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重阳 陆瑶在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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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瑶在一片白色的混沌中醒来，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只有白，无边无际的白。
她本能地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一只燕子落在她前方的路上，在这白色的世界中，显得尤为的明显，它歪着头看她，像是在等她。于是她跟着它走。
白雾渐渐散开。首先出现的是一棵花树，开满了粉紫色的花，花瓣簌簌地落，铺了一地。
树下站着一个人。他穿着那身在别院时的婚服——红色的，绣着缠枝莲纹样，衬得他眉眼温润，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陆瑶低头看自己。她也穿着那身婚服。红底金纹，裙摆很长，拖在花树下，被花瓣覆盖。
“抱歉。”他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笑，也带着歉疚，“我总想着你能来我的世界。”陆瑶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很久没见的人，又像看着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的人。“下一次，”他说，“换我去你的世界，好吗？”
她点了点头，“好，”她说，“我等你。”
她伸出手，想要握住他的手。他看见了她的手，也伸出手。指尖快要触碰到她的指尖时，他忽然缩了回去。
“你要回去了。”他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我很高兴。”
他的身影渐渐模糊，像雾一样散开。花树、花瓣、白色的天地，都在消散。
万神殿外，时砚和雍禾带着人拼命地挖。废墟堆得很高，碎石的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烛光。宇文和陆瑶就在里面，任何不当的挖掘都有可能伤到他们。他们只能用手搬，用肩扛，十指磨破了，衣服被划烂了，没有人停下来。
已经挖了3天了。
雍禾搬开一块石板，看见了宇文的衣袍。
“这里！”她喊，声音沙哑，“快来人！”
时砚和其他人冲过来，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把碎石拨开。
宇文紧紧抱着陆瑶，两人侧躺在废墟中，满身尘土。他把她护在怀里，还好娜迦像将他们护在了身下。他的身体已经僵了，保持着这个姿势，怎么都掰不开。
时砚伸手探了探宇文的手腕。触到那皮肤的一瞬，他闭上了眼睛。
冰凉，彻骨的冰凉。他已经死去很久了。
他又探了探陆瑶的鼻息，是温热的。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又沉了下去。她的气息温热，但很微弱，像随时会灭的烛火。“她或许还有救。”时砚说。
雍禾扑过来，看着宇文抱着陆瑶、死也不肯松开的模样，哭得浑身发抖。她伸手想去掰开他的手，手指攥得死紧，怎么都掰不动。
“哥哥，”她附在宇文耳边，似是轻声安慰，哭着说，“哥哥，你把姐姐抱得太紧，你松开一些好吗，我送她回家。我可以替你送她回家。”
宇文的手臂，僵硬地、缓慢地松开了。
雍禾将宇文扶起，靠在废墟之中，面对着瑶池的方向。
时砚将陆瑶抱起，沉在瑶池中。“雍禾，那个法阵你记下了吗？用你的神力！”
那是雍禾第一次使用神力——柔和的、淡金色的光，从雍禾的掌心流入陆瑶的身体，将她护住。又流入阵法中。
彼时，他在神殿上盼她来；此时，他在神殿上盼她走。
他的瞳孔完全的溃散，但，带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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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瑶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有人在翻书，纸页窸窸窣窣，偶尔停顿，像是在琢磨什么。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丝淡淡的、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桂花香。
然后是视觉。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微微发黄，窗帘半拉着，透进来的光软绵绵的，像是秋天午后。她偏过头，看见一个人坐在病床边的家属椅上。
是爸爸。他瘦了很多，鬓角的白发比记忆里多了不少，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研究什么难懂的东西。陆瑶眯着眼看了看封面——《家庭营养菜谱》。
她忽然有点想笑。以前爸爸从来不看菜谱的，他做饭做菜总来都是按照灵感做得，倒是妈妈，会看菜谱。他什么时候开始研究做饭了？
“爸。”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林爸爸翻书的手顿住了。他没有立刻抬头，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过了几秒，才慢慢抬起眼睛，看向病床。
陆瑶看着他。他看着她。
“爸。”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林爸爸手里的菜谱“啪”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也顾不上扶，踉跄着扑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脸，手指在发抖。
“瑶瑶？”他的声音在打颤，“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陆瑶点了点头。
林爸爸转身就往门口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医生！护士！我女儿醒了！快来人啊——”他的声音里有哭腔，陆瑶听出来了。
病房里一下子涌进来许多人。医生、护士、实习的、查房的，一下子把不大的病房挤得满满当当。主治医生拿着小手电照她的瞳孔，让她抬手、抬脚、握拳，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哪、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陆瑶一一回答，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但每个问题都答得清楚。
