺行一阵,逆行一阵,一圈又一圈,也不知绕了多久,突然听见后方传来话音:“这样走法也不怕绕晕了自己吗?”乃转过身揖手欲拜。“陛下——”“不必多礼了。”楚桓愿长臂一展扶起芮敏,并目示左右屏退满殿宫侍,而引人往内室去。
这厢落座,芮敏问:“不知陛下突然召臣有何事商议?”这些天他忙着验算国库之账目,精神未得片刻安歇,因眼下隐现乌青,纵然端得严肃,多少是掩不住的面色憔悴。
忽门启,三五侍人陆续端来茶水点心一一摆上两人桌案而躬身退离,静来静去不生杂音。
楚桓愿隔着光晕不动声色打量他,问:“书院建设如何?”
芮敏稍思即答:“屋舍皆已建成,条件简陋些,好在孩子们勤奋吃苦,只是各人资质参差不齐,又兼师源紧缺,许多课程不能开展。”
楚桓愿颔首。“我知矣,”乃举盏浅啜一口,续道:“此番召你来,是我有意暂停书院的工程。卿知,今国内多地闹灾,尤其南府各州,偏生紧着年关,数十万灾民等着朝廷发钱发粮,一时间拨款如流水,实在无闲钱去培养一群……不知定数的孩子。我知道梳霖你为此事注了大心血,只是……”
座中人敛眸沉默,良久,他道:“赈灾事紧,陛下心系灾民,善之。但不知书院众人如何安排?”
“聘来的先生们下放地方,有什么合适的职差你看着安排了吧。至于那些孩子么……”楚桓愿顿了顿,须臾道:“你挑一部分留下,教之打理地方,余的遣返原处吧。”
芮敏默然颔首,面上无甚表情。
盖沿划开浮叶,瓷相叩,磨听清脆音。“哦,方才在那四季池,我收到卫士飞书,说两个孩子已至刘州,路上还都平安。”那人坐得板直。
“是。”芮敏脑中拟算着几笔新账。
“此次宣州地震波及广泛,”楚桓愿神色淡而语气关切道,“梳霖啊,老家那边无甚事吧?”日前影卫报知,相府收到一封阳昙府的来信。
芮敏不得不中断计算,座向帝处略偏身而拱手道:“谢陛下关心。日前确实收到家中来信,为与臣述报平安。”
“哦。”皇帝垂眸,余光还不放人。片刻他又问:“近日批的折子里多提及宣州地震之严重,说是褒州也塌了些地方。”
“是,”芮敏道,“褒州地古,许多老屋空置又无人打理,年久失修,经不住一晃,难免有所塌损,所幸无人伤亡。”
楚桓愿闻之点头,“嗯,这便好,”他举盏进茶,又道:“你老家的宅子也有百年之久了吧,当真无事?”
答曰:“……不敢瞒陛下,家中祠堂塌了东墙,近段时日大哥二哥挤出暇余撰写表文,两位嫂子亦忙得脚不沾地,昼里施粮,夜折纸锭,不好安歇。”
“唉,我早劝你把家人接来同住,你看看。这么多年了,偌大相府你一人孤住,白空着,不觉冷清吗?”
“老人心念祖地不肯迁居,族中后辈亦当奉赡养之务,何况家业扎根那处,实在挪移不得。”
“哼,守旧。”“……”
一阵静默,上又道:“我看,这回接来了矜儿,便把他留下吧,你们父子聚少离多,转眼他大了,总不好太生分。除此,”语忽顿,帝启案缘炉盖而慢拨香炭,“有些事须得你亲自教他。”
堂座中,芮敏眼底掠光一瞬,乃敛垂目檐凝眸思忖,半晌他道:“是。”
皇帝还欲同芮敏套说家常亲情,无奈何几句言语下来察觉伊乏兴于此,他只好转论正事,同伊商讨鳞关堰各站之后续工项。
“善哉,便依卿言,”楚桓愿道,“待到阳昙府站竣工,即改任总监。只是兰舒那边……”“臣自会同阳昙王议妥,陛下且请放心。”“善。”
此案议定,芮敏起身,揖而退。楚桓愿见状也起身,亲送人至大殿门口而驻足目送,直到再望不见那抹青影方才移步归座。
“冯喜。”不一会内侍碎步近前候命。
“陛下有何吩咐?”
“去,把韩孺叫来,”楚桓愿眼眸刹暗,面色忽沉,冷声道:“朕今夜睡在贤苏宫。”
“喏。”冯喜应着,悄撩眼皮不动声色地打量皇帝一眼,小心问道:“陛下,可要准备匣子?”
酉初 日入云,朏微
洪光府 刘州
郊野
捂了大半日的馒头已经干硬,啃一口刷啦啦掉屑。耳边有个话痨口水不断流,夜蚊一样哦儿哦儿哦儿……
“将来你到那京城见了,便知我所言不是吹牛。”新苗一面说讲一面五指成梳打理着马鬣,那马被挠得烦了,跺跺蹄子喷个响鼻,芃尾甩如鞭劈。
她很想伸个手指进口腔里扒拉下牙庭沟。唉这馒头实在味同嚼蜡,两排牙齿翻来复去地磨呀,就是咽不下去,满牙膛得糊哟,舌头扯得汪酸怎么都抠不下来,烦唉。
“你说的那‘高速公路’,我听着倒像是‘驰轨’,哎,你知道‘驰轨’吗?”
