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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殷墟黍离 箕子朝周, ...

  •   周成王元年,前 1042 年
      商亡第五年的秋天,箕子从朝鲜半岛渡海归来,前往镐京朝周。
      车马行至殷墟故地,车轮突然陷进了泥泞里。箕子推开车帘,走下马车,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一股混合着黍子清香与泥土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
      曾经巍峨壮丽的殷商王宫,早已变成了一片废墟。高耸的鹿台只剩下半截焦黑的台基,被野草和藤蔓缠绕;昔日雕梁画栋的宫殿,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破碎的玄鸟瓦当散落在草丛里,被风吹得发出呜呜的声响;曾经车水马龙的御道,如今长满了齐腰深的黍子和禾苗,秋风一吹,掀起层层金色的麦浪,沙沙作响。
      这里再也没有钟鸣鼎食,再也没有丝竹管弦,再也没有帝王的仪仗和百官的朝拜。
      只有风吹过黍苗的声音,只有虫鸣鸟叫的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
      箕子沿着断壁残垣,慢慢走着。他的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亡灵。
      他看到了被野草掩埋的台阶,那是他当年每天上朝时走过的路;他看到了破碎的青铜鼎残片,那是成汤传下来的传国重器;他看到了一截烧焦的木柱,那是鹿台大火留下的痕迹。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帝辛年轻时的样子,那个意气风发、扶梁易柱的天子,曾指着东方的大海说,要为殷商拓土万里;他想起了己妲穿着王后的祭服,站在宗庙的祭坛上,宣布废除人祭时,奴隶们欢呼的声音;他想起了殷商五百五十四年的江山,从成汤伐桀到武丁中兴,从盘庚迁殷到帝辛拓土,多少代人的心血,最终都化作了这片长满黍苗的废墟。
      箕子的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泛起了泪光。
      他想哭,却又觉得不能哭,他是殷商的王叔,是箕子朝鲜的国君,不能在众人面前失态。他想忍住,可那深入骨髓的悲痛,却怎么也压不住。
      最终,他张开嘴,用沙哑的声音,缓缓唱出了那首流传千古的《麦秀歌》:
      “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
      歌声低沉而悲怆,像一阵秋风,吹过殷墟的废墟,吹过层层叠叠的黍苗。正在田间劳作的殷商遗民们,听到了歌声,纷纷放下手中的农具,循声走来。当他们看到站在废墟前的箕子,听到那首熟悉的歌谣时,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地上,对着废墟磕头;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泪水打湿了衣襟;孩子们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哭,也跟着哇哇大哭。哭声此起彼伏,在殷墟的上空回荡,震得黍苗都在微微颤抖。
      箕子看着痛哭的遗民们,看着眼前的废墟,终于明白了。王朝兴衰,天命转移,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对错。
      商王朝的神权礼制,靠人祭维系神权,靠世袭垄断权力,靠剥削压迫底层百姓,早已走到了尽头。帝辛的改革,虽然触动了旧贵族的利益,却没能从根本上改变这个腐朽的制度。而周王朝的宗法礼制,以血缘为纽带,以礼乐为规范,以 “以德配天”为核心,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
      这是制度的宿命,不是任何人能够逆转的。
      离开殷墟,箕子的车马转向了殷都。
      五年过去了,在武庚和妘姜的治理下,殷都渐渐恢复了生机。
      街道上重新有了集市,叫卖声此起彼伏;城外的农田里,长满了绿油油的庄稼;曾经荒废的作坊,也重新冒出了炊烟。虽然比不上朝歌鼎盛时期的繁华,但至少百姓们能吃饱饭,能安稳地过日子了。
      箕子走在殷都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百姓,看着他们脸上虽然依旧带着亡国的伤痛,却也有了对生活的希望,心中既欣慰又担忧。
      欣慰的是,武庚没有辜负帝辛的托付,把殷民治理得很好;担忧的是,他从百姓们的眼神里,看到了压抑的仇恨和复国的渴望。武庚和妘姜听说箕子来了,亲自到城门迎接。
      五年不见,武庚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变得沉稳而坚毅。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腰间依旧佩着那枚玄鸟玉圭,眼神里多了几分沧桑和坚定。妘姜站在他的身边,一身布衣,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脸上没有施粉黛,却依旧英姿飒爽。
      “王叔公。”武庚对着箕子深深一揖,语气恭敬,“您能来殷都,孩儿不胜欣喜。”
      “王叔公。”妘姜也跟着行了一礼。
      箕子扶起他们,看着眼前的两人,点了点头:“好,好啊。庚儿,你没有辜负你父王的托付,把殷都治理得很好。”
      三人走进府邸,落座之后,箕子看着武庚,开门见山地说:“庚儿,我这次来,除了朝周,还有一件事要对你说。”
      “王叔公请讲。” 武庚道。
