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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绑架的牛马是无法安心吃草的 九月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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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登高望远。茱萸插遍,少一人。
大邺神族圣地瑶池,寒夜星空下,勾陈一与轩辕十四两颗星渐渐交叠散发着微光,落进瑶池镜面般的寒水里,映出细碎银芒。王后贺兰舒晏屏退左右,只与时砚立在池边,眼底满是焦灼的期待。时砚捏诀将瑶池护入法阵,不让外人有看到、听到的可能。
“果然如大祭司所言,今夜竟真有这般星象!” 贺兰舒晏按捺不住心头激动,声音都带着颤。
“快了!” 时砚双手快速结印,唇间默念咒诀,面色本就苍白,此刻更因凝神作法泛着青灰。
他知道,逆天牵引异世之人,不仅会承受星象反噬,更会让那个异世之人陷入无妄之灾,可他别无选择,这是他找到的唯一、最优解。
突然,贺兰舒晏心头一沉 —— 不知为何,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涌来,让她胸闷气短,心脏狂跳不止。她暗自忖度,逆天牵引异世之人,果然要承受星象异动的反噬,这点代价不算什么。
在她身后,万神殿静静伫立。这座宇文神族历代祭司的圣地,依山而建、面朝瑶池,已在此守望数万年,既是圣地也是禁地,唯有宇文神族与大祭司可入。神殿殿身由整块青黑色巨石砌成,每一块石头上都雕刻着繁复纹路 —— 那是宇文神族的图腾,巨蛇娜迦。
巨蛇或盘绕殿柱,鳞片层层叠叠,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暗光泽;或昂首吐信,蜿蜒游走,或盘成圆环首尾相衔,仿佛随时会从石壁上活过来。殿门两侧,两条巨大的石蛇相对而立,头颅高昂,镇守着入口。传说宇文神族先祖曾得巨蛇指引,寻得瑶池圣水,从此血脉中流淌神力,后人为立神殿、燃万年长明灯,既供奉先祖,也感恩灵蛇指引。
殿内灯火通明,数百盏铜灯沿墙排列,灯芯浸在牛油中,火光跳跃,在巨蛇图腾上投下流动阴影,让那些石蛇仿佛真在游动。殿中央的青石祭坛四面雕刻着巨蛇盘绕图案,上方常年供奉着清水、五谷与香烛,此刻祭坛前空无一人,唯有灯火长明。
而殿外瑶池边,时砚手诀上的金光正慢慢变得微弱,他已用尽全力催动神力。突地,殿内常亮的烛光竟齐齐熄灭,似是全部慢慢集中于时砚指尖一般,金光复而亮起,瑶池水面骤然翻涌,银芒聚成漩涡,在周遭漆黑的环境中格外耀眼,水纹里渐渐浮起一道模糊的女子身影 —— 正是陆瑶。
可神力牵引终究失了分寸,那身影刚凝实,银芒便尽数褪去,万神殿内的烛火不知何时已重新燃起。贺兰舒晏眼睁睁看着池中的女子直直往池底沉去,发出 “咕噜咕噜” 的窒息挣扎声。
“快救她!” 贺兰舒晏急声低喝。
时砚愣了一瞬,当即反应过来,一头扎进冰冷的瑶池。他拖着陆瑶奋力游回岸边,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爬上岸时,他脸色煞白如纸,浑身发抖,趴在地上咳了好几口池水,整个人脱力般瘫软在地。
贺兰舒晏快步上前,这女子穿得成何体统,整个大腿、胳膊全部暴露在外。时砚畏寒,常年都穿着披风,刚刚情急之下也没来得及脱下披风就跳进了睡里,此时将已经净透的披风盖在这名女子身上,完全不是为了御寒,而是遮羞。
“确定是她吗?“贺兰舒晏刚要蹲下查看陆瑶的情况 ——却猛地顿住了。
万神殿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宇文。
他怎么会在这里?贺兰舒晏的脑子飞速转动:今日重阳,她与大祭司以登高祈福为由来到瑶池,她已经求了父亲拖住陛下饮宴,就是为了避开他完成这场逆天之举。他何时进了神殿?又看了多久?
