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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妤’字何其无辜 楚潇妤救下 ...

  •   疾风呼啸,卷起了漫天的枯枝败叶,秋味似乎更浓烈了几分,夏日的燥热早已消失殆尽。
      楚潇妤将白日里的样品摆在卧室里的茶几上,时而闻一闻,时而翻阅着一旁的书籍,时而又誊抄着什么,就这样忙忙碌碌到后半夜。
      “油脂萃取效益太低了,最致命的一方面就是这一批原料不够新鲜。传统的欧洲香料都是以玫瑰花、薰衣草、依兰为主,可是这些香料又太过张扬,与国人含蓄内敛底色并不是很契合,当下这个季节正是丹桂飘香的季节,兴许可以一试。”
      巷子里又窸窸窣窣的冒出几声枪声,楚潇妤直起身,吹灭了桌案旁的烛火,搁下钢笔,狠狠啐了一口“一群没用的东西,天天就知道抓□□,抓进步青年,前年丢了东北,今年年初才在长城边上干了一架,好端端的又突然搞了个《何梅协定》,给冀北卖了。”有时候又不免有些悲哀,这些所谓的“罪犯”无非是用笔写写文章,比旁人敢了几句大实话,何罪之有呢?
      枪声似乎更近了几分,突然窗棂咯吱一声,还未等楚潇妤做出反应,那人抢先翻了一个跟头,冷冰冰的枪管已然抵上她的额头,
      “别说话!”
      脚步声渐远。
      她骤然屈膝,鞋尖精准踹向对方持枪手腕的尺骨突。那人痛哼,枪脱手后抛。她侧身抄接,黑洞洞的枪口已抵住他的心口,那人退后一步,她便向前逼近一步。
      "举起手来!"楚潇妤在他身上摸索着,搜出一把匕首,将匕首紧紧攥在手中。
      那人僵住,楞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我是……”。
      她挑眉,枪管下压半寸:"你是什么人跟我没关系,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不是吗?。"语气冷冽如霜,"三秒。从窗口原路退出去,否则——"她偏过头,瞥了眼地板上晕开的血迹,"我让你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那人喉结滚动,撑着窗框欲翻,杂乱的脚步正声悄然逼近。她忽然收枪,靴底猛踹其膝弯。那人闷哼栽倒,重重摔在地板上,昏死过去。
      血从那人肋下晕开,在地板上漫成暗色的湖。
      她盯着看了两秒,俯身探他颈脉。还活着。
      枪管尚温。她将匕首搁置在桌上,卸下弹匣,将枪与子弹分置两处,才走向门边锁上了门。蹑手蹑脚的跑到只留了半条缝的窗户边,拉长耳朵,半刻钟头那伙人的脚步声才渐渐散去,夜又归于沉寂。
      现下突然出现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要是被那伙人发现了这个节骨眼上,她就算是长了八张嘴也得被拉去枪毙。况且她身后还押着一家老小的性命,由不得她任性。
      "这个节骨眼出去寻医,不就是找死吗!"她小声嘀咕。
      "万一死在我家,那多不吉利?"她愈发懊恼。
      纠结了半刻终于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拖上床榻。剪开浸血的绷带,她动作娴熟地重新包扎。那人昏沉中嘀嘀咕咕,她却一句也听不懂,眉头越皱越紧。
      "罢了,"她直起身,"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
      汲着拖鞋,她竖着耳朵,借虚掩的窗缝四处巡视一番。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只留下一声清脆的"咔哒"。不多时,便提着一袋鼓鼓囊囊的药包,鬼鬼祟祟猫着腰回来,点燃了那盏并不明亮的煤油灯。
      "将就吧,"她将药包搁在床头,"这个点能找到止血药就不错了。"
      等处理好一切,天已蒙蒙亮了。凳子还没捂热,她又急匆匆换了身行头,出了门。
      “去虹口!”车夫跑得飞快,溅起的泥浆打湿了巷子里的灰墙上。

      要论这上海滩什么地方成分最复杂,虹口自然是当仁不让。日侨、俄商、苏北苦力、广东帮会,全挤在这一亩三分地里。
      楚潇妤在一处不起眼的破裁缝店前下了车。招牌褪了色,门缝里飘出樟脑与血腥混在一处的怪味儿。
      一个独眼的先生正在坐台前打着盹,头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鸡。一旁的小厮推搡了他一下:"师父,来活了。"
      老头睁开眼,那眼里没什么神采,只懒懒扫了来人一眼。
      小厮倒是个有眼力见的连忙上前问着眼前这来势匆匆的女人,“小姐要治什么病啊?”
