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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九八三,深水埗的光 一九八三年 ...

  •   一九八三年的香港,盛夏的热浪裹着维多利亚港的咸湿海风,吹遍霓虹初亮的街巷。
      潮声裹着咸湿的海风,日夜拍击着维多利亚港的岸线。半山别墅群落藏在浓绿的榕树影里,白墙黛瓦衬着远处中环的霓虹,中环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与深水埗拥挤破旧的唐楼形成刺眼的对比。一半是豪门的矜贵疏离,一半是市井的烟火喧嚣。一边是豪门望族的纸醉金迷,一边是底层市井的挣扎求生,这便是八十年代的香港,繁华与破败共生,温柔与凶险并存。

      少年约莫十岁光景,身形比同龄孩子更瘦削些,肩膀微微内扣,像是习惯了蜷缩着躲避周遭的风雨。身上那件粗布短衫是孤儿院统一发放的,洗得发白泛黄,领口被反复拉扯得有些松弛,袖口磨出了细密的毛边,边缘还打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补丁——想来是他自己趁着空闲,笨拙地用粗线钉补的,虽不美观,却干干净净,连衣角都没有一丝褶皱,透着一股骨子里的倔强。他垂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海风拂得微微凌乱,恰好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下颌线绷得笔直,像是在无声地抗拒着什么,又像是在默默承受着一切。
      他的手指纤细而瘦弱,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紧紧攥着半块干硬的面包,面包边缘已经有些发霉,却被他护在掌心,像是握着这世上仅存的一点暖意。孤儿院的孩子们在不远处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却丝毫没有感染到他,他依旧独自缩在墙角,像是与周遭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收音机里的歌声还在继续,张国荣的嗓音温柔又带着几分寂寥,像极了这深水埗的烟火里,藏着的无数细碎心事,少年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却依旧没有抬头,只把脑袋埋得更低,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外界的目光,守住自己仅有的体面。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不同于巷子里行人的匆忙,也不同于孩子们的杂乱,步伐沉稳,带着几分豪门子弟特有的矜贵,却又不张扬。少年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指尖攥得更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他能感觉到,一道温和却疏离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来人是林砚明,刚满十四岁,林氏集团的嫡子,也是林家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他穿着一身定制的米白色西装,领口系着规整的深灰色领带,衬得身姿形愈发挺拔,却难掩少年人的青涩单薄,与周遭破败的矮房、杂乱的街巷、泥泞的路面格格不入。他的眉眼清俊,轮廓柔和,眼底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已身负林氏嫡子的分寸与沉稳,眉宇间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与疏离。指尖微蜷,显然是不太习惯这样杂乱破败的环境,却没有流露出丝毫鄙夷,目光缓缓扫过那群怯生生的孩子,最终,定格在了墙角那个沉默倔强的少年身上。

      林砚明是跟着管家爷爷来的。林家老爷子素来心善,每年都会给深水埗的孤儿院捐一笔钱物,今年恰逢老爷子六十大寿,便让林砚明亲自过来一趟,既是送物资,也是了却一桩心愿。管家爷爷提着两大箱衣物和食品,跟在林砚明身后,低声叮嘱:“少爷,这里的孩子大多身世可怜,说话温和些,别吓着他们。”林砚明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那个少年身上,没有移开——他见过太多豪门里的虚伪与算计,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笑脸,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藏在碎发下的眼睛,哪怕只是隐约瞥见,也能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怯懦、倔强与孤独。

      他放缓了脚步,一步步走到少年面前,刻意放轻了语气,声音还带着少年人未变的清润,却努力学着长辈的温和,带着港岛豪门子弟特有的教养,不刻意放低姿态,恰到好处地藏起了十四岁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嫡子的分寸:“你叫什么名字?”
      话音落下,巷子里的风又吹了过来,带着孤儿院周遭破败房屋的霉味,还有远处海面上飘来的咸湿气息,收音机里的《风继续吹》恰好唱到尾声,余韵袅袅,衬得周遭愈发安静。九岁的少年沉默了许久,久到林砚明都以为他不会回应,久到管家爷爷都想上前打圆场,才听到一声细若蚊蚋的应答,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未脱的稚气,粤语发音也有些生涩,吐字不够清晰,却字字分明:“冇名……孤儿院的人,都叫我阿之。”