宇文没有说话。他站在殿门口,身后是通明的灯火,照得他的轮廓清晰无比,可脸庞却隐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时砚怀里的陆瑶身上,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凝。
贺兰舒晏心头一紧,迅速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挡住那道视线,指尖攥得发白。
“陛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急促,“您怎会在此?”
宇文没回答,只是缓缓从台阶上走下一步。
贺兰舒晏的心跳漏了一拍,双脚像钉在地上般不敢挪动,身后时砚抱着浑身湿透的陆瑶,那姑娘的脸刚好被她的影子遮住,完全隐没在黑暗中。
“她,是臣妾远房的一个表妹。” 贺兰舒晏飞快地编织谎言,语速快得几乎没换气,“她听闻瑶池万神殿巍峨壮丽,想来看看,臣妾拗不过,便带她来了 —— 谁知道她这么不懂规矩,自己跑到池边,竟妄图在瑶池内戏水,她不知这池子极深险些溺水。“前因后果已经交代完毕,王后躬身一拜,”臣妾不该自作主张,请看在表妹因故险些丧命,望陛下赎罪。”
她又往旁边挪了半步,确保陆瑶的脸被挡得严严实实,不给宇文任何看清的机会。
宇文从高高的台阶上缓步向下,如神降临。贺兰舒晏只觉得背后发凉,心里暗道不妙,这要是现在人被宇文带回去,那她的计划岂不泡汤了。但此时的贺兰已然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可以阻止宇文向前。
她正想着,宇文却停下脚步,站在三步之外不动了,隔着贺兰舒晏,目光似能穿透阴影,落在那个看不见脸的人身上。
贺兰舒晏小心翼翼得看向宇文,他一向没什么表情,冷漠而疏离,偏偏放在这冷峻帅气的脸上只增加了神秘感,或许是因为身为神族的缘故,宇文真的无法让人生出哪怕一丝厌恶的感觉。现下依然如此,贺兰舒晏将自己从对宇文英俊的相貌沉迷中拼命拉出,她感受到他平静的外表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涌——他怀疑、他探究,还有更加复杂的。做了十年夫妻,贺兰也只能知道这么多。
沉默,漫长得让人窒息。良久,陆瑶将嗓子里的水呛了出来,似乎还说了声:“冷……”贺兰准备再次请罪,无论如何先得把人带回去,“陛……”
“罢了。”宇文扯下自己的披风,看向贺兰,贺兰会意连忙接过,“多谢陛下。”
宇文缓缓转身,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再看地上的人,只是转身走回神殿,玄色衣袍扫过台阶,没留下一丝波澜。
“多谢陛下。臣妾这就带她回去,好生管教,绝不让她再污了圣地。”贺兰舒晏站在原地,过了好几息才缓过神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都有些发软。她替换了陆瑶身上的湿披风。时砚撤去了法阵。
“来人。”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把大祭司和表小姐带回去,好生照看,不许出任何差错。”
仆从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已然晕厥的时砚,又用锦被裹住陆瑶,快步往王后偏殿走去。
瑶池重归平静,水面泛着微光,星辰依旧,唯有万神殿内的烛火,还在静静地燃烧,映着那些盘绕的巨蛇图腾,透着几分神秘与肃穆。
陆瑶再次有意识时,是被两股痛感同时拽醒的——
一边是头要炸开的宿醉昏沉,太阳穴突突地跳,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一边是喉咙里呛水后的干涩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淡淡的水汽冷意,像有冰水还黏在气管里。
她想抬手揉额头,却发现浑身酸软得像灌了铅。四肢还残留着溺水时的沉重与无力,指尖连蜷起都费劲,眼皮重得掀不开。
她闭着眼睛,下意识往枕头边摸索——睡前她明明把手机放在这儿了。
“几点了?闹铃还没响?不会是昨晚上忘记充电关机了吧?”