地黄天青,际尽两边,不闻风。
“你怎么不理我啦?”“啊啊啊!!!”“啊啊啊——你何故高叫?哎哟吓煞我也!”
她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而突然闪身背后吓她一大跳的罪魁祸首反在一旁贼喊捉贼!“干嘛啊神经病!(普通话)”她怒而暴呵。
新苗一愣,旋即诧异又新奇地在她身边坐下,他笑说:“咿,你人小脾气不小叻。你方才说的什么?切,不消猜便知你骂我呢,啧啧,好凶呀!”
她偏开脸兀自顺气,不欲理睬之,然而那厮贱兮兮不依不饶,还凑过头来问:“你说呀,方才骂我什么了?”
哇呀呀呀真的好想把这个臭小子暴揍一顿!严重影响她消受情绪!她扭过头翻了个大白眼。这人还凑过来,意乱心烦之中她随口问:“‘驰轨’干什么用的?”
新苗哼道:“你骂我什么了?”
“我说你有病!”个死小孩!
居然半天没听到回怼,她疑惑自己是不是恶嘴戳伤了小儿心,因转头去看,却见身侧一双二郎腿高翘,那人竟枕臂躺平了。乃转回头继续望远思故。
“哎,”身后忽闻唤,她一动不动状若聋。“我与你讲‘驰轨’,你告诉我何谓‘飞机’,如何?”
她没回应,那人也不烦缠,兀自道来:“那驰轨呀无非是赶路用的,听老祖说,原本咱们那也准备封山动工……”
-景昭十二年,国势隆昌,国库盈裕,时工部尚书山槐岸与户部尚书管昭镜齐书上奏,提议开展全国范围的通山修路工程,意在重现史书中描述的祖王时期那“通衢广陌,车马任驰”之盛况。皇帝采纳了这项提议,任命前工部尚书时任左相的芮敏总监该项工程,山、管二人分别操理设计与财政两项。工程开展的初个阶段,为期五年,计划以永京为中心向外辐射,于方圆两千五百里范围内广修“驰轨”。期间工事顺达,甚至比预期提前半年竣工。此项启用至今,大大提升了京畿圈各府州之间的通行效率。
驰轨采用双轨制,容许两种规格的马车通行。太平时人货两通,便宜生活;战时则作为军机要道,专门运输军需粮草,不对百姓开放。各地驰轨按路况每隔十几或几十里设置哨岗(收费站),一者收取过路税,二者监察车马行速是否合规;另外每百里设置驿站,在此可以付费住宿和替换马匹,像那行程急的就一路飙到驿站,换了好马再继续飙。
后因种种变故,该项工程在进展到第二阶段时被腰斩,故驰轨未能普及全孚。
“……总之呀,出了那桩案子,这工程便给截止了,这驰轨只修到怒台。”新苗想着当日老祖给公子讲解此事时,那张老皱的脸上深深的痛惜,其悲其戚,浓浓郁于眼底。“咱们南方几府的人若要行车上轨,惟有取道怒台,不允许越过此站入程,怪道麻烦呢。不过同样的,以北的人们要走驰轨入咱南府,亦必须在怒台下站。唔,好啦,轮到你讲,说说那‘飞机’吧。”
她悄然无声地深呼吸一口气,气息稳后,乃始述说:“我坐过……应该算是好几次吧,飞机。它很庞大,可以容纳近百甚至近千人,取决于机型。——哦,如果根据用途,可分民用,军用。其中一种叫直升机,一般能坐呃,十……不到十个人吧。我坐过的那种就是民用客机。它是,呃,以鸟的结构为灵感而设计的外形吧,鸟头部分是驾驶舱,颈部到尾是客舱,应该是这样,我也不怎么清楚。唔,它两边身侧有很多小窗户,鸟肚部分是安置货物的。然后……”靠着稀薄的飞机知识和几次体验记忆,她磕磕绊绊、语不着伦次地讲着。她越讲越话急,好几次因为语速过于急促而接不上气,讲到后来,她猛然发觉那人自始至终没有嫌她语速慢,也从未因她语序混乱而出言指正,那人默默地听着,只偶尔地提问,或是嗯声以示自己在听。她不知不觉地缓和了语速,并渐渐地有意识地在说出下一句话之前安排好句子成分,她开始试着有条理地描述事物,这令她深感新奇。
说完,她如释重负地长呼一息。身旁的二郎腿放平了,那人仰身坐起,道:“密不透风之钢铁能如飞鸟行空,这确实神奇。哎——你这馒头吃了一下午,怎么还是这么大半个?”
她默咀口中面糊不语。
“看这横面干的,都发白了,咽不下去吧?”不等她作反应——她也没打算反应,新苗撑手起身,并道:“你且等会。”余光见那人朝着一旁揪草吃的马蹦哒去。
“喏,水。”她抬眼,一只皮壶递在眼前。——哦嚯,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东西此刻是个实物了。她垂下目檐摇了摇头。然而那人却直接把皮壶塞进她肘窝里卡住。
新苗在她身边坐下,道:“喝吧,这只壶是崭新的。”
崭新……她可以理解成没沾过别人的口水吗?唉算了,她确实颇有点口渴。于是拔开盖子仰头接饮之。
“噗、”新苗看得一笑,侃道:“嘿你这人,我该夸你实诚呢还是说你挑剔?”
