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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陈皮糕 元月十五, ...

  •   元月十五,上元节。天还没黑透,京城的街巷便已亮起了灯。
      这是陆瑶来大邺后第一次见识真正的上元夜。从宫城的侧门出来,沿着长街往东市走,一路灯火如昼,仿佛整座城都被点亮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在檐下、悬在竿头、漂浮在水面——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扎成仙鹤、麒麟模样的巨型灯彩,栩栩如生,在夜色中流转着暖黄的光。
      街上人潮如织。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姑娘们的笑语声交织在一起,混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气,扑面而来,热闹得让陆瑶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想起上海的元宵节。虽然也有灯会,但人挤人的外滩、排队两小时的汤圆店,哪有这般“整个城市都在过节”的烟火气?
      “青梨姐姐,你快看!”雍禾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她今日穿着鹅黄色的常服,头发梳成双丫髻,没有戴那些繁复的珠翠,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衬得小脸愈发白净,像个寻常人家的小姑娘。
      她拉着陆瑶的手,指向街边一个卖糖人的摊位:“那个!我要那个!”
      陆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老匠人正用小铜勺舀起融化的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手腕翻转间,一条腾云的龙便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眼前。周围围了一圈小孩子,眼睛都看直了。
      “你都多大了,还跟小孩子抢糖人。”陆瑶笑着打趣,却还是拉着她往摊位那边走。
      “我本来也没多大嘛!”雍禾理直气壮地说,“再说了,今日我是微服出宫,不端着公主的架子,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多好!”
      陆瑶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柔软的酸涩。十岁的孩子,本该是这样的。无忧无虑,想吃糖人就吃糖人,想笑就笑。可她平日里在宫里,端端正正地坐在尚书房,说那些“让百姓有饭吃、有地方住”的话,沉稳得像个大人。
      陆瑶摸了摸她的头,没说什么,只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给老匠人:“给她扎个小兔子。”
      “好嘞!”
      老匠人应了一声,铜勺翻飞,不多时,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糖人就递到了雍禾手里。雍禾小心翼翼地捧着,眉眼弯弯,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陆瑶正准备掏钱再给自己买一个,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一枚铜钱,轻轻放在摊位上。
      “再来一条鱼吧。”声音温和,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
      陆瑶转头,时砚正站在她身侧,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了一件灰鼠皮的斗篷,衬得他愈发清俊出尘。街上灯火映在他脸上,那苍白的肤色竟透出几分温润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他今日没有戴冠,只用一支玉簪将长发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随着夜风轻轻拂动。
      陆瑶愣了一下。她平日里见惯了他穿祭司袍的模样——庄重、肃穆、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可今日他穿着常服,倒像是一个清俊的少年郎,眉目间那股温润的气质愈发明显,惹得路过的姑娘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好俊的公子……”
      “不知是哪家的……”
      陆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时砚被她笑得有些窘迫,微微侧过头去,耳尖泛起点可疑的红。“姑娘笑什么?”他轻声问。
      “没什么。”陆瑶忍着笑,接过老匠人递来的糖鱼,晃了晃,“就是觉得,大祭司今日这副模样,若是被宫里那些贵女们瞧见了,怕是要排着队去大祭司府提亲了。”
      时砚的脸更红了,轻咳一声,转移话题:“糖鱼凉了就不好吃了,姑娘趁热。”雍禾在一旁啃着糖兔子,看看时砚又看看陆瑶,眼睛亮晶晶的,笑而不语。三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前走。
      东市比白天还要热闹,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什么的都有——糖葫芦、桂花糕、蜜饯果子、泥人面塑、香囊扇子、珠花耳饰……琳琅满目,看得陆瑶眼花缭乱。
      雍禾像只出笼的小鸟,一会儿跑到这个摊位前看看,一会儿又跑到那个摊位前摸摸,兴奋得小脸通红。陆瑶跟在她身后,目光却落在那些摊位和店铺上,心里默默盘算着什么。
      时砚注意到了她的心不在焉。“姑娘似乎……不是全在游玩?”他轻声问。
      陆瑶回过神,笑了笑:“我确实在玩,但也确实在想事情。”
      “什么事?”
      “就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街边一间间店铺,“我对这里很好奇。不知道大邺的百姓,都是如何谋生的?”
