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新妇 翌日清晨, ...
-
红烛燃了一夜。
展昭在想:从头到尾都在演,但每一个破绽都是刻意留的。她是在观察他。而且有人在背后推这桩婚事。如果她是一枚棋,那推她的人是谁?她知道自己是一枚棋吗?
沈纤纤在想:展昭没有拆穿她。他是在等——等她先亮底牌。还是说,他在等的根本不是她的底牌,而是别的什么?
展昭合上眼。
他等的不是她亮底牌。他等的是——那个推她进名录的人,什么时候会露出下一只手。
第二日清晨。
展昭穿戴整齐,推门出去。张嫂迎上来:“大人,早膳备好了。”展昭点了点头,走出几步又回头,看着房门:“让她多睡会儿。早饭留着。夫人新来,府里各处都不熟。她若是问起什么,你照常说。若是想去哪里,你陪着她便是。”
张嫂愣了愣,随即笑了:“大人放心。”
展昭转身往正堂走。王朝正在那里等着,一见他就凑上来:“展大人,昨夜如何?”
展昭没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王朝又问:“那您昨晚——”
“闭嘴。”
门关上之后,沈纤纤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动。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听外面的脚步声走远——展昭的脚步往正堂去了,张嫂的脚步往厨房去了。确定所有人都离开了,她才坐起来。
被子滑落,露出一截小臂。她低头看了一眼——昨晚被展昭扣过的地方,留了一圈浅淡的红痕。他的指力。
她盯着那圈红痕看了一会儿,没有揉,没有遮。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
然后弯起嘴角。
东厢院墙外,一只野猫跳上墙头。皮毛油亮,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
墙的另一边,一道纤细的身影翻墙而下——动作利落,落地无声。她蹲在墙角,从怀里掏出肉干。野猫蹭了蹭她的手。沈纤纤摸了摸它的头,从袖中取出一枚极细的竹管,绑在猫的脖子上。竹管里卷着一张字条,上头只有四个字:“阁主已动。”
野猫甩了甩尾巴,跳下墙根,沿着巷子深处消失不见。沈纤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身时,正好撞见展昭站在转角处。他手里拿着忘带的文书。
四目相对。
风吹过院墙,梧桐叶落了一地。
展昭先开口:“夫人,起得早。”
沈纤纤眨眨眼,声音软糯:“夫君……也是。纤纤刚才看见一只猫,好可怜——”
展昭看着她鬓发上沾着的一小片梧桐叶。他没说话,抬手摘掉那片叶子,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的眼角。
沈纤纤没躲。
展昭把梧桐叶放在她手心里。
“下次翻墙,记得先看路。”
他转身走了。
沈纤纤站在原地,捏着那片梧桐叶,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笑了一下。
等她回到廊下,张嫂正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笑着打了声招呼:“夫人早。”沈纤纤怯怯地回了声“张嫂早”,便低头进了屋。
张嫂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砖缝——里面卡着一小片枯叶。颜色和墙角梧桐树下的落叶一模一样。但那棵梧桐树,长在院子另一头。
张嫂没说什么。她把粥端进屋里,退出来,顺手带上了门。她站在廊下,看了一眼墙角的落叶,又看了一眼东厢紧闭的窗。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围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抚平,然后转身往厨房走去。
院外鞭炮碎屑还没扫净,开封府的灯笼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梧桐叶从墙头飘下来,落在那堵沈纤纤方才翻过的墙上。墙角空无一人。只有那只野猫,不知从什么地方又溜了回来,正低头吃肉干。
开封府正堂。
展昭推门而入时,包拯正批完最后一摞卷宗。公孙策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今日刚到的邸报。
“展护卫,来得正好。”包拯将一份公文推到案前,“昨夜工部孙尚书府上遭窃。丢的不是金银,是工部今年新修的城防图副本。案发时间,正好在你大婚当夜。”
展昭眉心微拧。新婚夜——全开封府的人都在前院喝喜酒,护卫轮值减了一半,孙尚书府也在受邀之列。贼人选在那一夜动手,分明是知道开封府的防守在这一晚最松懈。
“孙尚书今早才报上来,说盗贼手法干净利落,没有撬锁痕迹。”公孙策把邸报递给他,“孙府的护院在书房窗根底下发现了一根猫毛。”
展昭接过邸报,目光在“猫毛”两个字上停住了。
他今早看见那只猫的时候,猫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
他把这个念头按住,开始从头梳理。孙府失窃当夜,开封府一半护卫在前院喝喜酒。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以及今早翻墙出去的人。他今早亲眼看见她喂了一只猫。猫脖子上有竹管。
他没有证据。他不信巧合。
新婚夜。他成亲的日子。有人挑了这一天动手。
他把邸报折好,收进袖中。
他退出正堂时,王朝正往这边走,手里拎着刚从厨房顺来的糖饼。“展大人,您去哪儿?”