      说这话时,他的指尖攥得更紧了,那块干硬的面包几乎要被他捏碎,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敢发出这微弱的声音。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开一丝缝隙,隐约能看到他眼底的怯懦与不安,像受惊的小兽,既渴望温暖,又害怕被伤害。林砚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莫名一软,那种感觉很淡,却很清晰,像是被海风轻轻拂过心口,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他也是个半大的孩子,却在这一刻,生出了想要保护这个比自己更小、更孤单的少年的念头。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缓缓蹲下身,刻意调整了姿势,让自己的视线与九岁的少年平齐,避免给对方带来压迫感。他的动作很轻,西装的衣角蹭过地面的泥泞,留下一点污渍,他却毫不在意,指尖轻轻碰了碰少年攥着面包的手——少年的手很小,很凉,粗糙得布满了细小的伤痕,而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量,透过粗糙的布料传过去,瞬间让少年的身体僵了一下。
      “以后,你就叫林之。”林砚明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坚定,“跟我,我养你。”这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道光,硬生生刺破了林之灰暗而压抑的童年,照亮了他颠沛无依的人生。

      林之猛地抬起头,终于敢直视林砚明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清润温和,没有丝毫恶意,没有丝毫鄙夷,只有纯粹的善意与期许。他的眼底瞬间蓄满了泪水,不是委屈,不是怯懦,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动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泪水在眼底翻涌。
      林砚明看着他眼底的泪水,眼底的温柔更甚,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轻柔,带着兄长独有的宠溺,语气里还藏着一丝少年人的认真:“傻仔,以后有我在,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也不会再让你饿肚子。”管家爷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露出欣慰的笑容,轻轻叹了口气——他看着林砚明长大,知道这孩子看着清冷,心底却藏着柔软,十四岁的年纪,本该是被呵护的模样,却已懂得呵护比自己更弱小的人,这份心性,难得可贵。

      那天的海风特别大,吹得孤儿院的铁栅栏吱呀作响,吹得巷口的收音机天线微微晃动,歌声时断时续,却始终萦绕在两人耳边。十四岁的林砚明牵着九岁林之的手,一步步走出深水埗的街巷,走向停在路口的黑色轿车。林之的手很小,纤细瘦弱,紧紧攥着林砚明的手,像是攥着救命稻草,掌心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却始终不肯松开,小小的身子微微挨着林砚明,像是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轿车缓缓启动,驶离了杂乱喧嚣的深水埗,朝着半山的方向开去。林之坐在车上,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破败的矮房渐渐被整洁的街道取代,路边的茶餐厅、服装店渐渐多了起来,偶尔能看到穿着时髦的男女走过,耳边的市井嘈杂声,渐渐被车内舒缓的音乐取代,这一次,不是收音机里的流行曲,而是舒缓的爵士乐,衬得车内愈发安静。
      他偷偷侧过头,看着身边的林砚明。十四岁的林砚明正微微靠着座椅,闭着眼睛。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褪去了嫡子的疏离与分寸,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柔和与青涩。
      九岁的林之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连忙转过头,看向窗外。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波光粼粼,潮声隐约传来,中环的摩天大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半山的别墅群落藏在浓绿的榕树影里,静谧而矜贵。他悄悄攥了攥自己的衣角,小小的心底默默念着那个名字——林之,他的名字,是林砚明给的;他的未来,也将由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照亮。

      轿车驶进半山别墅的大门,穿过长长的林荫道,最终停在一栋白墙黛瓦的别墅前。管家打开车门,林砚明牵着林之的手,缓缓走了下来,轻声对他说:“阿之,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林之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栋气派而静谧的别墅,看着露台那盏暖黄的灯,又看了看身边十四岁的林砚明,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坚定。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带着无比的认真,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嗯,家。”

      巷口的收音机依旧在播放着《风继续吹》,歌声飘过高山,飘过大海,飘进半山的别墅里,落在两个少年的身上。一九八三年的深水埗,九岁的林之遇到了他的光——十四岁的林砚明;而半山的林砚明,还不知道,这个他随手救下的、比自己小五岁的少年,将会成为他往后余生,最执念的牵挂,最坚定的依靠,会陪着他,熬过风雨,守过孤寂,让那盏露台的长灯,照亮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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