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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雨天】 沈渡清发现 ...

  •   沈渡清发现赵砚白在雨天会变得不一样,是在他住进来的第四十二天。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从凌晨开始就没有停过。沈渡清被窗外的雨声吵醒,躺在床上听了很久的雨,雨滴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密集得像擂鼓,让他想起了地下室的日子——下雨天是他最讨厌的天气,因为地下室会返潮,墙壁上会长出霉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味道,他盖的那条薄毯会因为吸了潮气而变得又湿又重,盖在身上像一块湿透的抹布。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裹紧了被子。蚕丝被又轻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和地下室的潮湿薄毯相比,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

      他在床上又躺了半个小时,实在睡不着了,便起身下楼。

      别墅的走廊很长,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走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沈渡清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沿着走廊往餐厅的方向走,路过赵砚白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细细的缝隙。

      沈渡清本不该看的。他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更不是一个喜欢窥探别人隐私的人。但他的脚步就是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目光就是不受控制地从那道缝隙里穿了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赵砚白。

      赵砚白坐在床沿上,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伤痕。那些伤痕有新有旧,新的看起来是最近几天才留下的,还泛着粉红色;旧的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疤痕,层层叠叠地覆盖在他结实的小臂上。

      他在给自己上药。

      药膏是淡绿色的,带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赵砚白用棉签蘸了药膏,面无表情地涂抹在新伤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痛苦,仿佛那些不停往外渗血珠的伤痕和他没有关系。

      沈渡清的手不自觉地推开了门。

      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赵砚白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在看到沈渡清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解释,而是——将袖子放下来。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近乎条件反射,像是在藏一个不能被看见的秘密。

      “你醒了。”赵砚白的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饿了吗?厨房做了南瓜粥,是你上次说好喝的那种。”

      沈渡清没有接他的话,径直向他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掀他的袖子。赵砚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但沈渡清的动作更快——他的手指像蛇一样灵巧地抓住赵砚白的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了那些伤痕的全貌。

      近距离看更加触目惊心。

      那些伤痕不是意外造成的,而是有规律的、重复的、同一工具留下的痕迹。它们像某种暗号,按照某种只有赵砚白自己知道的密码排列在小臂上,每一道都精准而克制。

      “这是怎么回事?”沈渡清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东西。

      赵砚白没有挣脱他的手,甚至没有任何抗拒的动作。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沈渡清蹲在自己面前,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仔仔细细地、一道一道地数着他手臂上的伤痕。

      “老毛病了。”赵砚白说,“情绪波动大的时候会控制不住做一些伤害自己的事,医生说是——”

      “雨天。”沈渡清忽然打断了他。

      赵砚白的声音停了。

      沈渡清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赵砚白,有光在瞳孔深处缓慢地流转,“你只在下雨天做这种事,对不对?因为手臂上的旧伤有的已经褪色很厉害了,说明是很久之前留下的,但有的还没有完全褪色,间隔时间很规律,几乎和下雨的频率一致。”

      赵砚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沈渡清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手指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赵砚白手臂上最新的一道伤痕,那道伤痕还没有结痂,触碰的瞬间赵砚白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开。

      “因为我在雨天也会做类似的事。”沈渡清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的手在下雨天会很疼,桡骨骨折的后遗症,你看过的。天阴下雨的时候,骨头里面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钝的、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到你根本睡不着觉,疼到你想把自己的手剁掉。”

      他抬起头,看着赵砚白,眼眶微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睡不着的时候会干什么呢?我会用力掐自己的手腕,用那种能盖过骨头疼的、更尖锐的疼痛来转移注意力。所以赵砚白,你不用解释,我知道这种感觉——当身体的某一种疼痛达到极致的时候,你会本能地给自己制造另一种疼痛,因为至少那是一种你可以控制的疼。”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赵砚白看着沈渡清,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眼底有太多东西在翻涌——心疼、愧疚、恐惧、疯狂的占有欲,还有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东西,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笼门被打开的一瞬间,不知道是该扑出去还是该留在原地。

      “沈渡清。”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嗯。”

      “你在心疼我?”

      沈渡清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垂下眼睫,从赵砚白手里拿过那管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然后低着头,极其专注地、一道一道地给赵砚白手臂上的伤痕上药。他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每涂完一道伤,就会用指腹极轻地按一下,好像在确认药膏有没有被吸收。

      赵砚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冷,而是某种强烈的、无处安放的情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他看着沈渡清垂下的眼睫,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眉心那颗朱砂痣在晨光中微微发亮,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在他二十七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从来没有人。

      人们看他的眼神要么是恐惧,要么是谄媚,要么是算计,要么是厌恶。他的父亲把他当成夺权的工具,他的母亲在他五岁那年就离开了,他的大伯恨不得他死,他的下属畏惧他,他的对手恨他入骨。

      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人用这种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的方式触碰他。

      “好了。”沈渡清涂完最后一道伤,将药膏拧好盖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起身来。

      他转身要走,但赵砚白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不像平时那么重,甚至可以说很轻,轻到沈渡清轻轻一挣就能挣脱。但沈渡清没有挣,他低下头,看到赵砚白漆黑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动。

      那个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弱的男人,眼眶红了。

      “沈渡清,”赵砚白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的,“不要走。”

      沈渡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赵砚白第一次看到沈渡清笑——不是礼貌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心底的、眉眼弯弯的笑。那个笑容像春天的第一缕暖风,吹化了赵砚白心里所有的冰雪和荆棘。

      沈渡清的反手握住了赵砚白的手指,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重新握住,十指相扣。

      “我不走。”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赵砚白,我不走。”

      赵砚白猛地将他拉进了怀里。

      这一次的拥抱比昨夜书房里的那次更加炽烈,更加失控。赵砚白的手臂像铁链一样将沈渡清锁在怀里,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整个人都在发抖。沈渡清能感觉到他的眼泪落在自己的肩头,滚烫的,一滴一滴地砸在皮肤上。

      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赵砚白,此刻在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怀里哭得像一个孩子。

      沈渡清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没事了”。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只手被赵砚白攥着,另一只手慢慢地抬起来,落在了赵砚白的头发上。

      他的手指慢慢地、一绺一绺地梳理着赵砚白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受伤的野兽。

      窗外雨声如瀑,世界一片混沌。

      而在这间被风雨包围的房间里,两个满身伤痕的人抱在一起,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理解彼此的两个人。

      他们都不完整。

      但他们加在一起,刚好能拼出一个完整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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