好了好了,糊住上牙膛的面块终于咽下去了!她按紧盖子,轻声憋出一句:“对不起。”
新苗笑道:“嗯?什么?”她置若罔闻。“不理便不理,我可是听清了。”
她捏着馒头愣了一恍,眨眼回神,道:“你没有打断我讲话,我很感动。”“嗯哼,我——”“你这小孩儿挺不错的。”
“小孩???”新苗不敢置信地咋呼一声,“你这!你看看你这个头,我叫你作小孩还差不多!哼!”呼罢气鼓鼓地甩了下袖摆。
她看着有些跳脚的人,摆摆头无谓道:“我大你一轮呢。”
“你?”新苗满目质疑地打量对方,“呵,你……”他忽顿,似乎想到什么,一时间歇了气焰,转而问道:“你说第一次坐那飞机是你阿娘出的钱,可见她疼爱你,你难道不记得你阿娘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样的人吗?”
天越来越黯沉了,她右脚的脚后跟亦愈觉得冷。
想起她这个妈妈唉,害。脑海中翻涌而来的是那些换汤不换底料的男朋友们;是奶奶嘴里描述的说她穿吊带穿短裙涂脂抹粉染发喷香;是她的市井和贪小便宜;是电话或视频那头她聆听自己的无限索求和反复抱怨;是塞满衣柜的衣服;是在面对自己的叛逆和迁怒时她的眼泪和发泄;是她对于“供一套房子”的寄望;是她感觉到自己逐渐脱离她意愿而恼怒并慌不知措;是她在知道自己对父亲的怨恨之缘由后对那为父者的宽容;是……在她的审判下,这个人是不忠的,同时又顽强地可恶。这个人的乐观与现实对她而言何其傲慢歹毒,而同样的,她的悲观和理想化于对方而言来说亦是不近人情且幼稚——或也说,傲慢歹毒。害,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她无声一呵笑,道:“我问过她几次,既然见到爸爸的家境那么邋遢落后,怎么就没把我打掉,她说那时候肚子已经好几个月了。唔。”对妈妈最最开始的印象是哪里呢。她望着脚边的野草发愣,刺苗枯黄,虽死未死。“为了……”口中忽吟旋律,细碎而轻浅。“我梦中的~”
那时候村里还没有修水泥路,通往镇子的泥路总是细沙飞扬,大大小小的石头块嵌在干硬的土里,车行轮碾的很颠簸,颠得人尾椎骨痛来,肚子里翻江倒海,下牙敲着上牙在脑袋里硌硌地响。有田有地的,基本家家户户都会种一蓬扫帚草,它们总是长得很大株,叶子是细而软的,刮大风的时候茎叶成丛成丛地颠摇乱摆,就像绿色的波涛那么汹涌狂放。——是个晴天,太阳很芒很热烈。爸爸接她回到家,下了电瓶车,她发现家门口站着个没见过的女人。那个女人见到她,朝她敞开怀抱。她躲在爸爸的腿后不敢进家门。炎夏的热浪无声地灼烤着大地,她只记得头顶降下爸爸的话音:“喏,你妈妈啦,啊,不认识啊?”从此她知道世界上原来还有「妈妈」这样的存在。
……
“一家人里除了叔叔,我跟妈妈最亲近,但这两个人都不常在我身边的。嗯……”她埋头抠起掉跟的鞋底,目檐低垂,几乎盖住眼瞳。“不过目前我对他们非常恨。”她突然侧头看向新苗,道:“你了解吗,那种无能为力?啊!无能为力的亲人们!”
这女子的一双眼黑多白少,瞳色极乌暗,昼里光下一见颇显温顺,然而此时天昏地阴,这双眼几乎洞黑无底,陡然盯来,直森森如鬼也。
新苗眨眼错开视线,小心问她:“你信赖他们,却是他们把你卖给人贩子?”
