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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下一个出口 ...

  •   前一晚十点多,孔时雨在桌上核第二天的东西。一只桐木盒的收条,对折过两回,折痕都磨白了,前年的纸。一笔前年拖到今年的账,数目不大,拖着是因为一直没有顺路的机会。过路费的零钱按面额排好,用夹子夹住。里屋游戏机的声音停了,门开了。

      “明天去趟静冈。取件东西。”孔没抬头。

      没说你去,或者你不去。门那边静了两秒,踢踢踏踏的出来了。水声,刷牙,进屋,熄灯。

      早上六点半,孔拎包出来,甚尔已经在玄关穿鞋了。校服换了便服,深蓝色,背包搁在脚边,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塑料瓶和一本什么书的角。动作比平时快一点,系鞋带绕那个圈,比平时快。孔穿自己的鞋,没看他。

      车顶积了薄薄一层雪,孔用手套把挡风玻璃上那层扫下去,雪是干的,一扫就走。甚尔的手搭在副驾门把上,停了一下,然后拉开门坐进去,先把座椅往后调,一格一格,调到最底。腿还是伸不开,膝盖抵着手套箱的下沿。他把背包抱在腿上,从里头摸出单词本。

      孔发动车子。暖风要吹一会儿才热,出风口先呼出来一阵凉的。

      出东京的时候雪在下。第七场。不大,但密,落在挡风玻璃上先是一粒一粒的,积到雨刷扫一下,一个扇形里干净几秒,又糊上。首都高汇进东名那一下,车流并成三股,谁都开得不快。料金所,孔摇下车窗递钱,灌进来一阵冷气,收费员说了句路上小心,雪天。限速的电子牌降到八十,橙字在雪里看着边缘发毛。雨刷开到中档。收音机报路况,东名下り顺畅(东名高速公路下行方向顺畅),播报的女声听不出年纪。路肩堆着前几场剩下的雪,雪剩下了就变得脏了硬了,一截一截往后退。

      一路没人说话。

      从前这条路上有个什么都问的人。服务区还有多远。静冈有什么。那座山是不是富士山。海是不是就在山那边。八岁的,趴在车窗上,呼出来的气在玻璃上糊出一小片白,问一句擦一下。后座扔过来的账本,软糖纸的窸窣,捏在手里半天不剥第二颗。现在副驾那边只有呼吸声,翻页的声音,隔很久一下。单词本上密密的英文,初三第三学期,考试在一月。

      厚木过了,孔开口。

      “翔太呢?最近。”

      “不在一个班了。”

      翻页。

      孔把车道换到最右。后视镜里没什么车。他想问的不是翔太,问出来的是翔太,问完了也就问完了。

      过御殿场,路往下走,雪没了。

      跟一条线切过去似的。路面从湿的变成干的,先是灰白斑驳,然后整条干透,胎噪都变了个声。天放开来,云停在山那边不过来。右前方富士山出来了,整座,山顶雪白,雪线以下青灰,底下什么都没有。晴得大张旗鼓。

      甚尔抬眼看了一下,就一下,什么感言也没发表,又低回单词本上去了。

      八岁那回,琵琶湖服务区,他对着露出来一角的湖面看了半天,问东京有没有海。孔说这就是海,没糊弄过去,又看了半天。

      足柄服务区,七点五十。孔去加油。甚尔解开安全带下车,什么都没问,往店里去了。玻璃门开合,暖气从门缝里漏出来一丝。孔加完油把车挪到停车格,人回来了,两样东西,一杯热咖啡,搁在扶手箱上,杯口的方向、离烟灰缸的距离,像他一抬手就摆到那个对的位置。自己手里一包糖,什么糖孔没看清,进了背包侧兜。

      孔想不起来这套是什么时候教的。

      大概是递烟的时候,或者停车的时候。也可能压根没人教过,脑子灵光的孩子什么都学。

      八点过一刻,两个人重新上路。咖啡温度刚好入口——买完没直接回来,掐着加油的时间在店里等了一会儿。孔喝了一口,放回去。

      十点前到清水。下了高速往港区开,路两边先是住宅,然后是加工厂,然后铁皮墙起来了,锈成一片一片的橙红。集装箱摞了三层,箱壁上的船社名褪得只剩个轮廓。吊车停在岸上,缆绳上蹲一排海鸥,隔一阵齐齐飞起来兜个圈,又落回原处。防波堤外头几条渔船,新补的漆,补的颜色跟旧的对不上。风里全是海腥和柴油。约的人在第三间仓库,卷帘门升了一半,里头点一盏工作灯。