      时砚微微一愣,随即认真答道:“大邺立国以来,百姓谋生的方式大抵分为士、农、工、商四类。士者读书入仕,农者耕种田地,工者制作器物,商者流通货物。此四者,乃立国之本。”
      “那……”陆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女子呢?女子有什么独特的谋生方式吗?”
      时砚沉默了一瞬。走在前面的雍禾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手里还举着一串糖葫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瑶:“青梨姐姐,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她快步走回来,拉着陆瑶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我常常在想,怎样才能让大邺的百姓人人住有所居、食有所安,建立一个公平有礼的国家。可我却从来没有想过——女子的处境。”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黯然:“我是公主,将来还要遵旨联姻,困于相夫教子的牢笼之中,更何况是那些寻常女子,想来更是身不由己。”陆瑶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雍禾的手。
      时砚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本朝前朝,都没有正式的女官制度。宫外虽有一些女商人,但据我所知,女子做生意要比男子难上许多。一来世俗偏见,认为女子不该抛头露面;二来本钱难筹,铺面难寻,处处受制于人。”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灯火阑珊的街巷,像是在回忆什么:“其实……我小时候在贺兰族中,曾经听人提起过,王后娘娘年轻时,也有一番抱负,想为女子做些事情。”
      “王后?”陆瑶有些意外。
      “嗯。”时砚点点头,“她曾是贺兰氏最出色的女儿,读书习字、琴棋书画,样样不输男子。她曾想开一间女子学堂,让族中的女孩子也能读书明理。只是后来……嫁入宫中,便再也没有提起过了。”
      陆瑶沉默了。她想起王后那双总是藏着不甘的眼睛,想起她说的“本宫这王后,做得实在够了”。原来,她也有过梦想。
      三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雍禾忽然指着前方一个摊位,兴奋地喊道:“青梨姐姐,你看!那个糕点看着好好吃!”陆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不大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手脚麻利地将一块块金黄色的糕点装进油纸包里。糕点的形状小巧精致,表面撒着一层细细的糖霜,散发着淡淡的橘子香气。
      “这是什么?”陆瑶凑过去问道。
      妇人抬起头,笑着答道:“姑娘,这是陈皮糕。用新会陈皮磨成粉,掺在糯米粉里蒸的,吃起来甜中带酸,不腻口,最是开胃。”
      “陈皮糕……”陆瑶眼睛一亮,“给我来三块。”
      妇人利落地包好三块糕点,递过来。陆瑶接过,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糕体软糯,陈皮的清香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确实好吃。
      她愣了一下。这个味道……有些熟悉。不是在大邺吃过的那种熟悉,而是一种更遥远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记忆。她想起有一年生日,乔燕在网上给她订了一个橘子口味的蛋糕。蛋糕胚里掺了糖渍橘皮丁,奶油里加了鲜榨橘汁,吃起来清清爽爽,不甜不腻。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生日蛋糕。
      “青梨姐姐?”雍禾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你怎么了?不好吃吗?”
      陆瑶回过神,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她连忙眨了眨眼,扯出一个笑:“没有,很好吃。就是……突然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雍禾好奇地问。
      “两日后是我的生日。”陆瑶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往年,我都是和家人、朋友一起过的,可今年,我远离家乡,怕是只能一个人过了。”
      雍禾放下手里的糕点,走过来,轻轻拉住陆瑶的手,仰起脸,认真地说:“青梨姐姐,今日上元节,街上的铺子都开着。你想买什么?我送给你!就当是……提前送你的生辰礼物!”
      “不用不用……”陆瑶连忙摆手。
      “要的要的!”雍禾已经拉着她往街边的铺子走,“时先生,你也来!”时砚轻笑一声,跟了上去。他看向陆瑶的眼神中,也有难掩的愧疚。
      雍禾拉着陆瑶逛了好几家铺子,绸缎庄、首饰铺、胭脂水粉店……陆瑶一样都没看上,不是嫌贵,就是觉得不实用。雍禾急得直跺脚:“青梨姐姐,你到底喜欢什么呀?”
      陆瑶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随手指了一对银耳坠:“就这个吧。”
      雍禾看了一眼,皱起鼻子:“这个太普通了,配不上你。”
      她转头看向时砚,眼睛亮晶晶的:“时先生,你说呢?”