      楚潇妤眼都没抬一下。“可治!”她指了指胸脯,做了个隔空取物的动作,小厮立刻会了意。“当然可以!”
      "你能治?"楚潇妤狐疑地盯着眼前这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可没这能耐。但是我师父有——"他朝外间努了努嘴,"不过嘛……"少年将拇指与无名指并拢,又用拇指摩挲着。
      楚潇妤立刻会意,从提包里掏出一沓纸币,少年却并未急着接过,将钱往楚潇妤怀中推了推。
      “先生这里可不收现钱。”他指了指楚潇妤腕上的玉镯。“这个就行。”
      楚潇妤迟疑了一会,还是强忍着滴血的心,将镯子送了出去。生怕旁人突然来一句——懂不懂江湖规矩,然后一股脑讲她丢了出去。不过说句实心话,这个价属实是良心价了。
      楚潇妤在前厅转了转。铺子虽有些破败,但胜在衣服做得不错——长袍马褂、旗袍夹袄,应有尽有。她指尖掠过一排衣料,最终停在一匹鸦青色的软缎上,摩挲着那细腻的纹理。
      "感兴趣?"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她一激灵。她侧首,只见藤椅上斜倚着一个女人,绛紫色的旗袍裹着身段,在旁人身上穿不出这等韵味。那姿态慵懒至极,活像一只餍足的猫,连抬眼都嫌费力。
      "这身段,"女人上下打量她,目光像尺子在量布,"穿上咱们家的旗袍,俏极了。"她打了个哈欠,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今儿个高兴。定制的话,只收你半价——"她眼尾微微上扬,"如何?"
      楚潇妤打量着自己这一身行头,沾染了一抹淡淡的血腥味。她皱了皱眉,指尖无意识地在衣摆上蹭了蹭。
      "好,"她指向方才摩挲的那匹鸦青软缎,"我要这个料子的。"
      "不合适。"
      楚潇妤面露震色,还未来得及发问,便被那慵懒的声调截断。
      "鸦青色太暗了,"女人撑着藤椅扶手缓缓起身,绛紫色的旗袍在腰际轻轻一荡,"不适合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她随手指了指一旁的几匹料子,像在指点江山,"死气沉沉的。小姑娘穿什么暗色调——"她顿了顿,指尖掠过一排色谱,"雾霾蓝、香槟金、裸粉、缃色、黛蓝,哪一种不适合你?"
      她不由分说,伸手将楚潇妤引到铜镜一侧,掌心在她肩头一按,将她摁进藤椅里。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
      随手拈起几匹料子,在她身前比划了两下。
      "你看看,"女人俯身,气息拂过她耳际,声音低得像在哄孩子,"看看铜镜里的你——是不是白皙了几分?"
      比划完了,女人将楚潇妤扶起,顺手抄起一旁的米尺。软尺绕上肩头,滑过腰际,在胯骨处轻轻一勒,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尺子说话。
      "比例尚可,身形偏小,"她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得穿个洋行里的小高跟,垫垫气势。胯宽——"尺头在楚潇妤腰侧拍了拍,"腰身收一收,倒显出曲线来。脖颈蛮长,"她直起身,指尖虚虚划过楚潇妤的锁骨,"不挑领形,都可以试一试。"
      楚潇妤听得真切,却更像是在听这女人自言自语。那些关于身体的评判,从她嘴里淌出来,不带半分狎昵。
      量完了,女人将软尺往柜台上一撂,目光在几匹料子上逡巡片刻,忽然定住。
      "你最适合雾霾蓝,"她拈起那匹灰蓝泛白的料子,往楚潇妤身前一比,"知识分子穿这个——"她勾着红唇,眼尾微微上扬,"准没错。"
      那女人哼着小调在抽屉里翻找着,楚潇妤的心猛然泛起涟漪,这腔调,竟然是苏州评弹!
      “你是哪里人?”楚潇妤试探性的开口。
      “苏州人。”语调间竟有吴侬软语的糯性。
      “好巧,我也是。”楚潇妤的唇角挂着一抹明媚耀眼的笑。“我说呢,我看老板娘做旗袍这么熟络,铺里又清一色的苏派旗袍——滚边、盘扣、暗纹,针脚里藏着太湖水的秀气。"。”
      那老板娘翻找的手一顿,欣喜道:"看来是遇到行家了。"
      "不敢不敢,"楚潇妤摆摆手,"随便一个苏州人,都能把苏派旗袍的底蕴说得舌绽金莲。"她话锋一转,"对了,还没问您尊姓大名?"
