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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用不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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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那张表从孔的口袋里出来。
搁了一个月,折了两折的痕压死了,摊在桌面上两头翘起来。孔用手把折痕来回压了几遍,压不平。桌上还摊着别的,两份要核的账,一张明天的行程。他把那些往边上拨了拨,腾出一块地方,就那么写了。
第一志望那栏,一行字。字顺着往下写,跟签别的单子一样。姓名,保护者栏。那支笔拧开,写完,拧上。前后半分钟。
隔了一个夏天,问了等于没问,写上去半分钟就完了。
写完他把表对着折痕折回去,想想,又展开,找了个文件夹夹平了。第二天塞在别的东西里带出了门。
表怎么交的没人提。隔了几天,甚尔放学回来,进门换鞋,书包往沙发上一撂,说,“学校说表收了。”
“嗯。”
“高中有什么好?”
“人人都去上。”
就这样。他去开冰箱倒麦茶,电视里在报台风,说走得偏,这个周末登不了陆。九月的蝉还剩几只,叫一阵歇一阵。
街上是初三的秋天。车站前那家补习班换了横幅,红底白字写着冲刺什么的,晚上十点还亮着一排窗。药妆店门口的合格祈愿挪到了最显眼的架子上。跟这个家都没什么关系,路过就路过了。
——
十月,来了一单。
跟六月那单同一条线上的。上回清了一笔,这条线上还挂着后账,有人想在年底前做平。规格一样,屋子比那间还好进。独门独院改的公寓一楼,后头就是停车场,连雨都不用淋。
孔把东西在餐桌上摊开。几张打印的照片,边上一圈打印店的白边没裁,人脸拍得发灰,一张是楼的正面,一张是后头那排车位。一张他自己画的路线,直线,拐角,两个叉,叉是出口。桌上便利店买回来的两杯咖啡,杯口的盖都没揭,搁在照片旁边压着角。
那边游戏机的电子音停了一声。人过来了,拉开凳子坐下。这半年都是这样,不用叫。
简报照着老格式走。地方,进出,换班的时间——十一点一换,换完那半个小时最松。屋里几个人,两个,一个带家伙。讲到这儿,孔的手指还点在时间那行上,甚尔已经开口问后门通哪儿,问得比孔讲得快半拍。问完这个,眼睛已经挪到那两个叉上去了,手伸过去把停车场那张照片转了个方向,对着自己看。
在进位置。
孔把照片抽回来,摞起来,边角磕齐,路线折上,摞在一起,扣在桌上。
“这单你不去。”
“为什么?”
“用不着。”
甚尔没再问。“哦”了一声起身,端走自己那杯咖啡,凳子用脚勾回去,推进桌底,推得没声。
孔接着把剩下的看完。那三个字他随口说的,说完就过去了。对面杯子原来搁的地方留着一圈浅浅的水印,手边这杯热气往上冒了一会儿,慢慢没了。
——
得找人补位。打给成濑。
成濑在那头听完,先骂了两句路远,说这个月第二回了,再说了两句别的。然后照例开讹。五个点,老价钱。孔照例没还,说了地方和日子,说了几点碰头,挂了。通话前后不到三分钟。
回头,甚尔蹲在门框下面。
脚掌全着地,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心里。过道那儿没灯,光是客厅这边照过去的,照他半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蹲在那的。
“五个点。三十万。”
话悠悠地过去,跟报“晚二十分钟回”一个调门。
“别蹲那种地方。”
甚尔没扶着膝盖,脚底下一踩直接站起来,去沙发上坐了。游戏机的画面还停在他走开的地方,他接着打,声音开到最小。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换来换去,一阵蓝一阵白。
孔把手机揣回兜里,把桌上那摞纸收进包。收完把包的拉链拉上了。
——
那单孔一个人跑的。
碰头的时候成濑把车窗摇下来,朝孔的后座看了一眼,“那小鬼呢?”