      最后雍禾给陆瑶挑选了好几件小巧精致的首饰、脂粉,非要送给她。最后结账时,时砚悄悄走上前,付了钱,又趁着陆瑶和雍禾挑选物件的间隙,悄悄让老板包了一支红宝石流苏步摇,藏在了礼盒之中。那步摇的簪身是银制的,顶端镶着一颗鸽血红宝石,下面垂着细细的流苏,走动时会轻轻晃动,在烛火下流光溢彩。时砚接过锦盒,捧在手上。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穿过人群,来到他们面前。来人正是王后身边的小魏,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三人会意,从店家中出来。
      雍禾问道:“魏公公?你怎么来了?”
      小魏行礼之后说明了来意:“公主殿下!大祭司!苏姑娘!”
      小魏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陛下在凤仪殿用晚饭,问起公主,王后娘娘说您出宫看灯了,陛下又问谁陪着,娘娘如实相告了。陛下虽然没有发脾气,但脸色不大好看,说今日边境有乱,这样上街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让公主和大祭司尽快回宫。”
      雍禾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还是乖乖点头:“知道了。”
      时砚微微皱眉,看向陆瑶,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陆瑶倒是轻松宽慰他道:“陛下许是担心公主,那我们回去吧。”
      三人转身往回走。不多时就到了宫门口,时砚停下脚步,将手中一直提着的锦盒递到陆瑶面前。
      “姑娘,这个……你拿着。”
      陆瑶接过锦盒,“多谢。”
      他笑着转身就往大祭司府的方向走去。而雍禾和陆瑶进到宫内。回到宫中,雍禾想着陛下既然问起自己,便要去凤仪殿向陛下和王后请安。陆瑶本想趁着宇文不注意,悄悄回偏殿,可刚走到凤仪殿门口,便见宇文身着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地站在殿门前的台阶上,周身散发着清冷的气息,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
      她想躲,却已来不及——宇文的目光早已落在了她身上,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情绪,让人猜不透心思。陆瑶无奈,只能停下脚步,陪着雍禾一同走上前,屈膝行礼:“参见陛下/王兄。”
      宇文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陆瑶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王后从殿内走出来,见这阵仗,连忙笑着打圆场:“陛下只是担心你们,不是责怪。快起来吧。”
      雍禾乖乖站起来,走到王后身边,小声叫了一声“王嫂”。王后摸了摸她的头,看向宇文:“陛下,她们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嘛。您就别板着脸了。”
      宇文依旧没说话,目光却落在了陆瑶手里提着的锦盒和油纸包上。“手里拿的什么?”他开口,语气依旧淡淡的。
      陆瑶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老实答道:“回陛下,是宫外买的一些点心,还有……一些小物件。”
      “点心?”宇文微微挑眉。
      王后连忙接话:“陛下今日晚膳用得不多,要不要尝尝?臣妾知道宫外有些点心做得不差的。”
      宇文看了王后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拒绝。王后心领神会,命人将陆瑶手里的油纸包接过去,打开放在宇文面前的小几上。陆瑶看着那包陈皮糕被拿走,心里有点不情愿——她还想着留两块给春杏尝尝呢。
      宇文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咀嚼了两下,眉头微微蹙起。“不好吃。”他把剩下的半块放下,语气冷淡,“宫外的东西,也不过如此。”
      陆瑶:“……”
      她忽然有一种直觉——这位陛下不是在说点心不好吃,他是在说别的什么。是她方才那不情愿的表情被他看到了?还是他根本就是在找茬?宇文目光扫过雍禾,又扫过陆瑶,最后落在王后身上。
      “宫外的东西这般难吃,雍禾却还是喜欢往外跑,说明宫内的上元节办得太过贫乏了。”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王后,明年上元节,宫里要多用些心思。”
      王后的脸色微微一变,张了张嘴,想要争辩什么——毕竟今年的上元节按照往年的规制来的,哪有什么“贫乏”之说?可她看着宇文那张冷淡的脸,又想起他近日来挑剔得近乎苛刻的性子,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是,臣妾记下了。”她微微垂首,语气恭顺。
      宇文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朝殿外走去。“陛下今晚……”王后在身后轻声问道,“不留下吗?”