      "我呀,"女人将抽屉轻轻推上,转过身来,绛紫色的旗袍在腰际一荡,"我叫柳惜音。"
      "起伏如叹,尾音轻扬,余韵悠长,"楚潇妤唇角微扬,"是个好名字。"
      "那你呢?"
      "楚潇妤,"她顿了顿,"南极潇湘的'潇',婕妤团扇苦、昭阳日影斜的'妤'。"她却忽然重重叹了口气,"什么都好,可我却偏偏不喜欢这个'妤'字。"
      柳惜音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想你是会错了意,"她倚着柜台,那只勾人心弦的眸子里竟有几分促狭,"不喜欢的从来不是字本身,而是字被赋予的精气神。你一提到'妤',是不是就联想到那些什么婕妤、妃嫔——"她捏着嗓子,学戏台上悲悲切切的腔调,"'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对啊?你怎么知道?"
      "其实啊,这'妤'字可大有来头。"柳惜音敛了神色,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秘密,"汉代女官名,位比列侯,多含美好贤德之意。班婕妤之前,'妤'是官职,是才德,是——"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柜台,"女人凭本事挣来的位置,不是等着男人来'恩绝'的可怜虫。"
      楚潇妤一怔。
      "你倒说说,"柳惜音往前倾了倾,眸子了眼里异样的光"班婕妤辞辇避贤,那是她的选择;后来失宠被弃,那是汉成帝的昏聩。'妤'字何辜?要怪,只怪后世那些酸腐文人,非要把一个'妤'字,写成个只会哭哭啼啼的怨妇。"
      正当两人相谈甚欢时,一声清脆刻意的咳嗽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小姐,走吧!”,两人这才依依惜别。

      “这人命真大!这都不死!”小厮撇了撇嘴,被老师傅狠狠瞪了他一眼,“多嘴!”
      楚潇妤见此也不便久留,找了个借口便溜去后厨,寻了份茶点,自顾自吃了起来。
      庭院里的白桦树不知何时被风熏黄了叶,一阵风挂过,给树抹了个滑稽的光头。
      阿妈朝着她的住处走得极快,楚潇妤顿时大惊失色,搁下木勺,疾跑到小桥上,站在亭子里,高举着双手”阿妈我在这里。”阿妈刚扣门栓的手松了一下,楚潇妤紧绷的弦才猛然一送。
      “你跑哪去了,昨天说好的正事你可忘了!”阿妈不紧不慢的走近,嘴角挂着笑,“看你这架势怕是忘了个一干二净。”
      还未等楚潇妤反应过来阿妈一把将她拉着去了前厅。步伐极快。
      “阿妈,你慢点,什么事这么赶!”楚潇妤顿时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个头两个大,心里盘算着,我昨儿个又答应了个啥。光顾着盘算铺子里的营生,昨儿个阿爸阿妈说的话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揪的左耳进 ,右耳出。
      阿妈只是坏笑着卖了个关子。“你待会就知道了!”

      枝头栖息的鸟儿骤然四散溃逃,像是偷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什么?娃娃亲!”楚潇妤顿时瞪大了双眼!满眼不可置信,逐字逐句的摸索着。
      “是啊,你的这位傅伯伯与你爹我交情匪浅,你尚在娘胎里的时候便指腹为婚给傅家二郎了,那傅家二郎那叫一个气度不凡。”
      “怎么?您见过?”楚潇妤冷声道“您见过这傅家二郎的时候他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看得出什么!指不定是什么花天酒地的浪荡子诓骗阿爸你呢!”
      阿爸却突然朗声大笑,“这臭小子若是生了花天酒地的胆,他爹不得生生给他搓掉一层皮!他爹的手段我可真是太清楚了。”老头子收了嘴角的笑,突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你傅伯伯过两日就到上海了,你替我张罗张罗可行?万不可丢了地主之谊。”
      “管我屁事,我忙着呢没空!”
      “就关你的事,撇开别的不谈,你小时候你顾伯伯还救过你呢!咱不能忘恩负义啊。”
      “行啊!”楚潇妤勾着唇,眼底划过一抹狡黠的光,“不过您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楚潇妤故意放慢了语速,将声音提高了几分“取消婚约!”
      “这哪是说取消就取消的!”
      “我和傅家二郎有缘无缘都同这一纸婚约无关!与我而言更是废纸一张!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身镣铐。”楚潇妤将茶盏往桌上一放,迈开步子向室外走去,“姻缘本就不是强求而来的,就算是兜兜转转的修成了正果也一定是你情我愿的结果。”
      门轻轻一合,卷起了一缕清风。
      老头子不恼,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是得给这些小年轻一些时间,顺其自然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妤’字何其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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