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一章:两座牢笼的对话】 第二天上午 ...

  •   第二天上午,赵砚白果然兑现了承诺。

      他推掉了所有的工作,亲自开车送沈渡清去北城安和疗养院。车上没有司机,没有助理,没有安保人员,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渡清坐在副驾驶座上,手肘撑在车窗框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很久都没有说话。赵砚白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开着车,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低沉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像烟一样在车厢里弥漫。

      路程很长,从南城到北城要开三个多小时。沈渡清在半路睡着了,头慢慢地歪向赵砚白的方向,最后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赵砚白的肩膀僵了一瞬,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将座椅调低了一点,让沈渡清靠得更舒服。他的右手依然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左手抬起来,轻轻地搭在沈渡清的发顶,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头发。

      后视镜里,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意。

      那是一个疯了太久的人,在终于触碰到自己的药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

      安和疗养院还是那个样子。米黄色的外墙,斑驳的涂料,遮天蔽日的梧桐树,和永不停歇的蝉鸣。

      赵砚白停好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沈渡清正好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眼睛蒙着一层惺忪的雾气,眉心那颗朱砂痣在正午的阳光下红得像要滴血。

      “到了?”他哑着嗓子问。

      “到了。”赵砚白伸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你可以在车上等我。”

      沈渡清摇了摇头,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他站在疗养院的大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为某种艰难的战役做最后的准备。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砚白——赵砚白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阳光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他穿着黑色的衬衫和西裤,和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旧式疗养院格格不入,像一幅暗色调的油画被错误地挂在了水彩画展的墙上。

      但他没有皱眉,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灯塔,不高大,不耀眼,但沈渡清知道,只要他看过去,他就在那里。

      沈渡清转过头,走进了疗养院的大门。

      前台还是那个四十多岁的护士,今天换了一件淡蓝色的工作服。她看到沈渡清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后那个气势逼人的黑衣男人,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这是……?”

      “我朋友。”沈渡清说,“他可以一起进去吗?”

      护士犹豫了一下,赵砚白已经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名片上没有任何头衔,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但纸质的重量和烫金的字体足以说明一切。

      护士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脸色微变,再抬起头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和谨慎。

      “212房间,最多待一个小时,病人不能太激动。”她说,然后看了赵砚白一眼,“她会怕生人,你最好不要靠太近。”

      赵砚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沿着昨天走过的走廊上楼,穿过那条安静的、弥漫着消毒水味的昏暗走廊,在212房间门前停下来。沈渡清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泛白,深呼吸了三次,才转动把手,推开了门。

      房间和昨天一模一样。白色床单,枯萎的雏菊,褪色的照片,铁栏杆封住的窗户。

      沈若清今天没有坐在轮椅上,而是躺在床上,身体缩成一团,像婴儿在子宫里的姿势。她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微微颤动——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目养神。

      “妈。”沈渡清轻声叫了一声。

      沈若清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浑浊的琥珀色眼睛在看到沈渡清的一瞬间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燃的油灯,微弱但执拗地燃烧着。她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沈渡清赶紧上前扶住她,将枕头垫在她身后,让她靠在床头上。

      “你今天气色好多了。”沈渡清说,声音比昨天平稳了很多,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的正常。

      沈若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的目光慢慢移向门口,看到了站在门框旁边的赵砚白。

      那一瞬间,沈若清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沈渡清预想过她会害怕陌生男人,毕竟她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但沈若清看到赵砚白的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难以言说的表情。她的瞳孔先是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大,嘴角微微张开,似乎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楚。

      沈渡清凑近了才听到她在说什么:

      “像……真像……和他父亲真像……”

      沈渡清回头看了一眼赵砚白,又转回来看着沈若清,“妈,你说谁的父亲?”

      沈若清没有回答。她直直地盯着赵砚白,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苏醒,像是沉睡了太久的记忆被什么东西触动了,正在一点一点地从淤泥里浮上来。

      赵砚白站在原地没有动,甚至没有走进房间。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沈若清,瞳孔深处有某种东西在剧烈地震荡着。

      “你认识他?”沈渡清问沈若清,“你认识赵砚白?”