一腔怨情骤然冷却,她眨了眨眼睛,木楞个脸道:“卖……?没卖我吧,应该。”
卖……
对于她辞职一事,那三人的反应倒可说是异曲同工的——回避。爸爸教她忍一忍,因为老板都是这么招人恨,实在不行就报警。可是她不敢报警,因为她是个鳖。就此事直面过她怒火的妈妈说的这么句话:是你自己说想在那里先干着的。哦……是吗,哦,好像是的,因为她确实舍不得那四千五的工资,她那时的确认为那是她能力范围内可以够到的工资最理想的工作了,那老板亦时时在她耳边提醒:你出去外面这种岗位找不到四千以上的工作了,都是两三千咯,还有的给你一个月一千二,你干不干?她摇摇头,心內庆幸自己的“好运”。在她猝死前不久,叔叔曾久违地与她联系。他发来消息讨信她的境况,她猜测是爸爸跟叔叔吹风,责怨她轻易地辞职了。……小时候她很亲叔叔,后来叔叔有了自己的家庭,叔侄间就疏远了,是她有意淡开,因为她并不希望“家人”的数量增加,她希望这个家一点一点地清空。她还记得,那天叔叔语音说:亲侄女在外做生活,他这亲叔叔没有时间关心,他为此表示愧疚,还说有什么不顺心的可以同他说说。她知道,叔叔身上的负担也很沉重。她了解的。于是话来话去,薄情淡意。可她很恨啊,没有憋住,一时她找着话口,趁恨把那事原委疾言厉词讲了,她向叔叔控诉她那冷漠圆滑的爹、沉默推卸的娘,然后——然后果然收到“再怎么样他是你爹”“父母永远是你背后的港湾”这般套话。属意料之中吧,她草草敷衍过去。而后叔叔提起他近来身上不大好,只有一百一十斤了——他身害糖尿病,一米八的个子,这点斤两确实不大好。她便轻飘飘嘱咐“健康最重要”“都有自己的生活要磨”“各自保重身体”这样的虚话。叔叔应下,又说:也许哪天你就看不到你老叔了。她麻着心回:咱们这个家每个人都爱说这话,哪天我们个接个都走了就清净了。她第一次对叔叔这样说话。这次对话就在她两人的互勉中结束了。她细嚼着这些事情,心內空空无所出,面上也空空的没什么表情。
“你、唉……罢。”新苗无奈摆头,有些摸不着眼前这女子系真疯假疯。眼望那天中月辉渐盈,却不见公子三人返来,他等得有些心躁,揪着草尖思索要不要策马去寻。可若动身,他又不得不带这女子同去,多少不大方便。这厢烦思着,忽听身边又轻声哼吟。
想不起来这是哪时听过的歌,亦不知歌名,旋律也是朦胧不清,循着潜意识的印象她呢喃哼之:“爱人哟爱人,什么是爱人……”手里的捏的半个馒头更加冷硬了,她想想前路无着,还是不要浪费粮食,因将之塞回襟袋内。
孤伶仃的歌声飘乎这旷寂郊野,格外空灵。隔着老远,蹄声渐慢,三人使马踱行。
“故乡哟故乡——”鼻子心乍抽酸,激得她眼前微蒙,乃偏过头垂下脸,半是念半是唱着,“故乡哟故乡,爱人哟爱人,既然都忘不掉,不如就装着吧——既然都忘不掉……3”
坡上,三人驻马静听,俄而曲尽,沿畔的两人还久久默坐不动。漆雕哀对旁示意,惜荣即时领会,一个轻翻下马着地,随手捡起颗石粒子,对准新苗的肩胛骨咻的一弹——
“嘶、”新苗猛然回神,反手够着右背并扭头,一见来人,登时喜笑而呼:“哎呀哥儿!可算回来啦!真叫我两个好等!”说着弹腚起身。
她抬手挠了挠头皮,顺手以袖揩面,自觉擦干脸后乃起身。
芮矜抬望那天间一弧银月,道:“核账花了些功夫。”他计算了一下午,此刻心疲力衰。又垂眸看向二人,“都好吗?”
新苗牵马近前,道:“这半日可太平,哎,说得我呀是口水都干啦。”
“嗯 ,”芮矜转眸问那女子:“方才所闻如叹如述,也是姑娘家乡之曲吧?”
她点点头,心里盘算的是下午这几个小孩说要带她一路的话不知当真否。
漆雕哀勒马后踱几步,提醒道:“天色晚矣,莫再耽搁。”
芮矜颔首而牵调马头,并对新苗道:“你带她。”
“好嘞。”新苗伸臂向人摆了摆手,那人会意走到他旁边,他一手稳住马颈,另一手抬住马镫,道:“来,手抓着环,左脚踩这镫上马。”
她严格遵循指示动作,步骤谨慎、准确、丝滑,最后振臂一翻——“哎小心!”
“孺子可教”之赞评被生生憋死在嘴里,新苗眼疾手快拖住人后腰,同时口中指导:“先松手,我接着你,再慢慢脱出脚来。”
此时她身体对折,靠着死攥住鞍环的双臂与卡在马镫里的左脚艰难垂挂在马侧。“等等等等、等一下……”她连连摇头,“有点高!有点高啊……”想当年军训项目之跳深坑,唉,入坑容易出坑难呐,她也是臂力颓弱,最后靠着同组的成员揪着她两条胳膊硬给拔上岸的。为甚吗!就不能给她配一套强健的体魄吗!她几次揪着鞍环试图把自己撑上马背,然而如此姿势着实不好发力,反而把马鞍给扯歪了,腚在下沉。这马也受罪,烦得开始跺蹄甩尾,两相僵持不下,它突然扭颈颠身意欲摔开她!这下她一点都不敢动了,跟个瘤子一样垂在马腹旁,两个手死死攥住鞍环,皮绷得快要裂开。
惜荣与新苗交互神意,转而接过手来环住人的腰将之整个抬起,那厢新苗稳住了马便伸手把人的脚从镫子里脱了出来。恍惚间天回地正,她落坐马上,背脊僵直头不敢乱动。——噢,真高哇。感觉像坐在没熄火的摩托车上。