指尖划过柔软的锦枕与微凉的床褥,摸了半天却空空如也。连一点电子产品的棱角都没碰到,只有布料的细腻触感。
她的五感渐渐恢复。
一股陌生的冷香闯入鼻腔。不是她出租屋的百合花香,也不是她调的气泡酒的酒香——是带着水汽的清冷草木香,混着一丝烛火焦味。像极了失去意识前那阵裹着她的冷水,缠着凉凉的宿醉昏沉。
她挣扎了半天,终于勉强睁开一条眼缝,然后她愣住了。
头顶是雕着奇怪花纹的木梁,挂着素色的纱帐,帐角坠着小玉珠,风一吹轻轻晃动。身下的被褥柔软顺滑,手感比她租的房子那套宜家基础款好一百倍。房间里的桌椅、妆台全是古装剧里才能看到的那种样式,门窗紧闭,只从窗缝透进些许昏沉天光。
陆瑶沉默了,她闭上眼睛,默念:“《怪兽大学》是吧,我看看是哪个怪物想吓我。”
睁开。
还是没变!她又闭上,默数十秒,再念:“想要逗我开心?那更是来者不拒。”
再睁开。
还是没变。“行。”她对着空气说,“看来不是做梦。”
不死心,再找找手机。她往被子里摸,没有。往床缝里掏,没有。往枕头底下翻,还是没有。
她挣扎着坐起来,四处张望,试图在床头柜、妆台、甚至窗台上找到那个熟悉的插座。
什么都没有。连个插头都没有。
“不是……”她揉揉了太阳穴。心中抱怨道:“没有手机就算了,连个插座都没有?这儿的充电技术是有多落后?一般古风民宿也都配备齐全的啊!”虽然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左不过就是喝醉了,和乔燕打车到了某古风民宿。
话音刚落,床尾传来一声轻笑。
“乔乔,是不是你的恶作剧?”
陆瑶笑着向床尾看去,却是坐着一个陌生的女孩——她穿淡绿色襦裙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正笑着。
见陆瑶看过来,她赶紧上前说道:“表小姐醒了?奴婢去禀报娘娘!”
“等等等等!”这是横店?
陆瑶本想抓住她问问清楚,但那小姑娘行动太快,嗖一下就窜到了门口。陆瑶这具刚溺过水的身体完全追不上。
小姑娘打开门,对外面说了句什么,又折了回来。
“表小姐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我浑身不适。”陆瑶诚实地说,“不是,你先告诉我,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儿?谁把我弄来的?有没有一个叫乔燕的人找我?”
小姑娘被她一连串问题砸得有点懵,眨了眨眼。
“表小姐,您说的奴婢听不懂……这儿是大邺国王宫。奴婢名唤春杏,是从王后娘娘的凤仪宫派来服侍姑娘的,王后娘娘吩咐好生照看您呢。”
陆瑶沉默了。
大邺国。皇宫。王后。
这三个词凑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
她不是被乔燕整蛊玩上了实景剧本杀,就是……穿越了?
陆瑶躺回床上,盯着头顶的木梁,认真复盘:
喝酒,看照片,头晕,失去意识,然后——
“你去叫一下乔燕,我现在特别不舒服,想吐、头疼,我觉得我需要去医院,玩不了她安排的游戏。真的……”
小姑娘站在床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姑娘,您说的话奴婢听不懂……”
陆瑶开始有点烦躁了,她坐起来看着她:“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春杏。”
“好,春杏,我现在是很认真的在和你说话,我不管你们这边的机制是什么样子的,但我不玩,我要回家了……”
说着,陆瑶起身,春杏很担心,赶紧上前来扶着她。陆瑶推开她,自己晃晃悠悠的来到了门口,扶住了门。
已经是接近中午,阳光正好,洒在陆瑶的脸上,待她慢慢适应这光线,才看清门外是一个小院,小巧但甚是雅致。院中是一棵高大的花树,正值花期,粉色、紫色的花开满了小院,竟遮了大半的日头。两边是长廊,看上去也是房间。廊下有些盆景、躺椅,摆放的甚是规整。
这布景也太过于用心了,乔燕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她人呢?这次一定要狠狠的批评她,怎么一点招呼都不打,就把人带过来!就算是最好的朋友,也不带这么玩的。
春杏在身旁一直试图扶住陆瑶,将她往房间里带,“姑娘,您只穿了里衣,这样走在外面,不合规矩的……姑娘,您还是跟奴婢回房间吧,姑娘……”可能是怕拉疼了陆瑶,春杏只是跟随在侧,也没有太过用力。
在门口的时候,还是被侍卫给拦了下来。
“为什么不让我走?”陆瑶生气的质问道。“我已经明确的表示不玩了,你们这样是违法犯罪知道吗?你们再拦着我,我一定报警。”
