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舟诀》寐冬

2、涠海寺(二) 于是在那寺

　　于是在那寺中的日子又过了一月，一日深夜，萧行舟取了一张白纸，叠作纸鹤，从他手中飞了出去。

　　他的目光也随着那纸鹤看向远方，幽深的林间古道外是绵延的山群，在深夜里如沉睡的巨人。皎月当空，蝉声作伴。

　　突然，一盏油灯出现在他面前，提灯人捡起那纸鹤，走到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

　　“嗯。” 萧行舟点点头。

　　归元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是不是还是想走？”

　　“我要说不想，你定是不信的。我确实想走，一直都想回去。”

　　归元这会儿并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安静地问：“我知道，你跟我们不一样，你不属于这里，总有一天是想走的，师兄说我是小孩子脾气，其实，你别看大家很宠我，我一直很想有人陪我说话陪我玩。” 他捡了根竹竿，在地上随意画着。

　　萧行舟也捡了根竹竿，道：“小时候，我兄长经常出远门，我也如此缠着他，后来长大了，知道他办的是要紧事，我就学会了自娱自乐，如今想来，那会儿我法力精进得真快。”

　　“你又来了……” 归元讪笑一声，但看萧行舟并不似玩笑模样，问道，“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 萧行舟比了个复杂的手势，看上去还真像那副仙人施术的模样。

　　“那你会穿墙？能飞？能易容？” 归元半信半疑地问。

　　“这算什么。” 萧行舟摸了摸鼻子，道：“我还能纯靠意念，把在别人家见过的东西直接搬到自己面前呢，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

　　归元看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道：“姑且算你真是个神仙，那你是犯了什么错，被打下凡了？那话本里都说神仙只有犯了大忌才会下来。”

　　“你不是出家人吗？还能看那俗世话本？” 萧行舟故意逗他。

　　归元“哎呀”一声，道：“我拖无藏师兄下山帮我偷偷带的，你可别告诉其他人。别扯开话题，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萧行舟敛了笑，左手抚着右手上的纹路，道：“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总之，是被我兄长打下来的。”

　　归元“啊”了一声，可他瞧见萧行舟提起兄长时的语气，两人不像是有深仇大恨。

　　“那你要回去，也是和你兄长有关？”

　　“是……但也不全是。” 他忆起当时那一幕幕，只觉一切发生得太快，也太蹊跷了。一念石为何会在大战将落幕之时突然崩裂，而兄长在大战中是受了什么伤，才会丢了性命？更匪夷所思是，最后为何又将他打入了凡间？不管这些问题能否有个疑问，他终归还是仙界中人，总得想法子回去。

　　但萧行舟即便想破脑袋，也记不起有任何人提过，如果神仙筋脉尽散，要如何重塑仙身、恢复法力，回到仙界。毕竟若是被仙界重罚，剥去仙骨，打入轮回，是绝不会记起天上事的；而在天上丧失法力之人，也就是那些殒命沙场的战士。

　　难道，他是那古往今来第一例？萧行舟只得苦笑一声，双手撑地，仰着脑袋赏月。

　　归元看他那副模样，弱声道：“如果，你真的很想走，往后就随性走吧，你就记得，走之前，跟我打声招呼。”

　　萧行舟看了看他那委屈的样子，没有多说，只说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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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夏之时，萧行舟已将逸山与金戈城的地形了熟于心，他想走随时能走，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如何和其他人说这告别之事。

　　一日清晨，他在屋中收拾着行囊，盘算着这几日定要开了这口。

　　僧人敲起了钟，归元今日醒得早，唤他一块儿去吃早点，说是无忏学了新手艺。

　　萧行舟把那行囊藏在床下，与他如往常那边，穿过长廊到了厨房。无忏今日却没穿往常的衣裳，而是换了件民间百姓的朴素服饰，看样子是要下山。

　　萧行舟看了眼归元，他却出奇得没有多问，仍是那副贪吃的模样，专心偷吃这个，顺走那个。

　　两人出了后厨，归元说着打算去藏经室内取些书籍，萧行舟便随他一块儿过去。

　　那一路，他俩还是那副不正经的说笑样，突然，归元看到走廊尽头的人，就顿时收敛了顽性，低头作揖，乖巧地叫了声“师父”。

　　住持慈祥地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又对萧行舟道：“近日身体还好些？”

　　萧行舟点头，也规矩了些。他见住持驮着一个布袋，换了身装扮，问道：“大师，您这样子是要出门？”

　　住持点点头：“我要和无忏下山几天，寺里最近大小事情，就交给无藏管，别与外面的施主惹事，要真拿不定主意，就问无藏。”

　　言罢，住持便向厨房走去。归元看了两眼，他脸上藏不住事儿，神色有些不安。

　　“怎么了？”

　　归元想了想，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师父最近下山的次数变多了，我担心是出事了。”

　　不过，这天下海晏河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能出什么事呢？归元才16岁，从没下过山，在寺里又是饱受师父师兄们宠爱长大。他对民间大小事所知甚少，心向往之，又受住持约束，自幼被禁足在寺中，无法下山。

