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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这样的邵书 西斜的夕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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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斜的夕阳,金灿灿的海面,柔软的沙滩。
“你怎么会来我们学校?”
两人坐在大坝上,双脚脱离地面,徐徐的海风吹起邵书额前的软发。
“来跟你道歉。”
海燕在平静的海面上盘旋,不久后要归家了。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我做错了事,惹你不开心。”
他做错了事,所以来向自己道歉?真的可以接受道歉吗?自己,真的能拥有被道歉的资格吗?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邵书手里握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芒果,那是骞伯明给他的。
“吃完了还有,后备箱那一栏都是给你的。“这也是骞伯明跟他说得。
“为什么还来靠近我?我…不是一个好人。”
骞伯明躺在床上,回想起他当时顿足不语,凝望邵书那双怀疑又隐隐渴望的眼神,骞伯明不知为何急着吞咽口水。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
“因为没有因为。”
骞伯明当时是这样回答。
他在黑夜里点燃一支烟,口吐出的烟雾被黑夜藏起来,眼前灰蒙蒙一片,看不清,所以说不明白。
他拿出手机,拨通远在京城的小栾。
“帮我查一个人。“
“邵书。“
“嗯,方方面面。“
第二天一早,骞伯明醒来后打开电脑,收到一封邮件,命名为“邵书”。
骞伯明没有犹豫,直接点开。
邵书,男,出生地都城,家世显赫,后被打击,就此落败。
“邵书快跑!“
“妈妈。“
母亲赵敏推不开邵书,一双圆眼挂着泪水,预示此刻发生的事情。
刚洗完澡出来的邵书,保姆还没来及给他涂乳霜,一批人举着旗子涌入他的家,踩踏院子里的栏栅。
“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口号洪亮,穿透这栋三楼小洋楼。
管家出来制止,却被人直接砸伤倒地不起。
父亲与母亲一人抱着姐姐,一人抱着他往后门跑,没曾想,后门已经被提前包抄。
“人在这!快来!“
邵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年他五岁。
他们一家四口被围起来,不等纷说,邵书看到自己的父亲母亲被人用粗糙的缆绳绑起来,像牵牛一样拽着往前走。
“你们是谁!?谁叫你们来的,我要见你们负责人。”
父亲大声嘶吼,可没有理会他,只管把他们从邵书身边拽走。
“爸爸!”小邵书爬起来,跑过去拍打那些人。可他太小,垂下的拳头像砸棉花般无力。
“去你妈的。”
有人重重推开邵书,幼小的身体被扔到好远,头重砸在木头上,瞬间,他头昏眼花,只看到母亲挣脱人群奔来的痛苦面孔。
“妈妈,要抱抱,抱抱。”
邵书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烈日的正午,他盯着苍白的天看了好久。身体摇摇晃晃的,好饿,妈妈爸爸呢?姐姐呢?姐姐为什么不来给我讲故事?
“打倒走狗!打倒□□!”
他的耳膜越来越清晰,尖锐刺耳的声音排山倒海冲进他的耳道里,邵书爬起来,两道都是人,怒目着他。
他不知所措环顾,看到站在他前面的母亲与父亲,低着头,像是犯错的人,头上挂着青菜叶子,身上被砸臭鸡蛋。
“妈…”
“别说话。”
姐姐邵妍捂住他的嘴巴,拉他蹲在角落里,用身体环住邵书。
“姐姐,我想回家。”
“书书乖,过会我们就回去了。”
一个臭鸡蛋从天上飞过来,砸到邵妍头上。那种味道,很长一段时间都围绕在邵家中。
小洋楼、三座工厂全部被查封,上千单的交易中断,财产不知去向,他们连一件衣服都没有带出来。
还好,不知道上面哪个人,念邵家在抗战期间提供许多金银钱财,向上面佐证了材料,才从小黑屋释放出来。
可是生活质量一落千丈,他们被赶到都城的角落里生活,一间潮湿没有窗户的一房,成了邵家的落脚点。
精神被剥夺,身体是否还能存活?