侍卫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动作没有一点点要松动的样子。
不远处传来一阵走路的声音,听上去有好几个人。一个头戴凤冠、身着绣着缠枝牡丹纹样宫装的女人就这么走进了陆瑶的视线。
气场极强,非常强,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难缠甲方都要压人,空气仿佛都跟着凝滞了几分。
她没有说话,只是稍稍示意了身旁的妇人,那妇人一看就是身强力壮的。她和另一位妇人左右扶着陆瑶就往房内走。
“你们干什么?你们这样是违法知道吗?我一定会报警的……”但是身旁的两个妇人充耳不闻。直直的将陆瑶按回了床榻之上。
而那贵气的女人在床边的软椅上坐下,目光淡淡的停留在陆瑶身上,没什么温度:“都下去吧。”
所有侍从行礼退下,只门口还站着刚刚那个妇人,她稍年长一些,但力气忒大,穿着深青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一看就是着贵妇身边得力的人。
贵妇看了那妇人一眼,妇人会意,轻轻带上房门,守在了门外。
“本宫是大邺端懿王后。像你这样出身身份,原本是没有资格见我的。”那贵妇率先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瑶愣了一下,“我是你表妹?”
“天真!本宫称你为远房表妹,不过是给你一个身份,好在这宫中方便行事。本宫知你一时难以接受,确实也使了一些手段召你来。定然是因为有事相求。”还有王后你这语气这表情,确实很“王后”,只是说“求”,哪有半点 “求” 人的态度,分明就是毋容置疑的命令。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什么叫使了一些手段?”
“本宫知道你不是本朝本代的人。” 王后的声音很轻缓,却带着笃定,“本宫也知道,你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
“什么?”陆瑶震惊,如果原本怀疑自己在上海或者周边的什么城市,但她听着眼前这位王后的话,她从心里知道,她应该没有说谎。但她不死心的确认:“我不明白,难道我不是穿越来的吗?”
“要说穿越也没什么错。只是,本宫派人在漫长的时光找到了你,并将你召来了。”
这太违背物理学了!但有一件事情非常的确定,陆瑶现在应该是被 “绑架” 了,而绑匪就在眼前!
陆瑶本能的向后退了一点,充满戒备的看着眼前的人,道:“所以我压根就不是你的什么表妹,你把我绑架了,是吗?”
王后眼神冷淡,点头道:“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王后明显看到了陆瑶眼中的愤怒,淡淡道:“本宫是大邺王后,若你有什么不合的举动,”她眼神瞟了一眼门外,“本宫可以立马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不行,得活着回去,陆瑶想起妈妈的叮嘱:“不要冲动”。她稍稍整理了心情,小心翼翼地问:“那个…… 王后娘娘,那我还有机会回去吗?”既然是她召来的,说不定还能把自己送回去。
“回去?” 王后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对,回去!” 陆瑶赶紧点头,语速飞快,“我家在苏州,我在上海工作,有爸妈,有闺蜜等着我呢!当然您这儿挺好的,山清水秀宫殿也漂亮,哪哪都是富丽堂皇,但我确实不太想留下。您有什么事情尽管交代,我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
王后看着她一脸谄媚讨好的样子,心底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她倒是想回去?想到把她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衣装实在不端正,她要回的能是什么好地方。还工作?无非就是皮肉生意罢了。
想到这儿,王后莫名有些生气,语气冷了几分:“你现在没有资格和我提条件。若是把本宫交代的事情办得顺利,或许本宫可以考虑放你回去。”
这话术,简直和那些不给首款、拖着尾款不付的无良甲方如出一辙!但此时陆瑶只能装乖,点头。
王后继续说:“你可以不信本宫的话,也可以把这件事说与别人听 —— 说你从另一个世界来,说你不属于这里。”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任何笑意,“你大可以试试,看看有谁会信你?就算信了,又能如何帮你?”