　　“你不要过于操心了，住持应是为了下月的佛教盛会操持，这才事务繁忙。”

　　归元听了这话，又放心了些，接着，他盯着萧行舟看了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神情落寞了许多。

　　“怎么了？”

　　“我不能下山，但是你能啊，你能帮我去看看。”

　　萧行舟定住，他知道归元此话意味着什么。也许帮他跟人是其一，其二，也是想给萧行舟一个离去的机会。他虽年幼，但是也明白事理，尤其对萧行舟的去意是一清二楚的。

　　归元领着他，到了藏经室，萧行舟沉默地看着他从其中书柜最高处的一叠厚典下，取出了一个钱袋。

　　“这是我的私房钱，你拿去用吧。”

　　萧行舟吃惊地看着他，但归元的眼神却很坚定，他道：“我知道你可能不想收，但我攒了好久呢，就是专门给你上路用的，你可别辜负了我的心意。”

　　“谁说我不要了？” 萧行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拿过，揣进了兜里。

　　“你手也太快了吧！” 归元嚷道。

　　“你真希望我走？” 萧行舟试探地问。

　　“我真希望你走！” 归元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自己，推着他往外走，萧行舟从那语气中听到了一些抽噎声，心里也不是滋味。

　　吃过晚膳，萧行舟回了房，从床下取出那小行囊，随便塞了点东西进去，一转身，归元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目光很是不舍。

　　“我又不是绝对不回来了，你看我之前偷溜下去，不都回来了吗。” 萧行舟笑着拢过他的肩，拍了拍归元的背，手却顿了顿，他能感到身前的人在微微颤抖。

　　半晌，归元道：“你不回来也没事，活着就好，好好活着。”

　　萧行舟将那行囊塞到衣下，系起来，他不是爱说肉麻话的人，只是深深地看了归元一眼，欠身作揖，用最郑重的语气道了句：“再见，归元小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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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朝皇后自幼喜烟火花灯，每逢黄道吉日便要顺便办个花灯节。

　　夏夜里蝉声、小贩的叫卖声、酒楼的歌声不绝，街上百姓摩肩接踵，很是热闹。

　　萧行舟举着把刚买的扇子，学着路上的行人作自如挥动，无忏回头时，他又迅速躲在了树下，将面容掩在青色山水画后。路过的一对年轻夫妻见状，对他投来异样的眼光。

　　萧行舟脸善，只是笑弯了眼，双颊微红，看上去只是个刚出酒楼的俏郎官。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唉！这位客官，要不要来点我们秉烛楼的蓬莱叶啊？” 一个约莫二十的青年胸前挂着一个木箱，对着他掀开了箱盖，浓郁的酒味飘溢而出。

　　萧行舟可不是个放过美食的主，他在仙界从小衣食无忧，几乎没有他没尝过的佳肴。到了民间，新菜品多了，更是让他蠢蠢欲动。只可惜此次任务在身，跟踪要紧。他只得遗憾摆手，快步离去。

　　一个时辰前，他见住持与无忏一同走，来到了这金戈城最偏远的绿藤镇。结果跟了两三条路，住持不见了身影，只见无忏一人还在往前走。

　　萧行舟只得先放弃找住持，跟住无忏再说，反正最后无忏必回跟住持一道回寺。

　　结果这无忏不知是发现了有人跟踪，或是本身脚步快，萧行舟这大病初愈没两天的废神仙，竟然有些跟不上他。再者，民间路他也不熟，好几次险些跟丢。

　　无忏可不像归元那只小白兔，没心眼。他自幼在武坊长大，长到年近三十才入寺。寻常僧人都是二十不到，家中出现变故才中道入寺。而他这个年岁，大部分同龄人早已成家立业，再如何也不会选择出家。归元不知他入寺的缘由，自然也没法透露给萧行舟。萧行舟对此行的目的地，可以说是完全未知。

　　但他也确实需要一个到凡间的机会，不光是帮归元那孩子，更是想打探点修复筋脉的奇门险招或是回仙界的法子。

　　萧行舟见无忏拐了两三个巷子，便知对方想到人少又不好躲的地方引他出现，于是只能得取了一根硬竹竿，用着巧劲，借路边的水缸和马车跳上了屋檐，快步跟上。明月当头，映着脚底的瓦片生辉。他踩的极轻，背后的伤口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他心想，这庙里的金疮药真是起效慢，本以为好得差不多了，今天被那祖宗一折腾，看来又得多静养几日。

　　无忏走出了巷子，戴上了一顶不起眼的帽子，左右张望了一番，迈入了一栋高楼的大门。

　　萧行舟跳下屋檐，靠着墙喘气，大门的灯盏比路上任何一家客栈酒馆都要亮，他抬头眯着眼，看了看门匾，赫然映着三个字：秉烛楼。

　　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呢......这不就是刚才那个小贩说的什么酒！他定睛一看，门口这不就站着两个跟刚才那小贩一样的青年，挺着个木箱招呼行人。

　　可是无忏一个出家人，到秉烛楼来做什么。

　　萧行舟却无暇多想了，他怕再晚些又要跟丢一个，只得硬着头皮进了这人间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