小初时期有相当一段时间是爸爸骑着摩托车载她上下学,那会儿,电瓶车因其运行更安静、移速更安全而被推广使用。她眼看同学们的家长渐渐换骑了电瓶车,她眼看着别人向着“文明”和“体面”转变——不,进步。那段时日,老师常会在课堂上顺口提及:大家啦还是跟爸爸妈妈去说一下,尽量不要骑摩托车来接送孩子,一来么这个摩托车呀发动起来嗯呜嗯唔噶很吵的啦,然后么这种车骑起来速度很快的,比较危险啦。像电瓶车就很好呀,安安静静的,也不是很贵,家里买一辆电瓶车的钱总有呀,几来块就够了。……她是不敢跟爸爸提这个建议的。因为她知道自己家跟别人家差距很大,而且家里老人总是轮番生病住院,医药费都挣不过来,遑论电瓶车了。总之没有钱的。在这样的无能为力中她的自卑和攀比心是日益深重。——是什么时候知道了这种差异呢?至今她不愿意深挖了,大概是小学课堂上老师给学生们讲教生活道理时顺口提及的一句:现在大家家里应该都用上马桶了吧。每每那时的心虚她记忆犹新。到后来,好像是镇上愈发严查摩托车了,爸爸终于换骑了电瓶车。她还记得最开始的那些天,当她如愿以偿坐着她心目中象征“文明”和“体面”电瓶车到校门口时,她感到多么地「安全」——在「这」方面,她终于和别人「一样」了。
轰然一股滂臭袭鼻,她被熏回到现实。
“哎哟……”新苗捂着下半张脸,眉毛眼睛挤作一团,退着脖子望那堆鲜粪。“这马肠胃不好,回头我得寻那倌人说说,怎么养的嘛。”
哀矜两人已然驶马退开数步,远远地,漆雕哀呼曰:“叫惜荣带她吧。”这厢惜荣点头,展臂欲接人下马,然而闻听一声“咚”,人已平稳坠地。
新苗拍着马前腿笑:“嘿,下马倒利索。”
惜荣的马比之新苗那匹更加高壮。等人稳住马头站定,她按照刚消化的步骤一抓一镫再一跨,丝滑落座,而后鼓着腚肌小心后蹭着让出前座。
“你要坐后面?”冷脸仔问道。她点头。
此时新苗驶马近旁,神情很是纳闷,道:“他这马还更高,你反而翻得上去了。”说着摆了摆头。“哎,我得要提醒你,他这马跑起来颠得很,你可小心别在半道上掉落来!”闻言,她默默绷紧全身,十个指头攥得更用力。
“那你自己抓紧了。”说罢只听见一晃衣袂翻飞,座下忽沉眨眼人已经稳稳着了鞍。
这厢坐稳,惜荣又等了一会,疑惑身后怎的空空如无人,因扭头,乃见彼女身骨绷得板直,在这狭窄的鞍子上是竟硬是与他隔出来一道缝。他默默转回头,留言:“抓紧。”
双脚着地的瞬间她膝盖陡一软,跟条面一样蹭着墙面瘫跪在地。她呕得眼凸舌长,呃哕呃哕的老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 ,倒是眼泪水糊了一片。几个小孩仔围在她身边你一言他一语地关心着,她只觉得叽叽喳喳闹得耳骨痛来,问她什么她都是举着条胳膊连连摆手。几人无法,商量后分头办事去了,留下新苗陪伴。
喉间几度酸水上返,刺得她嗓子眼酸痒,连带着两边耳朵心也星星点点地痒。屑、上辈子晕车这辈子晕马……待身体的不适有所平缓,眼前趋渐清明,她望着芒芒夜灯辉映黑天,亮得像老家,乃心慨身在目下而魂处昨旧,恍惚兮悲从中起,眼泪水接二连三淌落来。
“早该劝你坐到前头去,眼下也不用受这罪了,”新苗递来帕子,一边给她顺背一边喋喋不休道,“嗨没事,一阵惜荣带来郎中给你瞧瞧,扎几针便好了。”
她抱臂圈着肚子咳虚咳,仰忽见几座伸出墙檐的高架杆子彼此孤隔,指问曰:“那个是什么?”
新苗顺示而望,嘿笑了声,道:“记得白日里你说过的‘电’吧,喏,那个就是了,那叫磁电桩,近两年新建的。”他指着那酷似电线杆子的建物,眉梢挑挑有些得意。“这是咱南府特色,便说那京畿圈里,除了永京,别府他州都还没用上呢。”
院门口岗亭内值守的司阍眼巴巴望了外头那两人好半日,几次抬腚又坐回,看那小女娃看着实在难受得紧,想想还是提了陶壶起身出去。
“这热茶不烫嘴,你给她饮点,暖暖身先。”“哦,多谢阿叔。”新苗接过碗来转眼又递给她,暖意透过碗身传导入手掌进而发散至全身,适口的水温,她三口闷尽。又听那阿叔道:“女仔,可走未?”她点点头。“夜黑风寒,个女仔体更虚,男仔,你帮她先扶进亭子里坐啦,我屋里烧咗炭嘅。”
新苗为难道:“她脑子不好了,什么也不记得,身上亦无帖,没法登记呀。”
司阍摆摆手,“啊呀规矩冇更死,只不过让她在岗亭内避风,”说着从她手里接回碗盏,“方才个两小公子同我讲咗,去帮她办个临时帖,一阵佢的返来再同我登记便可。”
“如此多谢阿叔啦!”新苗喜笑谢过乃俯身来搀她。“走吧,咱们进屋去。”
他们前脚才进暖屋,窗口便来了人。
“请问原来在那门口的——”惜荣正问着,忽然瞥见屋内齐刷刷望向他的两人。
“男仔,你问谁?”惜荣指了指屋内二人,司阍恍然一笑。“哦哦,一起嘅,进来啊。”惜荣颔首,转身引郎中近前登记。
“嚄嚯!”那司阍抬眼一撩,没等郎中递上籍帖便提笔登了名。“更晚未收摊?”