为了过活,父亲从早到晚替人擦鞋,换取一点点钱,不够家里日常开销。于是母亲拖着虚弱的身体出去,替人洗衣缝布。
但不管再怎么苦,赵敏未曾让两个小孩放弃学业。
父亲邵泽侨深夜回来后,把门关起来,用俄语与他们小声交流。母亲坐在一旁,借着煤油灯加班加点,偶尔纠正邵泽侨的口语。
花瓣的香味充斥整间房子,幽暗的环境里,传出纯真的笑声。
他们一家处在社会的边缘,被同伴唾弃,空有才华,却无人敢要,无人敢靠近。
“苦有苦的活法,我们一家人只管活着,往后的每一步没有人知道会是什么样。”这是赵敏常对邵妍邵书说得话。
岁月刮过十余年之久。有一日,他家难地出现客人。
邵书刚到拐角,看到父母亲蹦着脸,再看向另外一边,是一位长得圆润的中年女人,头上簪着一朵艳红的花,笑吟吟地。
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臂上的淤青。
“妈,爸。”
“进去,洗手跟姐姐先吃饭。”
赵敏很严肃。邵书从未被如此对待,印象里,母亲总是温柔体贴。
邵书垂下头直走进房,赵敏反手关上门。
有用吗?那扇单薄的门,真的能挡住命运的推动吗?
“妍家妈妈,霍家有钱有权,把妍妍嫁过去啊,是享福的事。”
邵书抬眼看了姐姐,她泪盈盈的不敢出声,邵书夹块肉放到她碗里。
霍家是都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小儿子霍赤振身体残缺,是出了名的暴躁脾气。
“哼,享福?你怎么不嫁?”
“哎哟哟,妍家妈妈你这话说得好没有礼貌,你这样的家世,人家还避之不及呢,有人娶你家女儿就不错咯,还摆什么以前邵家架子。”
赵敏气得猛咳嗽,心肝都要咳出来了。
“我们不欢迎你,你快走吧。”
邵泽侨赶紧拍着赵敏的后背赶人。
邵妍听到母亲咳嗽,端水出去。
邵书也跟着出去,站在父亲面前,抖着手说了句厉害话。
“我姐姐不嫁,谁也不嫁,你们死了那条心,再来我打你们!”邵书从旁边捡起一根木棍,朝着媒婆欲欲动手。
媒婆苦着脸提裙赶忙跑离。
邵书把棍子扔掉,转过身,见家里三人瞪着圆眼看他,最后四人相视一笑。
从那以后,媒婆没再到家里来。
都城的冬天很冷,雪下得不算酣畅,刺骨的寒风却不少。
赵敏的咳嗽越来越频繁,持续的时间越来越久。有一次,竟咳得全家人都惊醒。
“妈,去医院看看吧。”
邵妍担心劝说。
赵敏摇摇手,“老毛病,不碍事。”
全家人劝说无果,时间一拖到深冬。中国的新年正如火如荼进行。
邵家人围坐在一张用花布包裹的小圆桌上,赵敏举起酒杯,对着家中每一个人都碰了一下。
岁月在眼角下刮裂出皱纹。
“新年快乐,我亲爱的孩子们,还有我的爱人。”
时间淡化了很多事情,那晚邵家人格外幸福,过完年后,邵泽侨可以到场里当工人;邵妍跟邵书可以着手准备高考的事了。
自己嘛,手上接的单子足够用好生意来形容。
赵敏憧憬未来的每一步,都是新的开始,他们的生活,正要脱掉阴霾。
大年初一,当街上还弥漫炮竹的气味,邵书揉搓惺忪的睡眼起来,看到母亲躺在冰冷的沙地上。
“妈?妈!”
邵书的声音划破那即将来临的美好,回不去,也越不过去。
赵敏被确诊为肺癌中期,治疗需要的费用,对邵家来说,是一笔伸手也够不到的天价。
治不治?治!
钱呢?
“我去打工。”
邵书跟邵妍站在医院的通道里,纷纷埋头。
“打工又能打什么工呢?”