“用不着。”
成濑没接着问,就是把烟叼上的时候多看了孔一眼,什么都没说,摇上窗,两辆车前后开进去了。
预计十一点,等到十一点四十还没动静。车里不开暖气,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一股干叶子味。方向盘凉了就把手搁腿上,过一会儿又搁回去。表盘的光调到最暗,绿幽幽一小块。斜对面二楼有一户电视没关,光一跳一跳打在窗帘上,十二点前灭了。外头是成濑的人,换班的人一挪,通话器里就得报一声。楼里灯一灭,得报一声。那人的车进了停车场,得报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一句一句的,每一步都得说。
跟那家伙在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不用说。
十一点四十六,人进楼。活是干净的,十二点半完事,一处没沾。出来的时候成濑的人先撤了,通话器里最后说了声收了,就没声了。
回到家两点多。路上信号灯全闪着黄的,自动贩卖机在街角亮着,蓝白的光落在空马路上,一辆出租车从对面过去,慢悠悠的,在扫活儿。风把一张传单贴在电线杆上,又揭下来,卷走了。
屋里一片黑。玄关的鞋左一只右一只。锅里有饭,保鲜膜蒙着,膜底下凝了一层细水珠,凉透了。旁边还有一只小碟,也蒙着,是晚饭剩的煮物,给他留的那份。
甚尔屋门底下没光。
孔站在厨房把凉饭吃了。没开大灯,就着抽油烟机底下那盏。米粒发硬,咬着有声音。煮物油点蒙了一层,他往下蹭蹭。没热。没往下想。
吃完把碗搁进水池,水龙头开小了冲了一下,关了。关门睡觉前在过道站了一下,那扇门里头什么动静都没有。
第二天孔起来,十点多。水池里那只碗洗好了,扣在沥水架上,还带着水。人早走了,七点四十的那趟。两个人错开了大半天,一句话都没碰上。
——
隔了两天,晚上。
饭吃完了,甚尔在桌上写作业。卷子摊开着,上头印着“第3回”什么的。初三这个时候卷子多,一张压着一张,写完的翻过去扣在左手边。笔一直在走,写得不快,走着走着停了。
“六月那单。是不是哪儿不对。”
孔在洗碗。手没停,碗在水里转了半圈。
“跟你没关系。”
是真话。那单从头到尾挑不出一处毛病,干净得能拿去当教材。
说完他听见了那句话落在桌上的声音。水还在流,冲在碗底上哗哗的,他把水关了。水管里剩下一点余声,也停了。屋里就剩笔尖的声音,一笔一笔,没乱。
视线两道射在背后。
回头,甚尔已经低下去写字了。笔尖没停。
孔把最后一个碗沥上,拿抹布把台面擦了一遍。灶边,台面,水池沿。擦完,又擦了一遍。抹布拧干,搭回原来的地方。
——
往后几天,家里的活多了。
米头天晚上就淘好了,搁在锅里,水都量好的。菜切好了,盖着保鲜膜在冷藏室码着,码得一层是一层。垃圾按日子捆好,立在门边,捆得比孔捆的紧。浴室的排水口不知道哪天清理过了。烟灰缸也是,孔出门前还剩着两个头,回来的时候洗得干干净净,扣在窗台上晾着。都不是新学的,原来也做,只是原来不做到这个份上。
周四孔出工,走得早,天刚亮透。
出来的时候桌上东西一件不落摆好了。卷宗,方方正正。车钥匙,齿朝外,顺手就能抓。烟。打火机搁在烟盒上。一杯水,杯壁摸着还是温的。
屋里没动静,门底下那道缝安安静静的。
这一套是谁教的,不用问。
孔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把水喝了,东西拿了,出门。门带上的时候,里屋一点声音没有。
楼道里冷。十月末的清早,扶手摸上去一手凉,哪户人家在煮味噌汤,味道飘在楼道里。
打火机晃了一下,第一下没着。
第二下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