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闲卜渡浮生》玉诀别诗

13、贪利索酬 宫魇生疑 秋风渐爽、

　　秋风渐爽、透着一股萧瑟的寒气，斜阳垂落朱墙，把西市僻静小院照得温软安静。
　　院内青阶无尘，窗下案几端正摆放着三样器物：一方纹路古朴的老龟壳、一束修整整齐的蓍草，还有数枚包浆温润的古铜钱。皆是中原正统卜算之物，也是王茗珏行走晚唐红尘，最妥帖的伪装。
　　自那日李嵩引荐她入宫面圣、得陛下青眼之后，这位贪官便日日惦记着这份“提携之功”，隔三差五便登门造访，一副恩人姿态，拿捏得十足。
　　今日他身着锦官袍，摇着折扇，满脸堆笑踏入院中，不等主人相邀，便自顾自在堂中坐定，姿态慵懒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得意。
　　王茗珏端坐在案前，素衣沉静，抬眸淡淡看他：“李大人今日怎得有空前来？”
　　李嵩折扇一收，往掌心轻轻一拍，笑意里裹着化不开的精明算计：“茗珏姑娘这话说的便见外了。如今的你可是堂堂见过圣颜，踏入过紫宸殿的人，身价早已今非昔比。若非老夫当初力排众议，极力将你举荐入宫，姑娘又怎会得天子留意，有这般大好机缘？”
　　王茗珏语气浅淡温和：“当日承蒙大人相助引荐，这份情谊，茗珏一直记在心底。”
　　“光记着可远远不够。”李嵩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眼中的贪婪毫不掩饰，直白得近乎露骨，“老夫知晓姑娘身怀奇术，凭蓍草铜钱起卦，卜算吉凶从无失算。你也清楚，老夫如今在官位上停滞许久，进退两难，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她，继续开口：“今日冒昧登门，便是诚心恳请姑娘出手，为老夫好好卜上一卦，看一看往后的官运与前程。”
　　王茗珏指尖轻轻蹭过龟壳冰凉的纹路，语气带着一丝为难：“朝堂国运牵连甚重，官途气运更是浅薄之人不能随意窥探，贸然起卦，恐会折损自身。”
　　这番推脱落在李嵩耳中，只当是她刻意敷衍。他面色微微一沉，转瞬又堆起虚伪的笑意，话语里带上了软硬兼施的胁迫：
　　“姑娘何必这般推辞？若无老夫，你至今也不过是长安城里一个无名无姓的卦师，根本触不到皇家宫门。如今不过是举手之劳，帮老夫推算一番罢了。”
　　他语气放缓，开始暗自利诱：
　　“再者说，老夫在朝堂之上人脉广阔，根基稳固。往后你要长久在长安立足行事，难免会有需要倚仗旁人的时候。你今日成全老夫一次，来日在这长安城，老夫定然护你周全，无人敢随意招惹于你。”
　　“可若是姑娘执意不肯相助……”李嵩眼神微冷，话语暗藏锋芒，“那未免太过辜负老夫当初的一片苦心了。”
　　威逼利诱，假意客套，将小人的丑陋嘴脸展现得淋漓尽致。
　　王茗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快得让人无从捕捉，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温婉模样。
　　她早已将此人的本性看得透彻至极，不过是见自己得了帝王青睐，有了利用价值，便急不可耐地想要攀附上来，妄图借她的卜术满足自己追名逐利的野心。
　　她轻声开口，一语道破他的心思：“大人所求的，不过是仕途坦荡，财源广进罢了。”
　　李嵩立刻双眼发亮，连连点头，神色急切：“正是如此！老夫别无他求，只求官运亨通，步步高升，府中富足安稳。姑娘只需用蓍草与铜钱为我断上一卦，稍加指点便可。只要事成，我必有重金厚礼相赠，绝对不会亏待姑娘半分！”
　　王茗珏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敷衍与缓和：“罢了，既然大人再三相求，那改日得闲之时，我便为大人起上一卦便是。”
　　这句话如同定心丸，瞬间让李嵩悬着的心彻底落了下来。
　　他顿时喜笑颜开，眉眼间满是志得意满，连连拱手：“我便知晓姑娘是个通透之人！那老夫便不多加打扰，改日再来静候佳音。还望姑娘切莫忘记今日的许诺才好。”
　　说罢，他又不厌其烦地再三叮嘱，反复强调自己的恩情与人脉靠山，生怕她转头便反悔，这才心满意足地大步离去。
　　院门轻轻合拢，将外界的俗世喧嚣尽数隔绝在外。王茗珏垂眸凝望着案上整齐摆放的蓍草与古铜钱，眸底只剩一片漠然寒凉。只觉人性的贪婪丑恶，在她面前一览无余。
　　区区一介凡尘官吏，被贪欲蒙蔽双眼，自以为能用人情捆绑于她，实在可笑至极。她不过是需要一枚行走朝堂的棋子，时机未到，便不必急于撕破脸面。他所有的贪婪算计与步步紧逼，都被她默默记在心底，只待来日时机成熟，再将这笔账目一一清算。