      “我刚刚路过殷墟,看到那里长满了黍苗,作了一首《麦秀歌》。” 箕子的声音低沉,“殷商已经灭亡五年了,天命已经归周。这是大势所趋,不是任何人能够改变的。你现在治理殷都,百姓安居乐业,宗庙香火不绝,这就够了。听王叔公一句劝,安于现状,保全殷祀即可,不要妄动刀兵。否则,只会给殷民带来更大的灾难。”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我在朝鲜五年,见过太多的战争和死亡。一旦开战,周人必然会倾全国之力来讨伐你。到时候,不仅你会身死国灭,所有的殷民都会跟着遭殃,殷商的宗庙,也会彻底断绝。”
      武庚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箕子,眼神坚定得像一块石头:“王叔公,我明白您的苦心。可是,我不能安于现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殷都,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父王与王叔母用性命,给我留下了殷商的火种。他们用自己的死,换来了殷民的平安,换来了殷商的祭祀不绝。我不能让殷人,永远活在周人的阴影里,永远被周人奴役。我必须复国,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对父王和王叔母的承诺。”
      “可是,你根本不是周人的对手!” 箕子急道,“周人现在兵强马壮,天下诸侯都归顺于他们。你只有殷都一地,兵力有限,怎么可能打赢他们?”
      “我知道很难。” 武庚转过身,看着箕子,眼中闪着泪光,“可是,再难,我也要试一试。我不能让父王和王叔母白白牺牲,不能让殷商的江山,在我手里彻底灭亡。”
      这时,妘姜站起身,走到武庚身边,握住他的手,看着箕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王叔公,我与大王早已立誓,共守殷商,生死与共。若要复国,我便陪他一起,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后悔。”
      箕子看着眼前眼神坚定的两人,知道自己无论怎么劝,都劝不动他们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无奈和惋惜:“罢了,罢了。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再多说什么。我这次从朝鲜回来,带了五千名不愿留在朝鲜的殷商遗民,还有一些粮食和农具,都交给你吧。希望你好自为之,不要辜负了殷民的信任。”
      “谢王叔公!”武庚和妘姜对着箕子深深一揖。次日清晨,箕子离开了殷都,继续前往镐京。
      他坐在马车上,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殷都,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一场更大的战争,已经不可避免了。而这场战争,将会把无数的殷民,拖入更深的苦难之中。
      箕子离开后不久,《麦秀歌》就传遍了整个殷都。
      百姓们传唱着这首歌,每当唱起,就会想起昔日的朝歌繁华,想起帝辛和己妲,想起亡国的痛苦,忍不住失声痛哭。
      歌声像一团火,点燃了殷民心中压抑已久的仇恨和渴望。这天晚上,武庚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传来了百姓们传唱《麦秀歌》的声音,悲怆的歌声,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放下竹简,走到窗边,望着殷墟的方向,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
      他喃喃地重复着歌词,想起了父王自焚鹿台的那个夜晚,想起了王叔母坚定的眼神,想起了自己在宗庙立下的誓言。
      他知道,箕子说的是对的。复国之路,九死一生。可是,他没有选择。他是殷商的嫡储,是殷民的希望。他必须扛起这个责任,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武庚擦干眼泪,打开房门,只见府邸前的广场上,挤满了殷商遗民。他们手里拿着锄头、镰刀、木棍,脸上满是悲愤和坚定。看到武庚出来,百姓们纷纷跪倒在地,齐声喊道:
      “殷侯!带我们复国吧!”
      “我们不想再做周人的奴隶!”
      “为大王和王后报仇!”
      “复我大商!复我大商!”
      喊声震天动地,在夜空中回荡。
      武庚看着跪在地上的百姓们,看着他们眼中燃烧的火焰,心中的复国决心,更加坚定了。
      他走下台阶,扶起跪在最前面的老石匠李三。
      李三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手上布满了老茧。他看着武庚,老泪纵横:“殷侯,我们等了五年了。我们不想再被周人欺负了。求你带我们复国吧!就算是死,我们也心甘情愿!“武庚看着他,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所有百姓,眼中闪着泪光。
      他举起右手,对着苍天,大声发誓:“我武庚在此立誓!此生必复殷土,必报此仇!与所有殷民,同生共死!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同生共死!同生共死!”百姓们齐声欢呼,声音震彻云霄。夜色中,殷都的灯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麦秀歌》的悲怆,已经化作了复国的呐喊。一场席卷中原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那些在殷墟废墟上生长的黍苗,终将被战火点燃,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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