“你会被当成疯子,关起来,锁起来,一辈子都出不了这个宫门。”
陆瑶沉默了。
她现在对自己所在的情况完全不了解,或许只是一个剧本杀的玩笑,出了这个门就能回家。但如果王后说的是真的,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没人会相信她的离奇经历,只会把她当成异类。
“如果你听话,” 王后的语气缓了缓,“本宫不但给你一个安身之处,而且吃穿用度,一应俱全。”
陆瑶表面上却装得愈发恭敬,点头如捣蒜:“好嘞好嘞,我听您的!就是不知道您要我办什么事?” 总要先听一下这个甲方到底费这么老大的劲,要自己做什么。
“本宫自有安排,时机到了自然会交代你。”
“那,如果我办得不好……” 她小声试探着问。
王后瞥了她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对本宫没有用的人,留着何用?”
“行行行,听您的、听您的!” 陆瑶连忙应下,“所以到底要做什么啊?” 陆瑶忍不住追问,“杀人放火我可干不来,我从小生活在法制社会,遵纪守法惯了!要是用美色…… 也勉强,我长得也就一般,哪比得上王后您这般风姿绰约、艳压群芳……”
王后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系着的羊脂玉坠 —— 那是宇文早年赠予她的,她向来极为珍视。此刻听陆瑶这般直白恭维,且是衬着自己贬低她自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但拿你这个身份和王后比,怎么都是自抬身价了。
又想起昨晚初见,那身段、模样和衣着,着实不像不狐媚的。
“总之,” 王后打断她,“你听话就行。本宫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断了你要回去的念头。这也是在帮你。” 王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带着不容置疑。
陆瑶懂了。这不是商量,是通知。她清楚的知道现在事实不清,只能暂时妥协,再找机会回家。
王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过,本宫看你出身低贱,资质愚钝,需要好好调教。学好了,就好好活着替本宫做事;学不好,做不好——” 她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足以让陆瑶脊背发凉。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门外的周嬷嬷立刻躬身行礼。
王后侧头吩咐:“周嬷嬷,这是我远房表妹,名唤苏青梨。她昨日刚到,就失足落了水,身子还没好利索。你这些日子多费心,教教她宫里的规矩。”
周嬷嬷垂首应道:“是,娘娘放心。”
“她从小在乡野长大,不懂礼数,你耐心些。” 王后说完,回头看了一眼陆瑶,温和道:“好好养着,过几日,本宫再来看你。”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裙摆扫过门槛,留下一阵淡淡的冷香。
门重新关上,陆瑶躺在床上,脑子飞速运转。苏青梨,这是她在这个时代的新名字,学好了,就好好活着替本宫做事;学不好,做不好——她不敢往下想,但她清楚,当下最重要的,是先活下来。
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想办法回去。
片刻后,周嬷嬷推门进来,走到床边,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她,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看得陆瑶有点发毛。
“苏姑娘,” 周嬷嬷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丝毫温度,“老奴姓周,是王后娘娘身边的老人。娘娘吩咐了,让老奴教您宫里的规矩。”这架势,活脱脱就是学校里的教导主任,根本反抗不了。
陆瑶点点头,小声应道:“…… 好。”
“您刚醒,身子虚弱,先歇着。等您休养好了,老奴再来。” 周嬷嬷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 陆瑶连忙叫住她,“那个…… 周嬷嬷,我能问个问题吗?”
周嬷嬷回头,挑眉看着她,“请问。“
“你们这儿…… 有什么好吃的吗?” 陆瑶眼睛亮晶晶的,“我觉得好像,有点,饿了……”陆瑶稍显难为情的说道,同时也想知道她们对自己到底严苛到什么地步。
周嬷嬷:“……”
她跟着王后入宫十年,当了十年教养嬷嬷,教过不少新来的姑娘,有哭的、有怕的、有战战兢兢的、有偷偷塞银子的,问 “有什么好吃的” 的,还是头一个。不过看着这表小姐体态丰腴,倒像是个能吃的。
她沉默了两秒,面无表情地说:“您想吃什么,吩咐厨房便是。王后娘娘交代了,您的吃穿用度,从娘娘的份例里出。”
“那太好了!” 陆瑶笑着回应,却轻轻叹了一口气,情况似乎还没有到绝境。
周嬷嬷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陆瑶躺在床上,盯着帐幔。
工具。
她想起这个词。在现代,她是公司的工具。在这里,她是王后的工具。她被绑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被要求听话。但是凭什么?在现代被甲方压榨,在这里被王后当棋子,我凭什么要一直当工具?我要回家,绝不能被困在这里任人摆布。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春……春杏。“陆瑶喊道。
“姑娘,奴婢在呢。“
“我问你,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长得像盒子的东西?一按就亮的?能跟千里之外的人说话的那种?”