      “不了。”宇文没有回头,“朕回乾幽宫。”他走了几步,又停下。“不必送了。”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色中。王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陆瑶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她总觉得,宇文方才那些话——说点心不好吃,说宫内的上元节贫乏——明面上是在挑剔王后,暗地里……怎么像是在针对她?是因为雍禾和她出宫了?还是因为她买了“不好吃”的点心?还是……他单纯就是看她不顺眼?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她提起那包被“退货”的陈皮糕,对王后行了一礼:“娘娘,那臣女先告退了。”
      王后点点头,没有留她。
      陆瑶转身往偏殿走,脚步轻快了几分。春杏还在等她呢,这包陈皮糕,总算保住了。
      两日后,便是陆瑶的生辰。没有铺张的宴席,也没有繁杂的礼数,陆瑶一早就悄悄去了小厨房——她想做几样自己在上海时常做的菜式,算是给自己过一个简单的生辰,也慰藉一下心底的思乡之情。
      小厨房里烟火缭绕,陆瑶挽着衣袖,动作娴熟地忙碌着。她做了一碗鲜爽的葱油拌面,淋上自己调制的酱汁,香气扑鼻;又炒了一盘番茄炒蛋,酸甜可口,是她从前最爱的家常菜;还煮了一盘清爽的凉拌黄瓜,最后,凭着记忆,用宫中的牛乳和蜂蜜,调制了一壶牛乳茶,醇厚香甜,解腻又暖心。
      不多时,几样菜式便摆好了,陆瑶小心翼翼地装在食盒里,叫上贴身丫鬟春杏,一同带回了自己居住的偏殿。“春杏,今日咱们俩,好好吃一顿。”陆瑶笑着说道,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暖意。
      春杏连忙笑着应道:“能陪着姑娘,是奴婢的福气。”说着,便要动手布置桌子,却听见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雍禾清脆的嗓音:“青梨姐姐,我来啦!”
      陆瑶抬头,便见雍禾穿着一身鹅黄色常服,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欢喜:“我听宫人说,表姐今日特地去小厨房做菜了,香气都飘到我宫里去了,我特地过来蹭饭的!”
      陆瑶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真诚,心里瞬间明白了——雍禾哪里是来蹭饭,分明是记得她的生辰,特地过来陪她的。她心头一暖,笑着打趣道:“就知道你鼻子灵,快坐吧,刚做好,还热着呢。”
      雍禾坐下对春杏道:“春杏姐姐,一起坐吧,人多更热闹。”春杏愣了愣,连忙摆手:“多谢公主恩典,奴婢不敢,奴婢就在殿外候着就好。”
      陆瑶没有强留,轻轻点了点头:“去吧,忙完了也去吃点东西。春杏便轻轻退了出去,贴心地关上了殿门。
      雍禾看着桌上的菜式,眼睛一亮,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番茄炒蛋,咀嚼了两下,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吃!表姐,你做的菜也太好吃了吧,比宫中御厨做的还要合我的胃口!”
      陆瑶看着她吃得欢喜,脸上也露出了笑意,端起牛乳茶,给她倒了一杯:“喜欢就多吃点,这牛乳茶是我自己调的,解腻,配着菜吃正好。”
      雍禾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连连称赞:“好喝!醇厚又不腻,太香了!“
      “真的?那不如我以后去开一个食肆,你给我投银钱,当我的大东家!”
      雍禾一开始还兴冲冲地连连点头,可转念一想,脸上的欢喜便淡了几分,疑惑地问道:“青梨姐姐,你为什么要去开食肆呀?留在宫里不好吗?”
      陆瑶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语气渐渐平淡下来,带着几分清醒的考量:“我来宫中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不过按照陛下的性格,恐怕不被他所喜,那到时候我总得出宫去的。到时候要找一份营生,养活自己才是。开个食肆,凭自己的手艺吃饭,也踏实。”
      雍禾眨了眨眼,不解地问道:“怪不得你昨天问那些。那为什么不去找时先生呢?时先生待人温和,又这般看重你,你若是找他帮忙,他定然不会推辞的。难道……你也不喜时先生,是因为他体弱,或是因为他大祭司的职责?”