“孙尚书府。”
“又案子?”
展昭没答。他走到月亮门前,脚步停了一瞬,偏头望向东厢房的方向。那扇门紧闭着。院里空无一人。
王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嫂夫人还在睡吧?”
展昭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出两步,忽然停住。
“王朝。”
“啊?”
“你今日留在府里。”
王朝一愣:“留府里?我手里还压着三份案卷——”
“案卷晚上再抄。”展昭头也没回,“替我看着东厢。”
王朝张着嘴站在原地,手里的糖饼差点掉下来。等他反应过来想问为什么,展昭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口。
入夜,万籁俱寂。
沈纤纤侧躺着,听到展昭的呼吸声渐渐均匀。他在睡着前翻了个身,随手将她肩头的被角往上掖了掖。动作很轻。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
被子底下,她的手指慢慢攥紧。白天那只猫带回来的字条还压在袖口内袋里——大师兄已经动了。第一批杀手,就在汴京城里。她不知道他们藏在哪条巷子里,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摸到了开封府的围墙外面。
还有一件事。展昭下午从孙尚书府回来的时候,在廊下跟公孙策说了一句话。她只听见几个字——“猫毛”“书房窗根”——他就被叫走了。
他说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人。他背对着她,呼吸平稳,肩膀的轮廓在月光下安静地起伏着。
如果他知道她是谁——
她没有往下想。
四更天。窗外起了风,梧桐叶沙沙作响。
院墙外,一道极轻的脚步声掠过瓦檐,随即没入更深的阴影里。那只一直睡在墙根的野猫竖起了耳朵,无声无息地跳下墙头,钻进夜色深处。
墙根下还留着白天喂猫的那块肉干,已经冻硬了。
她合上眼。那些事她平时不怎么想,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全涌上来了。
温泉庄子。八年前。
那年她十岁。嬷嬷两口子照顾她起居,小桃陪她说话解闷。爹娘每月来一次,坐半个时辰便走。娘的眼眶总是红的。
师父是在一个雨夜出现的。那个浑身是血的老人从她窗前翻进来,第一句话是:“小姑娘,你这庄子后面有条小路,能不能带我从那边出去?”她看着老人腹部的伤口,没有尖叫。她放下药碗,走到窗边把窗户关紧。“你先让我看看伤。”
师父后来告诉她,收她为徒,不是因为她胆子大,而是因为她关窗户那一下,手没有抖。
暗香阁——江湖上闻之色变的杀手组织。师父一生杀了太多人。但他教她的不是杀人技。他教她下棋、辨毒、易容、暗器、轻功。他让她做过很多事——望风、传信、跟踪、救人。唯独没有让她杀过人。
“因为你想学的东西,杀人是学不到的。”
她当时没听懂。后来才明白——他想让她走一条他没走成的路。
但师父没走成的那条路,终究没能走到头。大师兄的毒茶入喉,他低头看着茶汤,然后仰头饮尽。不是辨不出,是不想躲。递茶的是他养了二十年的弟子,他不防,也不忍防。
师父临死前,只留了两个字:“保重。”
不是报仇。是保重。
大师兄夺了阁主之位。他没有立刻对她动手——直接杀她,会引发内乱。于是他定下一条规矩:谁能杀了开封府展昭,谁就继任阁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借刀杀人。目的不是让她完成任务,而是让她暴露身份,借开封府的铡刀除掉她。
她不能暴露。一旦暴露,沈家满门都逃不掉。
沈纤纤在黑暗中睁开眼。
她转回去,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