      沈若清的眼眶忽然红了。

      泪水从那双浑浊的琥珀色眼睛里涌出来,无声地、成串地滑过她干瘦的脸颊,滴落在白色的病号服上。她伸出手,颤抖着指向赵砚白,嘴唇哆嗦了很久,终于发出了声音:

      “赵……赵承宗……你是赵承宗的儿子……”

      沈渡清猛地转头看向赵砚白。

      赵砚白的脸色变了。

      那张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露出任何破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像被人一刀捅进心脏时的震惊和疼痛。

      赵承宗。他的父亲。三年前从赵氏大厦顶层坠落的那个男人。

      “你怎么知道我父亲?”赵砚白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他走进了房间,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性的力量。

      沈若清开始发抖,不是恐惧的发抖,而是某种无法自控的、情绪过载的发抖。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嘴里反复地说着什么,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沈渡清将耳朵凑到她的嘴边,费力地辨认着她的话:

      “同一个……同一个……他们是同一个人的……棋子……”

      沈渡清抬起头,和赵砚白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种毛骨悚然的、逐渐清晰的认知。

      沈若清和赵承宗,两个人之间隔着沈家和赵家两座高墙,隔着北城和南城几百公里的距离,他们本不该有任何交集。但沈若清认识赵承宗,甚至能一眼认出赵承宗的儿子。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被同一只手操控着。

      “妈,”沈渡清握住沈若清的手,声音尽量平稳,“那个人是谁?你说他们是一个人的棋子——那个人是谁?”

      沈若清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整个人开始剧烈地抽搐。

      沈渡清知道她又发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砚白,赵砚白已经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很快跑了进来,手里拿着药瓶和注射器,看到沈若清的状态,脸色一沉,立刻开始操作。

      “你们先出去!”护士喊道。

      沈渡清被赵砚白拉出了房间。门在身后关上,里面传来沈若清断断续续的哭喊声,和护士安抚她的、轻柔的呢喃。

      沈渡清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没有哭,只是直直地看着对面墙上斑驳的涂料,眼睛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赵砚白在他旁边坐下来。

      不是站着,不是蹲着,而是和他一样,靠墙坐着,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开来,肩膀和沈渡清的肩膀轻轻地靠在一起。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疗养院走廊冰冷的水泥地上,像两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我查我父亲死因的时候,查到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赵砚白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渡清能听到,“官方结论是意外坠楼,但我找到的线索都指向谋杀。可我再往下查的时候,所有的线索都会在同一个地方断掉。”

      “什么地方?”

      “北城的一条老街,叫桐荫里。”赵砚白偏头看着沈渡清,“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沈渡清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他听过这个名字,而是因为他太熟悉这个名字了。

      桐荫里。北城最古老的一条街,青石板路,两侧是清末民初的老建筑,被市政府列为文物保护单位,整条街只有一户人家——一座占地三千平米的老式宅院,黑漆大门终年紧闭,门口没有门牌号,没有标识,甚至连快递都不送进去。

      沈家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每年大年初一都会一个人去桐荫里。他从不带任何人,也从不说去做什么。沈渡清七岁那年曾经好奇地问过沈家老爷子:“爷爷,你去桐荫里找谁呀?”

      沈家老爷子摸了摸他的头,只说了一句话:“去看一个欠了太多债的人。”

      那是沈渡清唯一一次听到关于桐荫里的消息。

      “桐荫里住着一个人。”沈渡清说,声音有些发紧,“一个沈家老爷子每年都要去拜访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但能让沈家老爷子亲自登门拜访的人,整个北城不超过三个。”

      赵砚白的眉心微微皱起。

      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和夏天特有的、燥热又倦怠的气息。那阵风从他们身上吹过去,将沈渡清的头发吹到赵砚白的肩膀上,赵砚白没有动,那几缕头发就那样搭在他的肩头,黑白分明,像一幅水墨画。

      “赵砚白。”沈渡清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你说会一直在我身边。”

      赵砚白偏头看着他,目光沉沉,“记得。”

      “那如果——”沈渡清顿了一下,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我想要的不只是‘在身边’呢?”