      陆瑶闻言,忍不住笑了,语气温柔却坚定:“傻丫头,我对时祭司,只有同伴之情、好友之谊,从来没有过男女之情。他是个很好的人,温和通透,待我也真诚,但我们之间,终究只是朋友。”
      雍禾皱起了小眉头,满脸困惑:“那……什么是男女之情呀?我从来都不懂,宫里的人都说,女子长大后,只要嫁得好,便是最好的归宿,可我看着王兄和王嫂,却觉得不是这样的。”
      陆瑶看着她懵懂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你还太小,这些事,等你长大了,自己经历了,才能真正体会到。我告诉你的,也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情感这东西,终究要自己亲身经历,才能明白其中的滋味。”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好的感情,从来都不是一方的迁就和讨好,应该是让你觉得自己很好,让你变得更优秀、更自在;如果对方一味地贬低你、打压你,让你觉得自己不够好,变得自卑又难过,那通常就不是好的感情。”
      雍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想着王兄和王嫂最近的相处,脸上渐渐露出了悲伤的神色,轻声说道:“我好像明白了……只是最近,我总觉得王兄对王嫂,太过挑剔了,不管王嫂做什么,他都不满意,常常对王嫂冷言冷语,王嫂似乎只一味的迁就、讨好王兄。”
      陆瑶闻言,心底轻轻一叹,轻声安慰道:“或许,是因为他们太过亲近,相处得久了,便少了几分客套,有些话就直接说了,没有顾及到彼此的感受,并非是真的关系不合。”
      雍禾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迷茫:“我也不知道……反正王兄最近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性子越来越冷,脾气也越来越差,似乎看谁都不顺眼,连我有时候说话,他都不耐烦。”
      “我们不说这些了,你尝尝这个,是我最拿手的菜了。“
      晚些时候,洗漱完毕,陆瑶拿出上元节的锦盒,一件一件看着,却发现多了一支红宝石步摇。陆瑶一下就猜到了是时砚偷偷放进去的,心里一暖,想着现在的情况至少时砚是真心愿意帮她回去的,只是宇文那里,依然是难以接近。
      接下来的几日,陆瑶倒是清闲了下来。王后没有给她派新的差事,听说雍禾被先生拘着读书,说是春日里要考试,课业紧得很。陆瑶一个人待在偏殿,百无聊赖。
      时砚之前送她的那些小玩意儿,她翻出来玩了几次——九连环解开了又套上,鲁班锁拆了又装,可一个人玩来玩去,没几次就腻了。倒是叶子牌好玩,可那东西得人多才热闹,她和春杏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怎么玩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春杏,”这日午后,陆瑶把牌一推,终于忍不住了,“你去再找两个人来一起玩。”
      春杏眼睛一亮:“姑娘想找什么样的?”
      “要机灵的,嘴严的,能聊得来的就行。”陆瑶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最好是消息灵通的,整日闷在这偏殿,我都快与世隔绝了。”春杏笑着应了,转身跑了出去。
      不多时,她便带了两个小宫女回来。“姑娘,这个是翠儿,在凤仪宫负责洒扫的。”春杏指着左边一个圆脸的小姑娘,“她最是机灵,宫里的事儿没有她不知道的。”
      翠儿抿着嘴笑了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表小姐。”
      “这个是秋语,在明辉堂伺候公主的。”春杏又指着右边一个清秀的小姑娘,“她嘴最严,姑娘放心。”
      秋语也行了礼,声音细细的:“见过表小姐。”
      陆瑶打量着两人,笑着招呼:“都别拘着了,坐吧。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你们站着,我坐着,那才叫奇怪呢。”
      翠儿和秋语互相看了看,见春杏已经大大方方地坐下了,便也不再推辞,搬了凳子围过来。春杏洗了牌,分了牌,又端来一碟花生瓜子和一壶热茶。几个人围着桌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几把牌下来,气氛便热络了许多。翠儿果然如春杏所说,是个消息灵通的。她一边出牌,一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最近前朝可不太平。”
      春杏摸着牌,随口问道:“怎么了?”
      “我表哥在勤政殿当侍卫,他跟我说的。”翠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陛下最近可严苛了,连细枝末节的东西都要亲自过问。前几日户部有个郎中,账上算错了一个数,陛下当场就把折子摔地上了,差点没把人家的官给夺了。”
      “这么严重?”陆瑶瞪大了眼睛。
      “可不是嘛。”翠儿点头,“最后还是丞相大人求的情,才保住了那人的官职。可我表哥说,那郎中被吓得腿都软了,是被人扶着才走出勤政殿的。”
      “不只是前朝,”秋语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陛下对公主也严了许多。”
      陆瑶看向她:“雍禾怎么了?”
