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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长大了,叛逆了,不想和父母住了
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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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澜城的清晨总是伴着薄雾和市井声一同醒来的。
洛小飞站在自己院中,手指间翻转着那张新鲜到手的——城外十里荒山一座,山脚荒地三十亩。虽然地契上的朱砂印还没完全干透,但那种“老娘也是有产一族了”的踏实感,让她从昨晚激动到现在。
她把地契贴在胸口,闭眼深吸一口气。
荒山虽荒,但那是她洛小飞自己的地盘。
不是洛府的,不是她爹的,是她的。
在那里,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修炼,可以安置青芽和小禾,可以把雷部诸神图里那些神祇挨个请出来遛——嗯,四大基础气象神已经免费白嫖了,下一步就是把那个什么神荼解锁。系统虽然不靠谱,但主线总算发了,该刷副本刷副本,该攒经验攒经验。
不过在这之前,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洛小飞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上。枝条光秃秃的,还要等些时日才能开花。
“青芽,”她喊了一声。
青芽从廊下探出脑袋,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自从正式住进洛府,这丫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擦擦洗洗,仿佛要把从前进牙行的那段日子从记忆里抹掉似的。“小姐,什么事?”
“把我新做的那套衣裳拿来。”洛小飞顿了顿,“男装。”
青芽眨了眨眼,没多问,转身进了屋子。片刻后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长衫出来,问:“小姐今天要出门?”
“不出门。”洛小飞接过衣裳,嘴角微微一勾,“但得穿得体面些。有些事,衣冠不整不成事。”
她心里已经在盘算说辞了。
本朝律法她是查过的——女子年满十六、有业有产者,可申请独立户籍,不再附属于父家或夫家。她今天十六岁生日刚过(虽然对外宣称是男丁,生辰都含糊过去了),地契在手,修为在身,经济独立,精神更独立。不管从哪个角度看,申请一个“女户”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至于她是以“洛小飞”还是“洛飞”的名义申请——
这就是今天要跟父亲谈的关键。
如果可以,她不想再装了。至少,在户籍上,她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光明正大地带着那个被藏了十六年的“小”字。
洛小飞换好衣裳,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镜中少年眉清目秀,喉结处微微隆起——那是她用灵力微调出来的假象。当年刚开始女扮男装时全靠布条和木片撑着,如今炼气小成,用灵力模拟喉结反倒比真货还真。
“有时候都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我了。”
她对着镜子说了句,然后摇摇头,把这点矫情甩出脑子。
“青芽,看好小禾,我去去就回。”
“小姐顺利!”青芽在后面喊。
顺利?
洛小飞走出院门的时候,莫名觉得这个祝福词可能需要加个bu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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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府正堂,匾额上书“忠厚传家”四个大字,是洛天云当年亲手题的。洛小飞对这匾额的印象分三层:小时候觉得它高大上,长大了觉得它老土,现在再看——觉得它像某种诅咒。
忠厚嘛,潜台词就是别折腾,安安分分做人。
可她洛小飞从出生起就没打算安分。
洛天云正坐在正堂主位上喝茶,手边摊着一本账册,眉头微锁。最近赵家那边动作频频,布庄的事虽然被洛小飞压下去了,但牵出来的瓜越滚越大。他正在盘算如何应对,就听见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抬头一看,是自己那个“儿子”——不,女儿。
洛天云的眼神在洛小飞身上停了一瞬。这孩子穿男装越来越自然了,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甚至举手投足间那股子少年郎的痞气,都浑然天成。有时候连他都恍惚:这到底是我养了十六年的女儿,还是儿子?
可他知道,那不是。
十六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他抱着满月的婴儿逃出祖地,婴儿体内的陨碑雷纹正在缓缓没入眉心。他知道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不是寻常人。为了保护她,他对全天下撒了一个谎——
“洛家有子,名为飞。”
这个谎说了十六年,久到他自己都快信了。
“爹。”洛小飞在堂中站定,行了个礼。
洛天云端详她片刻,这身月白长衫是她最好的男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架势他熟——每次她有事要求他的时候,都会先把门面功夫做到位。
“有事?”他放下茶盏。
“有事。”洛小飞也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那张地契,双手奉上,“爹昨日赐的地契,女儿——儿子已经收妥。只是还有一事,想请父亲准允。”
洛天云接过地契看了一眼,点头道:“说吧。”
洛小飞深吸一口气。
“儿子想要独立户籍。”
洛天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了半度但语气更坚定:“女户。”
正堂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洛天云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他抬眼看着面前的洛小飞,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重。
“你方才说什么?”