郎中“嗨”了声,径自撩帐入室。“个朝廷派咗御医来呀,叫我的备药与佢,今昼人多生意好,干脆关门前整点药材出来,刚好个仔来问医咯。”司阍点点头,接过惜荣的帖登记着,并道:“哦,个女仔身虚,你帮佢睇下咯。”“得。”
从岗亭窗口还能望见那几座……磁电桩?细高的黑影静默地矗立夜中。她看着眼前古色古香的装潢和古色古香的人陷入沉思。——这是什么古今元素乱拼的小说?天那。
户署
(特殊时期非常加班状态)
各州济所接收灾民的第一步是登名入册:按一户一表统计人口,再由专人汇集成簿上呈至州司民署整合造册。灾民入册后不过几日便能领到临时的身引,将来回迁重建、修复户籍时凭此验明正身。而济所内各灾民寄身哪屋哪铺这皆有严格管制,不允许私自挪调,如此,要想在济所查个人并不费事。
芮矜垂眸俯瞰掌中露出袖缘的一纸身引,这是他在济所时借故核对人口要了备份,从中抽取的——罗细女,阳昙府宣州桐化县罗芳轩民户,年十五岁。
“芮公子,请填此表。”官人自窗口递出一纸,纸面上新印的墨迹未干。
乃略整袖口,顺势收了那纸身引,而后提笔蘸墨写字:芮囗,阳昙府褒州翠围崮芮宅民户,年十五岁。——异地申补之身引效期一月,期间由补办署邮送申表到鄉署,那边核验无误后便邮送回执与新籍帖至补办署。倘若一月期过申补人未能验明正身,则视之黑户,一旦被察立即入狱受审。笔尖悬于姓名空处,他敛眸作思,须臾着笔:客君。
既出户署,他驶马踱返驿舍,途经夜市时注意到那灯火冷寂处一扇狭窄门面烛光黯淡,匾下红绸未撤,正名“饫斋”;两柱楹联墨新,右题“君子之交澄如纸墨”,左题“心神之会动若风水”。他提摆跨入,静立门口默默打量:一户单调长间,临门设柜台,五人宽的地方凭两列书架隔出三条窄道,仅容一人来往;巨架立地顶天,与二层楼台一体相接,楼梯就在柜台右侧直对。如此麻雀肚府到底逼仄,然而望之书目却是品类齐全。
“噢……欢迎光临,请随便看看。”
他一惊,循声回顾,乃见柜台处赫然立着半个头!半张脸徐徐升起——原来是位姑娘,身量瘦矮,神态疲弱,看不准年纪。稍愣回神,他朝人拱拱手便径自转看起来,心下暗想:竟有女子的嗓音如此低重。
最深处列的是神话志怪类目。芮矜留步此角,随手抽出一硬壳白本,见之书衣上印着“封神传新编”五个大字。——老故事了,流传至今版本诸多,内容其实大差不差,区别无非是人物有所增删,或是情节上的调整,虽然标注了新编,大概还是些老套子。他摸着微凹的书名,目光留连于封面上一幅小巧的精笔画:秾秾桃枝低垂,花荫下盘龙枕柢酣寐。莫名地,他心內隐隐约约感觉自己似曾亲历此景……又注意到画作的右下角以极细小的字迹注明了画师:无事成。翻开至扉页,竟不见牌记,亦无刊刻时间、地点、刊刻人等,仅有正当中一列三字:佚名署。
他看得极快,视线速速扫过文字,一目一页,翻纸如掠影,顷刻览毕而合本归架,继而又抽出一部拱脊硬壳的皮衣巨本,脊刻书名《失考志异》。书体沉重,他怀之默立,迟迟未翻开。良久,他将这书原封不动归了架,转而又抽了本《封神传新编》,见之封面懵然愣住:雷火焚龍,焦花残钟。——怎的不是方才那画?他随便翻看了几页,内容与方才所读是一样的。又接连抽出其余几本查看,果然每一本封面之所绘皆不重样。
“掌柜的,我要这本。”
“啊?哦,好的。”女子拿起书来一看又放回,道:“你好,这本书是二两。”
他颔首,低头正要掏钱,又听人道:“需要包起来吗?包装免费。”
“好,有劳。”
这女子应声后搁置了手里的活计,弯下半身探入柜中摸寻,窸窸窣窣好半天没起来。他闲等无事,便打量起柜台,见台案上乱糟糟堆了好些物件,锥针、榔头、缝线等等,还有几刀折好的纸,全是制书的工具。
半晌那女子总算直起身来,一见台面杂乱,又放下包装纸与系线,埋头整理起来。
他问:“掌柜的还自己制书吗?”