      “前几日陛下吩咐先生,给公主加了好些课业,说是春日里要春考,不能懈怠。”秋语叹了口气,“公主最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晚上还要练字到很晚,小小年纪,瞧着真是可怜。”
      大家集体摇头,发出了啧啧啧的声音。“说起来,”翠儿忽然压低声音,眼睛瞟了瞟四周,“上元节那晚的事,表小姐也瞧见了吧?”
      陆瑶愣了一下:“你说的是……?”
      “就是陛下在凤仪宫门口……”翠儿点到为止,眼神里带着几分八卦的光芒,“我那天正好在殿外当值,瞧得真真儿的。陛下那脸色,啧啧,可吓人了。”
      陆瑶想起那晚的情形,点了点头:“是挺吓人的。”
      “其实陛下从前不是这样的。”翠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刚到凤仪殿当差那会儿,陛下虽然冷淡疏离,对王后娘娘还是客客气气的。初一、十五来用膳,虽不说话,可该给的体面都给。王后娘娘说什么,他虽不回应,也从不当面驳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可现在……陛下对王后娘娘,连那点客气都没了,月前那几天陛下在乾幽殿病着,那也是娘娘没日没夜的照料,娘娘都被折腾瘦了一圈呢。”
      秋语在一旁附和道:“可不是嘛。我听明辉堂的老人说,陛下从前对大祭司也是客气的,有什么事都会先问问大祭司的意见。可现在……”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瑶陷入思绪,手里的牌忘了出。自从初一在万神殿的惊魂,也是上元节才又见了一次宇文,她听着这些八卦,也是想不通,怎么就从“客气”变成“严苛”,从“疏离”变成“冷漠”了呢?
      “姑娘到你了。话说回来,”春杏开口道,“王后娘娘对陛下,那可是尽心尽力的。”身旁的翠儿连连点头。春杏继续说:“我伺候娘娘这几年,看在眼里,娘娘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委屈……陛下这般待她,也太让人心寒了。”翠儿和秋语都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唏嘘。
      “对了,”秋语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了,“公主昨日吩咐明辉堂的内侍,去大祭司府上看望时先生。恐怕……时先生又病了。”
      “莫不是被气病的?”翠儿打趣道。秋语一脸不置可否。
      “对了,”陆瑶忽然开口,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你们平时能出宫吗?”
      翠儿和秋语对视了一眼,齐齐摇头。“不行的。”翠儿说,“普通宫女和内侍是不能随意出宫的。能出去的,要么是掌事嬷嬷,要出宫采买东西;要么是内官,有消息要递出去。”
      “那妃嫔呢?”陆瑶又问。
      “妃嫔想出宫,得禀明王后娘娘才行。”秋语答道,“不过陛下若是心情好,微服出巡,偶尔也会带上一两个随行的。但那得是陛下身边得宠的人,咱们这些……”她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陆瑶点点头,说道:“我倒是和公主出过宫呢?”
      “公主身份特殊,王后娘娘一向是放她出去的。表小姐也跟着沾光了。”秋语又叹了口气,“可上元节那晚出了那档子事,王后娘娘便让公主暂时别出去了,说是……避避风头。”说到这里,倒是几个人各有各的心疼。
      “我听春杏说,她再过几年就出宫回家了,翠儿和秋语呢?”
      “那自然是到了年纪出宫去啊。”翠儿说着,秋语也点头。“嗯,我们到时候就可以回家了。”
      回家,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呢?陆瑶愣神。
      “姑娘?”春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陆瑶笑了笑,“就是觉得……这牌打得没意思,老是我输。”
      翠儿噗嗤笑出声来:“表小姐哪里输了?您赢了好几把了。”
      “是吗?”陆瑶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筹码,果然堆了一小堆,“那是我记错了。”
      她把牌一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玩了不玩了,再玩下去,你们该说我欺负人了。”
      小宫女们笑着收拾牌局,又聊了一会儿闲天,便各自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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