“女户。”洛小飞重复了一遍,“本朝律法,女子年满十六、有业有产者可申请独立户籍。儿子今年十六,城外有道观、有荒地,有产业在身。按律,可以申请。”
她把“按律”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洛天云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了足有十息,然后他说:
“不行。”
不是“再议”,不是“容爹想想”,是直接的两个字——不行。
洛小飞预料过这个反应,但真听到的时候,心里的火还是噌地蹿了起来。她压着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讲道理:“爹,为什么?”
洛天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问为什么?”
“我当然要问为什么。”洛小飞攥紧了袖口,“我有能力养活自己,城外有地,手中有契。我不想一辈子困在府里等着什么人来给我安排命运。我只是想要——”
“想要什么?”
“想要选择的权利。”
这句话她说出来了。
十六年来压在心底的那句话,终于当着父亲的面说了出来。
洛天云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但比愤怒更让洛小飞心惊。那是一种多年苦心经营被猛然撞破的晦暗——像一堵沉默的墙在坍塌前最后一秒的死寂。
“够了。”
洛天云一掌拍在桌上,茶盏跳了一下,茶水溅在账册上晕开一团。他没有吼,但声音低得像闷雷:“这件事不许再提。”
“爹——”
“我说够了!”
洛小飞愣在原地。
从小到大,父亲对她严厉过,失望过,也骂过。但从来没有这样——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害怕。
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洛天云的表情底下,压在怒意和强硬之下的,是怕。
“回去。”洛天云背过身去,不再看她,“这三日不许出房门一步。”
洛小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父亲僵直的脊背,看着那双背在身后微微发抖的手,她把涌到喉头的话全咽了回去。
她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正堂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轻得像十六年前某个人在夤夜里咽下的一声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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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小飞真的被禁足了。
房门上锁,窗户有人守着——她爹这次是动真格的。甚至连巽风疾行都溜不出去,因为院门口站的是跟了洛天云二十年的老管家荣叔。
荣叔年轻时是武馆教头,虽然没灵根,但一身横练功夫在苍澜城也是数得上号的。洛小飞用巽风疾行倒是能甩开他,但动静一响惊动了爹娘,事情只会更糟。
所以她选择——
自闭。
“这波属于是被亲爹gank了。”
洛小飞盘腿坐在床上,一条腿搭在床沿,一条腿盘着,姿势极其不羁。她的面前摊着一本《本朝户籍律》,翻到女户那一页,越看越气。
“女子年满十六,有业有产,品行端正,可由本人或监护人代为申请独立户籍。”她把律文念了一遍,然后把书翻了个面扣在床上,“这上面写的每一个字我都符合。品行端正——我洛小飞行得正坐得直,没偷没抢。有业有产——城外一座道观,那可是实打实的地契。年满十六——虽然生辰被我爹含糊过去了,但我自己算过,绝对过了。”
“那为什么不让我申请?”
她只对空气说,空气没法回答她。
她又翻了一页:“独立户籍的女子不再附属于父家或夫家,可自主置产、经商、修行,亦可自立门户——”
“自立门户。”她把这四个字念得很慢,“我要的就是这个。”
不是不认洛家,不是不认爹娘,而是想做一个能自己决定命运的“洛小飞”,而不是被藏在洛府男装里的一个影子。
她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穿上男装去学堂。
学堂里的男孩们嘲笑她“白净得跟个女娃似的”,她把嘲笑她的男孩按在地上揍了一顿。回家后父亲没骂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摸着她脑袋说——
“飞儿,你要比别人强。因为你的路,比别人难走。”
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
后来慢慢懂了,但懂了一层,又发现底下还有一层。说不清是懂了还是更糊涂了。
“父愁者联盟今日正式成立。”洛小飞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我洛小飞是创始成员兼永久会员。”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钥匙开锁的声音。
洛小飞一个翻身坐起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春兰。
春兰是洛母柳氏的贴身丫鬟,在洛府待了十几年,看着洛小飞长大的。她端着一个食盒,轻手轻脚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
“少爷,夫人让我给您送午膳。”
“春兰姐。”洛小飞看了一眼食盒,没什么胃口,“我爹那边...怎么说?”
