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闲卜渡浮生》玉诀别诗

12、宫阙初逢 君心浮动 马车碾过御

　　马车碾过御道青石板，层层朱门宫墙次第向后退去，市井烟火被彻底隔绝在外。入目皆是飞檐琉璃、雕梁画栋，禁卫持戈而立，宫气森然肃穆。
　　王茗珏安坐车中，神色始终淡然如水。人间帝王威仪、皇城荣华格局，于她而言不过棋局一隅，无半分惶恐，亦无刻意逢迎。
　　车驾最终停在御书房偏殿，是帝王特意安排的私下会晤，避开正殿朝仪，无百官列席，只留近侍内眷在场。
　　李嵩立在车帘外，低声禀请，礼数恭谨周全。
　　王茗珏微微颔首，掀帘缓步而出。
　　殿内暖香萦绕，陈设华贵而庄重。
　　龙案旁，贴身大太监垂首侍立，眉眼圆滑深沉，深谙宫廷眉眼高低；一侧贵妃静坐，温婉雍容，心思沉静，惯于察言观色；阶下立着昭阳公主，锦衣华服，容色骄矜。周遭分列侍立的宫女、内侍，个个低眉敛目，心思却都悄悄悬在来人身上。
　　众人目光齐齐落向殿门处的王茗珏。
　　一身素色青衫，无金玉配饰，无官阶章纹，布衣清简，立在金碧辉煌的宫室之间，反倒清孤出尘，自成一股世外风骨。
　　初见一瞬，人心各自不同。
　　周遭一众太监宫女、宫内御用命理供奉、闲散文士，眼底浮起一层复杂心绪：
　　他们困在深宫多年，熬资历、懂逢迎、苦研典籍玄学，费尽心力才换得近身侍奉、稍有体面，却尚且难获圣上心许。偏偏一个来路不明的市井卜者，一朝入宫便得帝王破例私见，怎能不心生不甘？嫉妒悄无声息埋在心底，只敢敛着神色，不敢外露半分。
　　阶下的昭阳公主李灵姝，只是静静打量，眸光清冷锐利，一眼便看得出此人气质脱俗、风骨不凡。
　　贵妃苏绾仪亦是神色淡淡，不动声色端详，心底自有评判，不冒然轻视，亦不轻易高看。
　　龙榻之上，我们的当朝天子李恪，起身端坐，面色沉敛，眼底是帝王刻入骨髓的多疑与审视。
　　他见惯江湖术士故弄玄虚、朝中臣子虚有其表，听闻李嵩屡次举荐，心中七分试探，三分好奇，并无全然信靠之意。
　　王茗珏步履从容入殿，不卑不亢，依凡间礼数浅浅躬身，行客礼而不跪拜，声线清稳沉静：
　　“草民王茗珏，见过陛下。”
　　身姿疏朗，气度沉静，无小民局促，无文士攀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圣上抬手，语气平缓，带着居高临下的试探：
　　“免礼。李嵩数次上书，言你卜术通玄，能窥天机、断朝野祸福。朕久居深宫，宫墙隔世，朝堂隐情、四方气运，多有难察不明之处。你既身负异术，不妨直言。如今国运朝局，大势如何？”
　　问话看似随和，实则步步设衡，想探她真本事，也看她是否敢妄议君权朝局。
　　一旁宫人内侍皆屏息凝神，暗中等着看结果；御用供奉们更是暗自较劲，心底藏着几分攀比与不服。
　　昭阳公主依旧静立一旁，只冷眼旁观，等着听她言辞深浅，辨她虚实真假。
　　王茗珏眸光平和，不疾不徐开口，先留余地，不锋芒直露：
　　“陛下君临天下，国运根基稳固，四海无边境兵戈之扰，民间暂无大灾大乱，自是太平基业。”
　　先扬后叙，分寸稳妥，不贸然直指弊端。
　　圣上眉梢微动，眼底审视更浓，缓缓追问：
　　“太平之下，便无隐忧吗？”
　　这一句，已是刻意深究，亦是帝王本能的戒备——太过通透之人，从来都是君心忌惮之物。
　　王茗珏神色未变，语气依旧温润有度，缓缓道来：
　　“太平之下，暗流内生。文官之中渐有私结门户、暗成党派之势；地方官吏小有遮掩隐弊，积微成患，不曾上达天听。除此以外，近段时日宫闱气场稍滞，内闱心绪不宁，小事纠葛渐多，虽无大凶，却易扰君心、耗和气。”
　　话音落，殿内瞬间一静。
　　李恪眸色骤然沉下，深深凝望着王茗珏，心底疑心瞬间翻涌。
　　文官结党、地方隐弊，是他暗中查察、未曾外泄的心事；宫闱心绪不宁、内闱小有纠葛，亦是他暗自感知、不曾明言的内事。
　　一介不入朝堂、不居宫闱的市井布衣，怎会看得如此精准通透？
　　此人是真能观气运窥天机，还是早已暗中布下眼线、窥探朝堂隐秘？
　　昭阳公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凝重，只在内心暗自思索：果不是沽名钓誉之辈，眼光格局，远在寻常术士之上。
　　她依旧神色不动，骄矜自持，只是把此人默默记在心底，留作日后权衡考量。
　　苏绾仪也敛了最初的平淡，目光多了几分郑重。
　　王茗珏似是看穿帝王心底猜忌，却不慌乱辩解，只坦荡从容道：
　　“陛下无需多疑。草民观卜不问人脉，察气不靠打探。天地气运相连，朝堂之象、宫闱之气，本就流转于天地之间，观象知势，乃是卜术根本。”
　　她语气清淡，摆明立场：
　　“草民本是闲散野客，无党派依附，无仕途野心，不求功名，不恋荣华，只求得一处清净。闲居观卜，只顺天命而行，绝不掺和朝堂权谋、宫闱纷争。”
　　一番话坦荡磊落，既解了帝王窥探眼线的疑心，又自陈本心、划清界限，分寸恰到好处。
　　李恪静静审视她良久，见她神色坦荡无伪，风骨超然，无半分谄媚心机，不攀附、不畏惧、不刻意邀功，渐渐压下心底猜忌，转为敬重与几分笼络之意。
　　“先生心性通透，格局超然，倒是朕以世俗权心多虑了。”
　　他语气放缓，郑重许诺：
　　“朕依你所愿，许你宫中闲客之身，不授官阶，不逼参政，不必拘朝堂繁礼。赐宫中僻静偏院独居。”
　　这话一出，殿内各人心思翻涌。
　　太监宫女、御用供奉们，羡慕掺杂嫉妒，忌惮夹杂不甘，暗暗怕她日后独得圣宠，压过众人风头，心底已然埋下日后暗自排挤、暗中较劲的心思。
　　“就栖梧榭，如何？凤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愿先生能为我朝所用，报效家国。”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只有李灵姝依旧神色骄矜淡然，心底暗自思索：父皇已然对此人另眼相看，此人留在宫中，必会成为朝堂宫闱里一枚特殊棋子。暗自留心，打算日后慢慢观察此人深浅，再定远近分寸。
　　苏绾仪眸光微敛，心底亦有了盘算。
　　王茗珏微微颔首，淡然谢礼，神色无半分得意骄矜。
　　她看得清帝王的多疑与笼络，看得懂宫女太监的羡慕嫉妒，也瞧得明公主的冷眼权衡与深藏心思。
　　深宫本就人心叵测，君心难衡，旁人杂念丛生。这些暗流纷争、人心百态，人心的冷暖嗔痴、阶级规律，本就是她红尘历练里，必经的一程。
　　宫墙深几许，风波自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