女子闻言呆呆地抬头,又摇头,陪笑道:“我不是掌柜,掌柜的出差了。”
“哦,原是如此。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吴。”
“原来是吴姑娘,有劳。”“哦唔……不客气。”
是夜
新苗帮她领了套洗漱用品,用个竹编的小筐子装来的,她打开看,一眼睇见里头的牙刷。
“这是……”她捏着一根纤细如簪的竹柄端详,其端头规规整整打了两排孔,种着刷毛。
“嗯?牙刷呀。”新苗探头过来,伸手拿出筐内的青花小瓷罐,拔开盖子,一股清香萦鼻。“这是牙粉,你用这刷蘸一点牙粉用,噢还有,”他拿起来一绺线圈,“这叫牙线,跟这刷毛一样都是马尾做的,会用吗?”她点点头。新苗又将筐里另外一只瓷罐拿出来,拔盖,里头满当当装的小拇指盖大小的淡黄色丸子。他道:“这澡豆你总认识的吧,洁面沐浴都用它。对了,女子澡堂在西廊脚,我拜托了这里的女官人领你去,换洗衣物也托人带着了,她就在楼下等你呢。”
热汽氤氲,她整个身泡在水里,只伸了头出来,脑中恍恍惚惚,温柔的香气随着呼吸流进鼻腔入肺腑,口腔内久违地清爽,浮力托着躯体忽上……感觉不真实。
叩叩叩。
“阿矜,是我。”
轻开门,来人只着寝衣,手上提了盏烛灯。芮矜将他迎进屋内,道:“二月天冻,好歹披件袄子。”
漆雕哀吹熄了烛盏,将之放置桌案,道:“说是秋后新通的地龍,较之往年确实暖和多了。”落坐,他见桌上摆好了信纸砚台,一旁躺着本裸脊白壳的书,书面上有幅小画很是精细,画的是花下睡龍,情境唯美,但不知是何意味。“封神传新编,怎的买这书来看,也不见你翻开?”
芮矜道:“我买的是这书衣上的画作,看着它,总觉得亲切。”
漆雕哀点点头,道:“此画确实精美。——你这是写信?”
“嗯。”芮矜往砚台倒了点水,正要拾起墨条,却是漆雕哀手快一步先拿了去,兀自研磨起来。他见状,转而执笔,续道:“这信是写给大哥,请他帮我办成一本户籍。”
“哦,是为那姑娘。”漆雕哀拿起水杯又往砚台倒入少许后继续研磨。“那时你同济所要了人口册的备份,想来她的户口你已经查到?”芮矜颔首,乃搁笔起身,移步衣架处摸索袖间,一阵返回落坐,递给他一纸文书。
芮矜道:“思之新苗所言,想来此女家中不是什么清净的来处,或许是被信任的亲人卖进那等风月场地,因而心神大损,有些疯疯癫癫。”
漆雕哀默然颔首,再度添水。一阵墨色研成,他放好墨条,问:“你欲如何安置其身份?”
芮矜蘸墨落笔,边写边道:“从芮姓,充家生子,便说是贴身服侍我的,好叫她不必过多接触外人,也省了口舌是非。”
漆雕哀闻之敛眸,半晌嗯了声,又问:“你给她起了个什么名字?”
“客君。”
丑正一刻
她起夜。
茅房没什么味道,墙壁上有挂灯的地方,是个坐蹲一体的陶坑,还有个踩动冲水的轮阀。……高级。说起来她初见到难民营里那种一格一坑的流槽式厕所时还颇惊讶,古代嘛,本以为是跟家里路边的旱料缸一样又臭又脏又储粪,一个坐台接待屁股无数的那种,没想到设计得颇具现代化,就像学校里的厕所结构,要是贴上白瓷砖那基本一模一样了。不过想想也是,这地方连电线杆都编出来了,还有什么不能先进的。就说那地龍,即便身在现代她也只能在网上看北方人享用它——真暖和呀。她一直以为这时代里只有富人权贵的生活才稍微有点享受,平民百姓都是比较苦的嘞。得感谢作者啊,离谱不离谱的无所谓了,生活方便舒服才是真理!谁让她落这儿了呢。
从茅房到宿楼的一段路露天,夜风刮皮真够冷的,她抖着牙齿跨进屋子,热气自脚底游升入体,很快暖和起来。走廊设灯照明,不甚亮,足够看路的。她想起昨晚在前厅看见的天花板,那叫……藻井吧,很华丽,当中央是透明玻璃——五彩斑斓的透明,像泡泡油彩。玻璃后面有灯组排列,她乍见时恍觉回家了。
经过芮矜的房门时,一声闷闷的、隐约有些湿黏的低喘猛然撞进耳朵。膛內心跳忽顿,下一瞬又接上,咕嗵、咕嗵……愈跳愈重。她屏息僵立了很久,直到想起来要呼吸的时候也没再听见任何动静。房间就在前不远走廊尽头,几步路的功夫她思考了很多。
烛火跳跳,她还回味着那惊魂一耳,汪洋脑海大浪汹涌,心內羞耻轰然。唉记性太好了,总能在窘迫的时候想起窘迫的诸事。——那是个羞躁的冬夜,她睡着了,隐隐约约被什么声音搅醒,忽然一声闷闷的巴掌响惊得她瞬失睡意,她听见爸爸妈妈在轻声说话,掺杂着当时的她形容不出的拍击声。她不敢出声,紧闭着眼试图再次入睡。却被爸爸的一句“mlgb搞得老子手几把臭”给破了功,实在憋不住笑出声来。她还记得当时她深刻地感受到了何谓“气氛凝固”。