主治医生转过头，对着林爸爸说：“生命体征平稳，意识清醒，各项反射正常。目前来看，恢复得非常好。至于昏迷的原因和苏醒的机制，还需要进一步检查。但从临床角度看，可以说她已经脱离危险了。”
林爸爸连连点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来。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妈妈穿着白大褂，跑得发丝都散了，冲到床边，一把抓住陆瑶的手，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瑶瑶，你认识妈妈吗？你认识我吗？”
陆瑶看着妈妈憔悴的脸，鼻尖一酸，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妈，我当然认识你。你是我妈妈。”
陆妈妈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摸，像是要确认她是真的醒过来了。
陆瑶靠在枕头上，看着爸爸红着眼眶、妈妈哭得稀里哗啦，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愧疚。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自己这样躺了多久。她不知道爸爸什么时候学会了看菜谱，不知道妈妈的白头发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她只知道，她让他们担心了很久。
等医生和护士都退了出去，病房里安静下来。陆妈妈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问她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瑶一一回答，目光落在那本掉在地上的菜谱上。
“爸，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做菜了？”她问。
林爸爸捡起菜谱，拍了拍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妈医院食堂的饭我吃不惯，就想着自己做点。后来……闲着也是闲着，就琢磨琢磨。”
他说得轻描淡写，爸爸从来不是一个闲得下来的人，但自己心爱的女儿躺在病床上昏迷不行，即使担心，也要做些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不然，怎么撑得下去。
陆瑶没有点破，鼻子酸酸的，说道，“你瘦了。”
林爸爸眼眶又红了，别过脸，假装在看菜谱。
陆妈妈在一旁解释道：“你爸提前退休了。单位那边……他放心不下你，就办了手续。”
提前退休。陆瑶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爸爸是技术骨干，单位一直很器重他。他以前说过，想再干几年，多攒点钱，等退休了带妈妈出去旅游。现在他提前退了。旅游的计划，大概也没人再提了。她垂下眼，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攥紧。
“瑶瑶，你还记得昏迷前发生了什么吗？”陆妈妈问，“乔燕把你送进的医院。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瑶皱了皱眉，努力回想。那天晚上……她和乔乔在出租屋里，喝酒、聊天、看手机照片。乔乔说要介绍一个化妆师给她认识。然后……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我们在喝酒。”她说，“后来……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是梦里的内容，我记不太清了。”
她用手按了按太阳穴，试图抓住那些模糊的碎片：有人跪在她面前，把脸埋在她的膝头；有人在黑暗中说“不要离开我”；有一个人……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记得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握着她的手指微微发颤。
“瑶瑶？”陆妈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医生说刚苏醒不要过度用脑。”
陆瑶点了点头，收回思绪，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掌心，有一个浅浅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圆形的痕迹。她摸了摸，不疼。
“对了，”陆妈妈忽然想起什么，“你被送来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一个东西。护士怎么都掰不开你的手，后来就没动。你看看。”
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只耳坠。
红宝石的，鸽血红，色泽温润，款式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陆瑶愣住了，她没有这样的耳坠，“不是乔乔的吗？红宝石她最喜欢了……”
“我问过她，她说不是她的。”
她把塑料袋拿过来，隔着透明薄膜看那只耳坠。隐隐约约的，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像是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叫着她的名字。“阿瑶”，“瑶儿”……陆瑶闭上眼睛，那个称呼在心底回荡，像风吹过空谷，带着回音。
“叮——”林妈妈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柔声笑道：“对对对，醒了，好，你路上当心。”她挂断电话，看着陆瑶：“乔燕说要来看你。她本来就在来的路上。”
不多久，走廊里就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越来越近。乔燕“砰”地推开门，冲进来，一眼看见陆瑶靠在床头，脚步猛地顿住。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子，眼眶一秒就红了。
“瑶瑶！”她扑到床边，把蛋糕往桌上一放，一把抱住陆瑶，哭了出来，“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一年！农历整整一年！”
陆瑶被她抱得紧紧的，肩膀被她哭得湿了一片。她伸手轻轻拍着乔燕的背，嗓子里也堵得慌。
“一年？”她轻声重复。
乔燕松开她，又哭又笑，眼泪糊了一脸：“你都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有多害怕！我就上个厕所的功夫，回来你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了！睡衣还是那件睡衣，但感觉又不是原来那件，说不上来……怎么叫你都叫不醒，送医院也查不出原因。医生说你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你知道我有多怕吗？”