      赵砚白的呼吸停了。

      “沈渡清,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渡清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漆黑的眼睛。走廊尽头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瞳孔染成了金棕色,那颗朱砂痣在光影交界处微微发亮,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

      “我知道。”沈渡清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之前不敢说,是因为我怕。我怕你有一天会不要我,就像沈家不要我一样。但今天在这里,我看到我妈妈,听到你说你父亲的事,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握住了赵砚白搭在膝盖上的手。

      “我害怕的东西,和你害怕的东西,是一样的。”

      赵砚白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将沈渡清的手紧紧地攥在掌心里,力道大得像要把那只手揉碎。沈渡清疼得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抽手——他甚至没有喊疼,因为他知道,赵砚白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用了力,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沈渡清。”赵砚白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收回你刚才说的话,我们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我还是会把你当宝贝一样供着。但如果你不收回——”

      他顿了一下,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燃烧。

      “如果你不收回,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放开你。不是合同,不是交易,不是协议。是你沈渡清这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趾甲,从这一秒到下一秒到下一辈子——全部、彻底、不可逆转地成为我的人。”

      他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沈渡清的指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你听清楚了吗?”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沈渡清看着赵砚白,看着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克制而微微扭曲的脸,看着那具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涩的笑,不是凄然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眉眼弯弯的笑,像三年前那个在沈家花园里放风筝的少年,纯真、明亮、无所畏惧。

      “听清楚了。”他说,声音清亮得像山涧里的溪水,“赵砚白,我听清楚了。我不收回。我要你。”

      走廊尽头的阳光忽然亮了一下,像是老天爷都忍不住为这一刻打了一束追光。

      赵砚白一把将沈渡清从地上拽起来,将他按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撑在他头两侧,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他的呼吸又急又重,打在沈渡清的脸上,灼热得像是要把他的皮肤烫出一个洞。

      “你确定?”赵砚白的声音在发抖,“沈渡清,你确定?”

      沈渡清伸出手,捧住了赵砚白的脸。他的手指轻轻地、慢慢地抚过赵砚白的眉骨、鼻梁、颧骨、下颌线,像在抚摸一件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珍贵的艺术品。

      “赵砚白。”他说,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春水,“你不是我的深渊。”

      赵砚白的瞳孔微微颤动。

      “你是我的——”沈渡清的声音轻下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彼岸。”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赵砚白吻住了他。

      那个吻来得急,来得重,来得毫无章法,像一场蓄谋已久却又毫无准备的侵略。赵砚白吻得又凶又狠,牙齿磕破了沈渡清的下唇,铁锈味在两个人的唇齿间蔓延开来,咸腥的,温热的,属于人类的,属于彼此的。

      沈渡清没有躲,没有推,甚至没有闭上眼睛。

      他看着赵砚白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看着泪水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滑落,滴在他的脸上,滚烫的,像一滴岩浆。

      赵砚白在哭。

      那个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弱的男人,在吻他的时候,哭了。

      沈渡清闭上眼睛,眼泪也从他的眼角滑落。他伸出舌尖,轻轻地舔了一下赵砚白磕破他嘴唇的地方,将那些铁锈味和滚烫的眼泪一起咽了下去。

      走廊尽头,护士打开212房间的门,看到走廊墙壁前拥吻的两个人,愣住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退回了房间,轻轻地关上了门。

      门后面,沈若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坐在床上,浑浊的琥珀色眼睛看着门口,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是一个十五年来从未出现过的笑容。

      微弱,短暂,像暴风雨后云层中漏出的一线阳光。

      她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好孩子。”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