邵妍的口气有些气馁,她在考虑一件事。
是呀,能打什么工呢?他才十八岁,空有一腔热血,忽视了现实的残酷。
“总会有办法的姐。”
邵书说完,扔下她拔腿往外跑。
邵妍盯着邵书的背影,深深的无力感裹挟她妥协的灵魂。
春节期间,很多门店没开门。
邵书在街上奔走,一家一家询问。店家得知他姓邵后,都摇头拒绝。
他的脚后跟已经起水泡,被粗布划破,湿软软的匹挂在脚上,烈痛扯住他的身体。
他站在一处小巷子旁,盯着上面的工作信息跟图片,红着脸撕下海报,转身到角落里仔细研读。双眼骨碌骨碌地移动,好像要找出一个能让自己接受的条件。
辗转反侧,他根据海报上的地址,走进一家装潢华丽的舞厅俱乐部里,潜入昏暗的地下室,在里面,他见到此生难忘的画面。
同性之间无所顾忌的拥抱、亲吻、互说爱意。
他后悔了,想往外跑,但想到母亲,横心跟人走进一间办公室。
“超哥,有个小子想找工作。”
邵书低头,看到那人锃亮的皮鞋头转到自己的面前。
“头抬起来。”
有着男人的嗓音,脸上的妆容却繁重,邵书看得有些出神。
“长得不赖,喜欢男人?”
“……啊?”
他半天才拉出一个‘啊’字。
那人笑了起来,“小兄弟,你知道我这里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
“哦?说说看。”
“能,能找到工作的地方。”
最后,或许是上天怜悯他,又或者,被叫做超哥的妈妈桑,看到了他当年的影子,给了一份前台迎接的工作,月薪五十元。
怀着喜悦跑回家,还没到家门口,邵书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前段时间过来的媒婆。
他缓下脚步,全身的气都屏在胸口。越过拐角,那媒婆兴高采烈让人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扛进屋里。见到邵书人影,扭着腰身过去,热情似火叫着小舅子。
邵书看向姐姐,面无表情挨在古老的门框上,低头扣手,脖子上有一个新鲜的咬痕。
“这是干什么?”
邵书走过去询问。
邵妍红着眼撇开脸。
媒婆算是看出来了,答应嫁给霍家的事,是邵妍自己决定的。随即决定,今晚就让邵妍过门,免得夜长梦多。
“不行!”邵书怒目媒婆,抓起邵妍的手,“姐,我找到工作了,我能支付得起妈妈得费用,实在不行我们先借,后面再慢慢还,只要有工作就能还完。”
“你学业呢?”
“那不重要。”
“怎么能不重要,那是最重要的事。”
“那你呢?你不是也要参加高考吗。”
“我…”
“姐,别傻,不能嫁给那种人。好了,我们把东西还给他们。”
邵书说完,从里面把东西又搬了出来。
“邵书!”
邵妍崩溃大哭,“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源源不断的噩梦侵扰邵家。
赵敏知道邵妍要嫁给霍家,不顾身体不适,跑到霍家要人。
像邵妍说得一样,一切都来不及了。
拜堂入室已经结束,赵敏急火攻心倒地不起,不愿意接受邵妍拿过来的钱。
邵书太累了,他趴在母亲的病床上睡着了。
半夜里,模糊听到母亲病痛的呻吟声,他惊醒过来,看到母亲满脸都是汗。
他紧紧抓住母亲的手,惊慌失措,唯恐眼前的人突然消失。
赵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别怕,带妈妈回去。”
二月的寒冬,夜深人静。
邵书背着母亲一步一步,走到他们曾经居住过的小洋房。
他们站在门外,眺望这座美丽的房子,那是赵敏与邵泽侨亲手绘下的蓝图。
“乖乖,妈妈想进去再看看。”
“等夏季来看也不迟,夏季花开了更好看。”
“妈妈现在就想看,可以吗?”
邵书感到当头一棒,鼻子一酸。
“好。”
邵书把母亲放坐一旁,徒手撬开封锁的大门。
半晌,邵书叫醒母亲。
赵敏眯着眼,看到邵书那双血迹斑斑的手,心疼握住放在脸上,垂下热泪,“妈妈对不起你。”
邵书摇摇头,“我的荣幸,赵女士。”
两人鼻尖通红,默契相视一笑,大冷天的,心里格外的暖。
里面的装修一切都没变,多么熟悉,可是却不属于他们。
邵书找了一处温暖的地方把赵敏放下,蹲在她身旁,搂住她搁人的身体。
“都没变。”
“你还有印象啊,那时你那么小。”她手比了一个身高高度。
“嗯,”邵书伸手指向炉壁,“我记得姐姐把一整只鸡扔进去烤,被你跟爸发现后,连同我也打了,真是冤枉。”
赵敏轻轻发笑,“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
美好的记忆总能牵引人回忆,反复琢磨,盼望那样幸福的日子能再次回来。
“邵书。”赵敏很严肃叫邵书。
邵书:“……”
“书要读,要去参加高考,再苦,也不可作践自己。”
“妈…”
“听我说。”
赵敏拍了拍邵书的脸以示安慰。
“照顾好爸爸,他的腰不好,下雨会疼,记得拿药水给他揉揉;姐姐…要帮姐姐离开霍家,跟她说,妈妈希望她永远不要对自己失望。”
“嗯…嗯。”
邵书低垂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坠。
“我们乖乖长大了,”赵敏抚摸他的头,“辛苦你了。”
只要我们在一起,一切的苦都会过去。
一阵寒风吹拂过邵书冰冷的脸。
“噗!”