她起身呼灭蜡烛,黑暗瞬息间包拢全屋,然而脸皮还是耻地滚烫,额汗都蒸出一层。不被欢迎的回忆像料缸虫吃到屎一样蛄蛹攒聚。啊……她记得的:那时是妈妈久违地回家住,她想跟妈妈一起睡,可是奶奶劝阻她说应该让妈妈去跟爸爸睡,她不可去,又教她去跟妈妈说让妈妈不要到外面去了,就在家里待着,这样可以照顾她,她很心动。奶奶还教她,叫她跟妈妈去说,让妈妈给她生个弟弟,要么妹妹,这样她就有弟弟一起玩了,有弟弟有妹妹多高兴呀。入夜,她跟妈妈说她要跟奶奶睡,妈妈问她:“为什么不跟妈妈睡,是不是不想妈妈?”她心想如果让爸爸和妈妈一起睡,妈妈就可以留下来长久地陪伴她,可她还是很想跟妈妈一起睡。妈妈看出她的为难,又问一句:“今晚跟妈妈睡好不好?”她欣然同意。可是奶奶正好见到妈妈牵着她上楼,连忙叫住她们,奶奶对妈妈说:“燕啊,你同囗去睡去,让囗跟我睡就好了,啊,两公婆去睡去。”妈妈和奶奶语言不通,这边费力地推拒,那边费力地劝说。奶奶一边劝妈妈一边教她跟着劝妈妈,奶奶说她讲的话妈妈会听的,奶奶让她跟妈妈讲。妈妈笑着问她:“想不想跟妈妈一起睡?”她为难地点头,心里全是对违背奶奶的愧疚。妈妈说了句“囗跟我一起睡了”便要牵她上楼。这时候爸爸回来了,见她们三人堵在楼梯口,问了句:“干啥啊?”奶奶转而对爸爸说:“囗啊,叫燕跟你一道睡去。我叫囗跟燕讲,她不讲。”爸爸听了有些不耐烦,直说:“娘啊你不要来乱调!”又对妈妈说:“你咋的,你不跟我睡啊?”妈妈说:“我跟囗两个人睡就好了。”爸爸沉默一晌,又说:“哪里有多的房间睡啊。”妈妈说:“哪里没有啊,我们两个睡二楼房间啊。”爸爸又不耐烦道:“行了行了,省得多洗一床被子,去我那里睡睡得了。”事情变为爸爸掺进来跟她和妈妈一起睡。如此她们便打算去爸爸的房间,这时奶奶又说:“囗留下来和奶奶一起睡喲。”爸爸闻之点头,看向她道:“你就不要跟过来了吧,你跟奶奶一道睡去。”她悻悻点头,不敢出声,然而刚碰到奶奶的体温她就嘴巴一憋呜哭不能自禁。后来好像是爸爸不耐烦地说了句:“行行行,你好省了,一起睡去。”又兼妈妈连声慰哄,这闹剧才告止。嗐、都什么跟什么呀。
她躺得板直,睁着两个眼凝望黑暗中幽蓝的白色床帐,试图观察到某种她见所未见的颜色。
自从太婆去世,家里就没人再用这种白麻布的床帐了,连同太婆睡过的雕花架子床也被爸爸一意敕令敲了个稀烂。奶奶对此只表示:“这个家你爸爸做主,随你们啦,我不来多讲。这么好一张床就这么敲掉啦。我不来多讲。”她眼看着那张老旧的架子床被拆放到门口光天化日之下,耳听着噼啪震肺的木断声,她为它惋惜。
在处理家中旧物方面,爸爸很懂得断舍离。她定不准改如何评判他,有时想想反正人一死了什么都留不下,那么物随人逝,扔了就扔了、砸了就砸了,或许也是一种旷达?可也想着,这些老物默默陪伴了人几十年的光阴,承载了多少回忆啊,说弃就弃了,它们也会难过吧。……算来总是遗憾那。
浑如雾兮感慨,她展臂捞来床帐,揪之一撮于手心,漫无目的地回想着那些事而渐寐。
“她”被钉在柱上。台下乌泱泱聚集着直立的……动物?千奇百怪的头身攒动,很吵。转幕脱魂离体,她上升到全景视角俯瞰一切,何等!
猩漠焦埃。
噢……这下看见了:“她”的上身由左右两根粗钉贯肩入柱而被悬空叉住,两条手被折后反剪,不自然地紧贴柱身,腕部一钉贯柱横穿。视线往下,“她”的腿交叠,踝处又是一钉穿骨入木,血淌落柱身,黑漆漆结了块,干得挂丝。她看不清“她”的脸,“她”……很高大,与台下密密麻麻的拟人殀兽相比,“她”是巨人。
她强驱意念以凝神,欲看得更清楚些,视线聚焦于“她”,眼前骤然放大——原来那黑糊糊的柱子是一棵被烧到表皮炭化的树干,而那台系无数胔骸绕树紧密堆累而成,殖(shí)间残附的血肉未干,人筋相缠,人发缚骨……底下的东西突然沸呼,她闪回全景视角。——它们开宴了。如蝗掠田,那些殀兽哄拥而上,“她”被无数的尖牙利爪生撕活啃着分食!她感到无比的恐惧,视角被固定,她被迫看着“她”,一股深沉浓烈的悲哀笼罩她的意识。恍惚脑海中,她听到“她”的声音,“她”要告诉她什么,“她”在告诉她什么,她奋尽全部的力气凝聚精神、她极尽所能地想要驱“身”靠近、她试图听清——
“不应当恐惧,应当愤怒!”
1《橄榄树》-词 三毛;曲 李泰祥;歌 齐豫
2《追梦人》-词/曲 罗大佑;歌 凤飞飞
3《道别是一件难事》-词/曲 金承志;歌 上海彩虹室内合唱团
标题取意自《红楼梦》第五十二回,勇晴雯病补雀金裘采用的“界线织”。
不知我要拖到何年某月才肯静心阅读一遍四大名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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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2 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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