春杏茫然地摇头。
“那有没有那种……四个轮子跑得很快的东西?”
“姑娘说的是马车吗?”
“你们这儿的人,平时都干什么?种地?织布?绣花?”
春杏点头,“也不光是这些……姑娘你怎么了?”
陆瑶无力的躺到床上,“完了。”她喃喃自语,“彻底完了。这不是穿越,这是降维打击。把我绑到哪来了?!”
春杏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还好吗?”
“头疼。”陆瑶诚实地说。
“您昨天溺水了,定然是不舒服的,如果实在受不住,奴婢去禀告娘娘,请太医……“
“没事,我先自己缓缓。“
手机没了!电脑没了!WiFi没了!连命也差点没了!活了二十五年,突然之间被绑架到一个不知道什么朝代的地方,陆瑶心理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姑娘可喜欢吃点什么?刚刚听您和周嬷嬷说饿了。“
陆瑶稍稍吃了点银耳羹,味道是极好的,现下唯有美食,可以稍稍填补心中不安的感觉了。
她摸了摸身上的里衣,明显是刚换的。
“我自己的睡衣呢?”
“姑娘,您那衣服,王后不喜欢,给您换过后就让人把它给绞了。”
虽然淘宝3百不到,就这么没了还是有点可惜。但是身上换的这身真是舒服啊!轻薄、服帖、软糯,一看就是品质一流,料子确实舒服,现在好端端活着,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姑且先努力活下来。” 她躺回床上,对着木梁给自己打气,“先搞清楚状况,再想办法回去。”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屋内的烛火摇曳,映得影子忽明忽暗。
陆瑶想起手机、WiFi、抽水马桶、冰箱、空调……想起爸妈的唠叨、乔燕的吐槽、办公室的咖啡香,还有那个甩不掉的前男友。
回家。
陆瑶养了两日,宿醉与溺水的后遗症渐渐褪去,身子轻快了不少。
这两日里,她没敢有半分懈怠,趁着春杏端药、送膳食的间隙,一点点打听着周遭的一切——她太清楚,唯有摸清所处的环境,才能找到回家的突破口,哪怕此刻被困,也不能做个糊涂人。
这日午后,春杏端来一碗温好的银耳羹,刚要转身退下,就被陆瑶轻轻叫住:“春杏,你等等。”
春杏连忙停下脚步,躬身应道:“姑娘,您有吩咐?”
陆瑶靠在软榻上,语气尽量温和,掩去眼底的急切:“我这两日昏昏沉沉的,好多事都记不清了,想问问你,咱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如今是什么时候?”