春兰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老爷还在书房。午饭也没吃。”
洛小飞沉默了一瞬,然后问:“春兰姐,你在苍澜城住了这么多年,听说过女户吗?”
春兰怔了怔,然后点头。
“那城里申请过女户的女子,后来都怎么样了?”
春兰的脸色变了。
她垂下眼睛,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少爷,这苍澜城...申请女户的女子,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洛小飞的心往下沉了沉。
“怎么说?”
春兰咬了咬唇,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最终她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到极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被人听见的事:“三年前,城南有个叫绣娘的绣坊老板,家里遭了难,男人跑了,她自己一个人撑起绣坊。她去官府申请女户,想堂堂正正做生意。结果呢——官府查她家底的时候,把她的绣坊账目翻了个底朝天,说她偷税——后来绣坊被充公,人还被关了大半年。出狱后她去找状师,状师说她是‘无主之女’,连代讼人的资格都没有,案子不受理。”
春兰顿了顿又接着说:“早些年还有个开药铺的寡妇,也是申请女户。申请第二天就有人上门提亲,她不肯嫁,那些人就说她‘假借女户之名行不轨之事’。后来那药铺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她的铺契屋契全在火里烧没了,人也被赶出苍澜城。临走那天,她带着孩子跪在城门口,求人收留。那孩子跪着睡着了,当娘的眼睛里好像什么都没了。”
洛小飞听得手脚发凉。
“这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春兰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少爷,这些事没人敢提。但府里老人都知道。老爷不让您碰这事,不是他心狠。是这城里的天,对女人——对‘特别’的女人,从来都是铁铸的。”
春兰走后,洛小飞坐在桌前,食盒里的饭菜一点点凉透。
她没动筷子。
脑子里全是春兰说的那些话。
一个绣娘,一个寡妇,她们只是想靠自己活着,想有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可这世道不给。
不是她们不够努力,是这世道不配。
她洛小飞比她们运气好。有修为,有家底,有雷部诸神图在识海里撑着腰。可如果她没有这些呢?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子,想在这苍澜城活得像个“人”,这条路要多难?
窗外的日光渐渐偏西,在地上拖出一块斜长的影子。洛小飞坐了很久,终于把那套压箱底的记忆重新翻出来——
不是绣娘,不是寡妇,是她自己。
六岁那年秋天,父亲第一次带她去城外骑射。
那时候她还穿着女孩子的衣裳,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到了城门口,她看见一个女孩跪在地上,面前插着一根草标。女孩旁边站着个男人——大概是她的父亲——正在跟几个人牙子讨价还价。
她拉着洛天云的袖子问:“爹爹,那个姐姐为什么跪在那里卖自己?”
洛天云没有回答。
她记得很清楚——父亲攥着她的手收紧了,紧得发疼。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愤怒,是无力,大概还有别的什么。他没有回答她,只是说:“飞儿,咱们走。”
那天晚上,父亲在后院喝了很多酒。她从门缝里偷看,看见母亲陪在父亲身边。母亲轻声说:“天云,女儿家在这个世道,太苦了。”
父亲说了一句她当时没听懂的话——
“所以飞儿不能做女儿。至少现在不能。”
当时不懂,现在懂了。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被爹娘藏起来的,藏在男装底下,藏在谎言里面。可回头再看——那不是藏。是在这堵铁墙上凿一个洞让她钻过去。
可是她不想钻了。
她想把这堵墙打碎。
洛小飞抬起头,把凉透的饭菜扒了几口,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老梅树还在那里,枝条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冒出了极细极小的芽苞。
她忽然想起母亲的话——“等你强到世人都不敢置喙的那天,你就可以。”
等她强到世人都不敢置喙的那天。
那一天还没到,但总会到的。
“爹。”她对着窗外轻声说,“我理解你为什么拒绝我。真的理解。你怕我暴露身份之后被这世道撕碎,怕我像绣娘和寡妇一样被嚼得渣都不剩。你是对的。”
“可是爹——我不是她们。”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隐隐有雷光一闪,细小的电弧在指尖跳跃,又转瞬熄灭。雷部诸神图在识海深处安静地悬浮着,雷公、电母、风伯、雨师,四位神祇的力量像四根柱子一样撑在她经脉里。
“我有能力保护自己。我有能力走一条她们走不了的路。”她说得很轻,但很坚定,“我不想钻过那堵墙了。我想把它推倒。”
当然她知道父亲不会因为这些就同意。她爹的脾气她太清楚了——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不然也不可能把一个秘密藏十六年。