　　本以为打发走李嵩，总能求得几日清闲安宁。可这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隔日清晨，一阵急促慌乱的叩门声，骤然打破了小院的静谧。
　　门外立着两名身着宫侍服饰的内侍，脚步仓促，脸色惨白，眉宇间缠绕着挥之不去的惶恐，连呼吸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还没到院中就一直在喊：“茗珏姑娘！” “王先生！”
　　为首的宫侍快步走入院中，对着王茗珏深深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茗珏姑娘！大事不妙，奴才奉宫中旨意，特地匆匆赶来传召，还请姑娘即刻随我入宫面圣！”
　　王茗珏缓缓抬眸，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深宫之中，究竟发生了何等要事，竟如此急迫？”
　　宫侍警惕地左右张望一番，唯恐隔墙有耳，连忙上前半步，凑近她的耳畔，低声诉说，每一个字都透着深入骨髓的惊惧：“姑娘有所不知，近来后宫之中怪事频发，如今早已人心惶惶，乱作一团！”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缓缓将事情的始末娓娓道来，语气愈发惶恐不安：
　　“最早在半月之前，不过是几位低位才人、答应夜夜深陷噩梦，起初众人都只当是深宫寂寥，心神郁结所致，并未放在心上。可谁也未曾料到，不过短短几日，就连后宫之中位份尊贵的贵嫔与婕妤，甚至贵妃娘娘也尽数染上了这诡异的怪症！”
　　“每到夜半三更时分，寝殿之内便会寂静得可怕，床帐周遭总会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女子呜咽低语，死死缠在耳边，怎么都挥之不去！”
　　另一位小内侍附和：“是呀！是呀！众位娘娘夜夜被梦魇纠缠不休，根本无法安睡，每每从噩梦中惊醒，皆是浑身冷汗，四肢冰凉。长此以往，个个茶饭不思，身形日渐憔悴衰弱，更有甚者惊醒之后神志恍惚，满口胡言，吓得贴身侍女都快不敢近身伺候。”
　　“太医院所有太医尽数轮番前去诊治把脉，施针开药，可娘娘们的脉象全都平稳无异，根本查不出半点病根！所有汤药与辟邪符咒尽数用上，却没有丝毫用处！”
　　为首的宫侍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苦笑，满心无奈与慌张：
　　“此事宫中极力封锁消息，不敢大肆宣扬，生怕流言散播出去，动摇朝野民心。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如今诡异的传闻早已在深宫之中悄然蔓延，宫人私下纷纷窃议，说是前朝积攒的枉死冤魂滞留宫闱，又或是有不祥邪祟暗中蛰伏，祸乱后宫！”
　　“陛下连日被此事烦扰，日夜忧心，常常夜不能寐。满朝文武与太医院皆是束手无策，万般无奈之下，圣上第一时间便想起了姑娘！知晓姑娘精通卜术，能以蓍草龟壳窥探吉凶、洞察幽微，拥有常人不及的超凡本事。”
　　他再度深深躬身，语气恳切又急切，满是恳求之意：
　　“圣上特命奴才火速前来恳请姑娘入宫，希望姑娘能凭借卜术勘破这场怪事的根源，化解纠缠后宫的梦魇之灾，安定宫闱，平复圣心！此事干系重大，还望姑娘千万不要推辞！”
　　一席话语沉重万分，尽数道尽了深宫之下暗藏的汹涌暗流与诡异秘事。
　　王茗珏静静听完所有来龙去脉，指尖轻轻摩挲着手心温润的古铜钱，目光落在那只古朴厚重的老龟壳之上。
　　她冷眼观遍红尘俗世，心中通透清明。
　　这金碧辉煌的深宫，不过是一副精致腐朽的空壳。砖瓦之下，埋藏着百年数不尽的冤屈惨死，纠缠不清的爱恨情仇，还有深不见底的权欲阴谋。
　　这场突如其来的诡异梦魇，绝不是单纯的邪祟作乱那般简单。而是尘封已久的深宫秘辛即将破土的征兆。
　　王茗珏缓缓抬手，将案上的蓍草、铜钱细细规整收好，又将龟壳稳妥地贴身安放。
　　她早已预料到这两日会有人找上门来，避免被人看轻特意身着带金丝线的云纹黑袍，更显庄严典雅。此时的她发上挽着宫内女官特有的发髻，其中插着母神送她的法宝步摇，早已变作寻常金玉发簪的模样，华贵无比，俨然一副宫内大祭司的模样。
　　她抬眸，语声从容淡然，不带半分波澜：“前方带路吧。”
　　一阵风拂过庭院，帘影轻轻摇曳，太阳洒落下阴影透着欲盖弥彰的气息。自此，这场席卷深宫的诡异风波，由她亲自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