春杏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笑着回道:“姑娘,咱们现在在大邺王宫呀,陛下登基10年,国号为元。”
“大邺王宫,元10年……”陆瑶在心底默念一遍,将这两个关键信息记牢,又追问,“那这王宫,大概是什么样子的?我醒来就一直在这间屋子,也没出去过,也不知道现在是所在何处。”
春杏耐心解释,语速放缓:“咱们这王宫可大着呢,整体是依着寿山建的,上下一共三层,最上面的是万神殿,是陛下亲族和大祭司才能去的地方,万神殿下面有一汪灵池,名为瑶池,姑娘前些天您就是掉进瑶池了。那水想必也是极冷的。
往下走一段是太庙,平时祭司活动都在太庙内进行,王族的牌位也都在那里。我有一次陪娘娘去过,真真是庄严雄伟呢。
在再往下从东到西一次是陛下休息的乾幽宫、御花园和内宫,我们现在就是在内宫王后娘娘居所——凤仪宫,咱们在偏殿。咱们内宫非常大的,只是日后姑娘出去,尽量别忘西北角走,那里有一些宫殿已经年久失修了。目前在用的宫室不多,凤仪宫东侧是公主的明辉阁。西侧是浣衣局。
最下面一层正中就是大殿,平时大臣上朝的地方,往里一些是陛下平时所在的勤政殿,东侧也有太医署、尚书房,西侧是衣锦署,珍宝阁等。
陛下和娘娘的寝宫都有小厨房的,姑娘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就是。”
陆瑶点点头,又问:“那……宫里的要紧人物,你能跟我说说吗?我记不清谁是谁了,万一见了面失了礼,可就不好了。”
“姑娘放心,因为陛下没有其他妃嫔,所以宫里的要紧人物不多。”春杏细细说道,“最尊贵的就是宇文陛下,今年是年32,性子偏清冷,平日里大多在勤政殿处理公务,很少来内宫;然后是王后娘娘,年30,是当朝丞相的女儿,性子温婉,就是偶尔会有些严肃,打理着内宫的大小事宜。”
“陛下和王后没有孩子吗?”陆瑶下意识追问,她知道了解的越清楚,也能清楚的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春杏摇了摇头:“没有呢,陛下和王后成婚十年,一直没有子嗣,后宫也没有别的嫔妃,陛下心思都在朝政上。不过宫里有位雍禾公主,是陛下的亲妹妹,今年刚满10岁,性子最是好的,她时常来王后宫中,姑娘说不定以后能见到。”
“还有一位大祭司,名叫时砚。”春杏补充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敬畏,“大祭司是陛下的亲信,也是咱们大邺最懂天象、通灵力的人,平日都是住王宫外的祭司府,不常露面,但宫里有大事,陛下都会召他过来商议。听说大祭司法力高强,还能通鬼神呢。”
神神鬼鬼,说不定自己的被绑和他有脱不了的干系。
“我那天来的时候,就是掉进水里,大祭司可在?“
“在的,说起来姑娘还得感谢大祭司呢,他那么病弱的一个人,竟为了姑娘跳入瑶池中救您上来,我听说后来大祭司都晕厥过去了。“
果然,陆瑶的猜想没有错。她压下心底的波澜,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问道:“对了春杏,我还记得我好像是落水了,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突然到了那个瑶池,还落了水?”
春杏愣了一下,随即回道:“姑娘,那天是9月初九重阳节呀,宫里在御花园摆了饮宴,王后娘娘之前就跟我们说过,有位表小姐要来宫里赴宴,只是没说具体是哪一天。我们也是那天宴会上,才知道姑娘您来了,至于您怎么会和王后娘娘去了瑶池,又怎么落了水,我也不清楚。”
陆瑶垂下眼眸,装作一脸茫然的样子,轻声道:“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浑身发冷,好像是落水时被吓到了,好多片段都断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春杏连忙安慰:“姑娘别着急,也别太费神,落水的人醒来后记不清事情,也是常有的。我家乡以前就有个女孩子,落水救上来后,就变得有些痴傻,过了好几个月才慢慢好起来,您这只是记不清片段,已经很好了,慢慢养着,说不定哪天就想起来了。”
陆瑶心中松了口气,还好春杏没有怀疑,这个理由算是勉强能圆过去。
她抬眼看向春杏,语气带着一丝感激:“多亏有你,不然我真是一头雾水。对了,我醒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是你帮我的吗?”
春杏脸颊微微一红,点了点头:“是奴婢。那天您被人从瑶池救上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脸色苍白得吓人,王后让人把您抬回这偏殿后,奴婢就赶紧帮您换了干净的衣物,又煮了姜汤给您暖身子,还好您吉人天相,没什么大碍。”
“真是谢谢你了。”陆瑶轻声道谢,眼底却一片清明——她知道,春杏是她现在在这王宫里,唯一能稍微信任的人,也是她了解处境、寻找回家机会的唯一突破口。
两人又聊了几句,春杏便起身告退,说要去准备晚膳。殿内只剩下陆瑶一人,她靠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攥紧——元10年,大邺王宫,宇文、王后、时砚、雍禾公主,还有身为丞相的王后父亲,这些人,都是她接下来要小心应对的。而重阳节的落水、时砚的存在,更是藏着她被绑架穿越的真相,她必须尽快摸清一切,找到回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