所以她需要一个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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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洛小飞用灵雨术在房顶开了个极小的口子——不是为了逃跑,只是为了让月光照进来。然后她闭上眼,用神识扫了一遍院外。春兰已经回去了,院门口只有荣叔在打瞌睡,他的打鼾声隔着两道门都听得见。
洛小飞运起巽风疾行。
脚底生风,身体轻得像一片落叶。她无声无息地从窗缝翻出,借风力贴着墙壁蹿上去,然后在房顶几个起落便跃出后院——荣叔的呼噜声连个顿都没打。
“笑死。”她落地时回头看了一眼,“根本关不住。”
夜色深沉,洛府后院静悄悄的。月光洒在白墙灰瓦上,像是覆了一层薄霜。
洛小飞穿过月洞门时,踩在青石板的小径上,能看见路两边种满了腊梅——那是柳氏最喜欢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晃,像一排沉默的见证者。
她虽然不知道母亲能否成为她的盟友,但至少,母亲总是愿意听她把话说完。
母亲的院落在前头,佛堂的灯光还亮着。洛小飞走到佛堂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叩门。
“娘,是飞儿。”
里面传来柳氏平和的声音:“进来吧。门没关。”
柳氏背对着门,正跪在蒲团上,手中念珠不紧不慢地捻着。佛龛前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供的是观音菩萨。
洛小飞走到母亲身边,也跪下来,对着佛像拜了三拜。然后她安静地跪坐在旁边,没有开口。
她知道母亲诵经的时候不能打断。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柳氏放下念珠,缓缓起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看向洛小飞,目光温和而了然。
“被你爹禁足的日子,溜出来见我,是为了女户的事吧?”
洛小飞怔了一下:“娘...您知道了?”
“你跟你爹在正堂吵的时候,全府都听见你爹拍桌子了。他虽然压着嗓子,但那动静跟闷雷似的。”柳氏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有淡淡的什么,“你爹这人,一辈子要强。唯一软下来的地方,大概都想用在你身上。”
洛小飞鼻子一酸。她吸了吸鼻子,理了理衣襟,认认真真地跪正了:“娘,我想求您一件事。”
“说。”
“帮我在爹面前说说话。”
柳氏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男装的女儿,跟自己年轻时那般相似又那般不同的眉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飞儿,你爹是为你好。”
洛小飞握紧了膝上的布料:“为我好的方式有很多。把我关在笼子里也是一种。可是娘,笼子里的鸟活不痛快的。”
“女子不是鸟,这天地也不全是笼子。”柳氏说。
“那是——”
“但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柳氏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种疲惫,“飞儿,你知道娘年轻的时候,也想过仗剑天涯。”
洛小飞安静下来,认真看着母亲。母亲很少提自己年轻时的事。
“你爹从来不跟你说这些,是怕你学娘。”柳氏垂下眼睛,声音像沉进很深很远的回忆里,“娘是散修出身,拜在一个小宗门,叫青衣门。宗门上下三十多口人,全是女修。她们不想嫁人,不想当炉鼎,不想一辈子被发卖来发卖去。于是她们凑在一起,找了个山头,想建一个只属于女子的修行之地。不靠男人,不受约束,做自己的主。”
洛小飞听到这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是钦佩还是不安的情绪。因为她知道结局——柳氏是青衣门覆灭后才被洛天云救下带回来的,三十多口人的宗门如今只剩下母亲一个。
果然,柳氏的声音变得苦涩:“宗门开宗第二年,有个金丹散修路过,看上大师姐要收她做炉鼎。大师姐不肯。那金丹散修便说青衣门是‘邪教妖人’,勾结官府来围剿。三十多口人啊——一夜之间,山门被破,师父死在正殿,师姐妹死在后山。娘是最后一个。”
“娘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爹路过,救了我。”柳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洛小飞看见母亲放在膝上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把重伤的我背回来,养了半年。后来青衣门的案子不了了之,官府对一群女修的死活根本不在乎,那个金丹散修至今还活着——这些事,没人记得,也没人追究,求告无门。”
佛堂里安静了很久。
柳氏抬起头,看着洛小飞,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岁月沉淀过的清醒:“娘不让你提女户,不是因为娘迂腐,也不是因为娘不信任你。娘是怕。飞儿,娘怕你走上跟青衣门一样的路——你强,有人比你更强。你怒,有人比你狠。你想堂堂正正,这世道偏不让你堂堂正正。”
洛小飞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问了句,声音轻得像怕惊破什么似的:“娘,那我还能做自己吗?”