      活儿很小。取一件旧货,结一笔前年的账。对方上了年纪,穿件油渍的棉背心,炉子上坐着一只铝壶。点钱的时候用拇指沾唾液,一张一张,点完了拿橡皮筋一勒,揣进背心里头的兜,才想起来问喝不喝茶。孔说不了。老头自己倒了一杯,捧着。孔开桐木盒验货。盒底的墨书、包布的旧法、东西本身的分量,对得上。前年的东西,前年的价,两讫。

      甚尔站在门边,靠光的那半边。递东西的时候手先到,孔手一伸盒子已经在了。别的时候一动不动,眼睛把仓库过了一遍。门,吊车底下,堆货的死角。老头看了他两眼,没问。

      工作灯嗡嗡响。外头海风一阵一阵灌进卷帘门底下,铁皮轻轻发颤。老头倒茶的时候,铝壶盖碰了一下壶口,叮一声,又静了。

      一个多小时,完事。出仓库街的时候不到两点,太阳在港口上头,水面上全是碎的亮片。

      上高速前有段引道。甚尔忽然开口。

      “下一个出口,停一下。”

      孔侧头看了他一眼。人看着前面,表情还是平时那副。

      孔打了转向灯。

      从出口下去,收费员懒洋洋的,出去是段普通的县道。两边是收过的田,一条河堤把地平线抬高半层。冬天的草一片黄,风把草往一个方向压。没有店,没有站,没有任何叫得出名字的东西。

      “这儿?”

      “嗯。”

      甚尔解开安全带下车,随手带上门。顺着堤上的小路走。

      孔没熄火,暖风声在车里嗡嗡低鸣,仪表盘的光比外头的天暗一度。他把烟拿出来,没点,夹在指头上转了半圈又停了。挡风玻璃上落了一粒雪,孤零零一粒,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这边明明是晴的。落上去,几秒钟,化了,留一个针尖大的水点。

      孔看着他走。速度普通,比散步稍快一点,也不东张西望,就是走。走到堤上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不是尽头,不是高点,什么都不是的一段,站住了,背对着车。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河在堤那边,看不见,听得见一点。

      站了一会儿,多久孔没看表。烟在指头上转了第二个半圈。田那头有辆轻卡开过去,声音过了很久才没。

      然后走回来。上车,系安全带,把背包重新抱回腿上。河堤上的风把草籽吹得贴在裤脚上,走回来也没掉。甚尔坐下的时候拍了一下裤腿,拍掉一根,还有一根挂着,他没再管。

      孔发动车子。

      县道开回引道,引道上高速。收费站抬杆的那一下,谁都没说话。

      由比那段,高速贴着海走。左边是山,右边护栏底下就是骏河湾。沉沉的铁灰色,冬天的海,浪不高,一条船也没有,水平线跟天糊在一起分不出来。

      孔靠边停了。开双闪。

      两分钟,谁都没下车。

      甚尔看海。侧脸对着孔,下巴的线条比夏天硬了。孔从后视镜的角度看他,看一会儿,看回海。夏天那片海也是这一片,往南一点,伊豆。水枪,西瓜,两床被子隔一条道。谁都没提。

      孔收了双闪,打灯,并回车道。天开始暗了。

      沼津之后起了云。御殿场往上,雪又下起来了。先是一粒两粒打在玻璃上,然后密了。跟早上那场接上了似的,其实中间隔着一整个静冈的晴天,隔着一座底下没雪的山。雨刷重新开起来。前车尾灯,一串红的,在雪里蔓延开。

      甚尔靠着窗。单词本收起来了,眼睛闭着,大概,孔从这个角度分不出来。呼吸很匀。八岁那回也是这样,回程睡得跟摁了开关似的,头一点一点的。现在头不点了,稳稳靠在那儿。

      过了海老名,都内的灯出来了。雪小了。

      到家九点多。雪停了,楼下的雪地上有别人家的脚印,已经冻硬了。

      “到了。”

      “好。”

      卸东西。孔自己拿桐木盒。上楼甚尔进了自己屋,关上了门。过一会儿,门缝底下亮了灯。

      孔把盒子搁好,又下楼一趟,忘了锁车。

      雪地里就他一个人。关车门的时候,车里的灯亮了几秒,照见副驾的座椅,还在最后那一格。

      上上个月他一个人开车去横滨。上车,包扔在副驾上,伸手去调座椅,手停在半道。不用调,那格早就不是他调的位置了。什么时候变的,跟米从两合到三合一样,说不清。

      车里的灯自己灭了。

      孔站在雪地里点烟。打火机一点橙色的火苗。楼上,那扇窗的灯还亮着。抽了半根烟,他上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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