赵敏骤然间口吐鲜血,身体直哆嗦。
“怎么了!”
邵书兜住赵敏吐出的血,“走,去医院。”
赵敏用力抓住邵书的手,指甲嵌入软肉里。
“我,我想见,你爸,找,找他来。”
“先去医院。”
邵书麻木地只剩下脑袋还能动。
“没有用了,乖乖,去,叫爸爸过来。”
“妈!”
乞求的声音破口而出。
“别怕,妈妈在呢。”
都城二月的天下起了雪,难得下得如此酣畅。
邵书跟邵泽侨在街巷跌跑,奔向同一个人。
如果跑得够快,是不是可以躲避命运的安排?他们埋怨上天不公,万家灯火,为何,他家不亮?
赵敏走了,在那栋属于他们的家里离去的。邵妍知道后,几乎是爬着回到他们漆黑的住所。
世间再无赵敏。
邵妍邵书没有了妈妈。
邵泽侨没有了爱人。
赵敏离去后,邵泽侨一蹶不振,躺在床上整日抑郁寡欢。
邵书推掉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重新上学。临走时,超哥给了他五十块钱。
“提前给你上大学的红包。”
手里的五十块钱重如山,邵书难以回报。
“谢谢。”
邵妍鲜少回家,邵书常去霍府找人,每次都被人轰推出来。
高考来临,邵书怀揣着邵家所有人的希望,考取了高分,五科三科满分,两科差两分满分,全校第一名,却在报考大学出了难。
与他同班人的录取通知都下来了,连考得比他分数低了三分之一的人都有大学可收,唯独他,什么也没有。
邵泽侨不知从何得知,那天难得精神抖擞拍了拍邵书的头,只留下一句,“别怕,爸爸在。”
第二天下午,有几个小孩熙熙攘攘跑过来门前大声欢呼,“你爸在政府门口吊死了,死了,上吊死了。”
没用,太没用了,窝囊废,娘娘腔,废物,去死吧。
所有人都用同一种眼光看他——惊恐的怜悯。
他把僵硬冰冷的邵泽侨背回家,一个人安置了所有身后事。
邵泽侨用死给邵书换取了在羊城的一所技术学院收留,不是上学,而是直接工作,当实习语文老师。
离开都城之前,邵书再次来到霍家,跪在大门口前。
那是个大夏天,烈日正浓,晒得邵书头顶冒烟。
霍家的大门终于被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那是邵妍,她把头发剪短了,人也长胖了。
“走吧,别再回来了。”
“跟我走吧姐。”
邵妍拒绝了邵书的邀请,或许是有了孩子,又或者是怕拖累邵书,总之,邵妍笑了。
她摸着邵书的头,顺着发根缓缓滑下。
那是他们母亲赵敏抚摸他们的方式。
邵书走了,离开这座承载许多痛苦的城市。告别了所有过去,仍旧无法斩断命运的安排。
邵书在羊城技术学校当了两年实习老师,还有一个星期转正的时候,上面下发文件,通知这所技术学校要转为民办大学。
而邵书作为实习老师,并未归并到教职人工名单中。他再一次被抛弃。
学校上面领导看他这两年兢兢业业,秘密给他申请了浦舟镇浦舟小学的教职员工名额。
父亲用命争取来的机会,两年后,轻而易举的划掉了他的名字。
那天,邵书哭了。
当着很多人的面哭了。
他心中的灯塔灭了,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饥不择食,慌不择路。
邵书接受学校领导的安排,第二天天还没亮,提着一个小手提包,坐船离开了羊城。
他把岁月往浦舟镇一放,便是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