柳氏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洛小飞面前,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等你强到世人都不敢置喙的那天,你就可以。”
这是洛小飞第三次听到这句话。从父亲那里听到的是沉默版,从自己心里听到的是决心版,而这一次——是从母亲怀里听到的。温热的,带着檀香味的,像小时候被抱着哄睡时那样。
洛小飞闭了眼。她没有哭,但眼眶还是热了起来。
柳氏抱了她一会儿,松开手,转身走向佛龛。她伸手在佛龛后面摸索了一阵,从夹层里取出一个绒布包裹,上面积着一层细细的灰,边缘有点起毛——显然被藏了很久很久。
她打开绒布,里面是一枚玉简。
质地温润,在灯下泛着淡淡的青色。上面刻着几个小字:灵根蕴养法。
“这是娘师门传下来的。”柳氏把玉简放在洛小飞手里,“青衣门不是什么大宗门,这本功法也算不上多高深。但它能巩固根基——娘资质平庸,一辈子也就炼气三层,这功法给娘用,好比柴刀劈山,石锤填海,根本推不动。可你不同。你有雷系天赋,它在你手里,或许能翻出不一样的风浪。”
洛小飞捧着玉简,手有点僵,好像捧着什么极重极烫的东西。这是母亲的过去,是青衣门的遗物,是那三十多个师姐妹留在世上唯一的传承。
“娘,这个太珍贵了。”
“珍贵的不是功法。”柳氏重新坐下来,手指轻轻拂过洛小飞的发髻,“珍贵的是你。飞儿,娘这辈子资质平庸、运道普通,没能光耀师门,没能为宗门报仇。但娘有一个了不起的女儿。”
洛小飞喉头发紧,用力握紧了玉简。
“谢谢娘。”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
柳氏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去吧。你爹那边,娘去说。打打杀杀娘不会,但跟你爹磨嘴皮子,娘还是有胜算的。”
洛小飞破涕为笑。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佛堂里的母亲——那枚玉简,那三炷香烟,那个在佛前跪了十六年的女人。洛小飞忽然意识到,母亲不是没有恨。她只是把恨都埋进了佛堂的香灰里,把路都留给了女儿。
“还有件事。”柳氏忽然开口,“你的道观,娘帮你劝你爹。那地方偏僻,适合藏人,也适合藏本事。至于女户——飞儿,听娘一句。”
洛小飞站住了。
柳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再等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你强到不必求任何人批准的那一天,那个户籍只是锦上添花,不是救命稻草。”
洛小飞转过身,对着母亲深深一礼。
然后她抬起头,眼底有光。
“娘,女儿明白了。”
她走出佛堂的时候,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风从指间流过,微凉,但舒服。
她回头看母亲的佛堂,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向天边的月亮。
洛小飞伸出手,掌心里雷光闪烁,把母亲给的那枚玉简映得温润如脂。
“等?”她自言自语,嘴角微微一勾,“等我金丹大成,独立户籍这东西——就是顺手补个手续,爱改不改。”
风在她掌心打了个旋儿,很轻,但裹着一道极细的雷光,转瞬即逝。像一声未出口的雷,攒在她手里,等着有一天劈开云层。
远处,佛堂的灯还亮着。柳氏跪在蒲团上继续她的晚课,念珠在她指间不紧不慢地捻过。
她念到第十九颗时顿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什么。她抬头看向窗外——月光很亮,没什么异常。
但她还是朝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那句“等你强到世人都不敢置喙的那天”,说完之后她自己也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她知道那天也许不会太远。
而她能给女儿的最好的东西,就是在那天到来之前,替她拼命地,死死地,挡住那些不该来的东西。
哪怕只能再挡一天。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