陆瑶听着，脑子里却闪过一个画面——水，不是冰冷的水，是温热的、氤氲着雾气的水，有人在水中抱着她。
“我手里……一直攥着那只耳坠？只有一只吗？”她问。
乔燕点头：“对！护士怎么都掰不开你的手。说什么也不松开。没办法，就没动。后来你的手才松开一些。那耳坠是你新买的吗？我从来没见你戴过。”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那只耳坠从哪里来，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自己手里。但她看着它的时候，心里会隐隐的疼痛，像是一种空洞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洞。
乔燕说：“你知道那个赵阳，你刚昏迷的时候，他来看过，表现的那个着急啊，后来就不见人了，听说很快就去相亲了，他……”
陆瑶问：“我公司那边怎么说？”
陆瑶爸爸在旁边说道：“你公司还挺人性化的，逢年过节的礼品都寄到这里来了，你那个领导还是不是打个电话过来问问你的情况。就等着你醒了。”
乔燕：“让我们瑶瑶好好康复了，再说上班的事情吧。”
“那是当然。”
乔燕看着陆瑶没有血色的脸，说道：“对了！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在给你介绍一个化妆师？超级厉害的那种！”
陆瑶想了想，模糊的记忆碎片浮现出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后来你昏过去了，就没下文了。”乔燕掏出手机，翻了翻，“我今天本来是想来庆祝你昏迷一周年的……你躺了一年了，脸色真的很差，真该好好打扮打扮，他很难约的，你等等……”
她一边说一边拨号，没一会儿就接通了，“林大师？你在忙吗？我上次说要给你介绍的那个朋友，你方便视频吗？”
对面说了句什么，乔燕把手机举到陆瑶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年轻的男孩，二十出头，眉眼俊朗，穿着一件黑色的休闲西装，靠在沙发上，懒洋洋的。他看见陆瑶，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
“姐姐好！姐姐你长得真好看。姐姐你有男朋友吗？你喜欢什么样的？我这样的你能接受吗？”
陆瑶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乔燕已经把手机抢回去了：“林砚！我找的是你哥！你起开！”
被称为林砚的男孩也不恼，笑嘻嘻地说：“我哥在忙呢。姐姐你要是想找男朋友，找我就行。我哥高考完掉进水里，被救起来后脑子就不太灵光。我不一样，我聪明，我明年就博士毕业了，我的导师可喜欢我了——”
“你的导师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他带过最省心的学生。”一个声音从屏幕里传来，清朗又带着几分无奈，“动不动就躲到我的工作室打游戏，他当然喜欢你。”
林施回头看了一眼，不服气道：“我那是找灵感！”
“找灵感找到了王者荣耀？”
画面闪了一下，手机被人接了过去，屏幕里出现另一张脸。
他大概三十岁上下，五官轮廓很深，眉眼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很亮。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一支化妆刷。
他看了一眼屏幕，正要开口，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陆瑶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不认识这个人。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的眼睛……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很深，很暗，像藏着很多她已经知道的事。
乔燕凑过来，对着屏幕说：“林大师，你还记得吗？去年你参加过一个比赛，我当时——”
“你有没有掉了什么东西？”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乔燕一愣：“你这什么开场白？我——”
“你有没有掉了什么东西？”他又问了一遍，不是问乔燕，是问的陆瑶。
陆瑶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个淡淡的红印。
“……有。”她说，“我好像丢了一只耳坠，红宝石的。”
屏幕里安静了一瞬，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你在哪里？”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去找你。”
陆瑶的眼眶忽然红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流泪，只是看着他的脸，就觉得心里那个洞，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我在苏州。”她说。
他转头对身旁的人说：“小山，麻烦帮我订一张最快去苏州的机票。”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急不缓：“苏州没有机场。”
“那就无锡。或者上海。”
这时候另一个女人的脸挤进了画面，妆容精致，气场很足，竟然是当红女明星。她皱着眉，语气不满：“林林，我今天约了你做妆造，你要去哪里？”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但不容置喙。
“去找她。”画面中，他放下刷子，拿上了一个包，对着旁边人说，“小山，工作室的工作你先处理一下，实在不行找林砚。把航班号发我，我现在就出发……”
“喂……”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他跑出了工作室。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屏幕里的陆瑶，边走边说，目光很认真，带着一种几乎虔诚的郑重，“你叫陆瑶，我们要不要交往试试看，我的意思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孩子，我挺喜欢孩子的。如果结婚的话，你希望是在什么季节，我的意思是，不知道你会不会游泳，我有点怕水，你能不能教我游泳。对了，你喜欢垂丝海棠吗？海棠糕你喜欢吗？你以后想住哪个城市，如果是在苏州的话，我就把工作室搬过去，如果……”
乔燕在旁边终于爆发了：“什么情况？！你们俩什么情况？！”
陆瑶没理会乔燕。她看着屏幕里那个陌生的、又好像认识很久的男人，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愣了一下：“好什么？”
“好，我等你。”
（本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重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