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阿婆，我不 ...
-
余糯眼眶一热。
她把背篓往地上一搁，大步冲过去，张开手臂顿了一秒，她生怕阿婆只是梦幻泡影，一碰就消失了。
万幸，阿婆没有消失。余糯闻到了久违的阿婆香气，那是独属于阿婆的，一股温暖的阳光皂香味。
竹匾里的槐花扑簌簌地抖了一下，阿婆被抱得愣了愣，随即放下了竹匾，轻轻拍拍自家小囡的手背，语气郑重地问道：“怎么了？谁欺负我家囡囡了？”
俞糯把脸埋在阿婆肩膀上，不让阿婆看清表情，闷声道：“没有，就是想阿婆了。”
阿婆明显不相信，皱了皱眉：“我还不知道你这小囡？”她甩了甩肩膀，却挣不开余糯的怀抱，无奈开口：“囡囡，你有什么事就说出来。阿婆身体好，什么事都能扛住。”
余糯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一点。
阿婆能扛住，阿婆脑袋里长的瘤子可扛不住啊。
余糯憋回了眼泪，现在家里并无条件给阿婆治病，贸然带阿婆上医院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以阿婆不想连累家人的性格，指不定还要做出什么傻事来。
现今之计，唯有赶紧赚钱。攒够钱，就立刻切了那定时炸弹。
余糯深呼吸了几次，压下了情绪。松开抱住阿婆的手，小心翼翼对阿婆说：“阿婆……青训班，我考上了。”
阿婆愣了愣，随即终于松了口气，笑着骂她：“余糯！侬只讨债鬼，天天就这样吓阿婆是吧？小心哪天阿婆真要被你吓死了！”
听到“死”，余糯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阿婆慌了，赶紧哄她：“好了好了，囡囡不哭，考上了不是大喜事吗？哭什么！阿婆杀只鸡，给我们家最争气的小囡庆祝一下！”
余糯赶紧阻止，那只会下蛋的鸡，她还有用呢，哪能就这么杀了，更何况……
“阿婆！我、我不想去！”
只见老太太眼睛瞪得溜圆，反手就给她屁股上来了一记巴掌。
“不想去？侬想上天啊？”阿婆鼻子里冒烟，从怀里掏出一厚沓钱，在她面前晃了晃，又揣了回去，“呐，都给你准备好了。你不去也得去。”
余糯看见那沓钱有零有整，码得整齐，每一张都被阿婆捋得展展的，心里有些难受。上一世，那混账小舅就是用这么干净的辛苦钱，去还他的赌债的？
“阿婆，那……你为啥非要我去当学徒嘛？”余糯不知道如何劝服这个倔老太，只好先探探她的口风。
阿婆的眼神有些放空，似乎穿透了她，看向很远的地方。
余糯从小就知道阿婆特别看重对她的教育，却从来不知道为什么。
她还在娘胎里，阿婆就隔着肚皮给她唱戏，读古诗。她出生之后，阿婆不仅用高粱杆教她巧算加减法，还带她认识后山的各式野菜，教她“春在溪头荠菜花”。
后来余糯上小学，却赶上了那个吃不起饭的年代，阿婆克扣全家的口粮，硬是攒下半斤糙米送给老师，想让他们多教教余糯。
余糯不想辜负阿婆的期望，所以尽可能地考高，再考高，想看见阿婆开心地笑。只可惜，她不是学文化的料，一番折腾还是成绩垫底，阿婆也老愁眉苦脸。
眼看考大学无望，余糯自己都灰心了，阿婆却不放弃，去县城一番打听，迅速确定了新目标，开始教余糯厨艺，送她去统考。
上一世考上了，却永远看不见阿婆对她笑了。
她以前只知道跟着阿婆走，却从来没问过一句为什么。以前她没机会，时至今日，竟然重新有机会，让阿婆亲口为她疑惑。
*
“当然是为了……”阿婆说得平淡，却突然顿住，吞下了后半句话。
她像大橘一样溜圆的眼睛转了转，眉头松下来，话锋一转：“我老婆子没地方学习，你娘当年没这条件学习，你这小囡，能当学徒还不知足啊？”
“必须去，没得商量。”阿婆撂下了一句话，就立刻转身，端着一盆择好的槐花进了灶房，丝毫不给余糯插嘴的机会。
余糯挠挠头，她们一家的倔脾气，还真是祖传的。关心人的时候，虽然初衷是为对方好，但总忍不住摆出一副臭脸，逼对方接受，也不想想对方是否愿意。
她以前……好像也是这么对某人的。
余糯摇摇头，要想说通阿婆，她可能得用别的办法。
*
从阿婆手里抢过瓷盆，余糯把阿婆挤走：“让你歇着就歇着，我来做！”
“你那三脚猫厨艺，会做个啥啊……”阿婆嘟嘟囔囔训着余糯，余糯却装作没听到，专心干活。
掀开水缸的木盖板，舀起半勺水，倒进盛着槐花的粗瓷盆里，余糯边淘洗槐花边回头，给阿婆露出一个抢活成功的得意微笑。
结果却看见阿婆已经悄悄搁好柴火，划亮了火柴，准备吹灶膛。
余糯赶紧拽着阿婆换了工种，让阿婆坐在小凳子上洗槐花，她抄起吹火筒，对着火星子一吹，火苗借着风势窜了起来，席卷了干柴，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见火升了起来，余糯利索地放锅、舀水、架起竹编蒸笼，在笼底铺上一层打湿的粗棉布。
阿婆此时已经淘好槐花，捞出来沥干。一看余糯，板着的脸就忍不住松了下来，笑得眼角都挤出了皱纹：“小花猫！”
阿婆站起来，用干皴的手温柔地拭去孙女脸上的黑灰，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塞在孙女手里，自己转头去外面洗手了。
见阿婆出去，余糯压力骤减。她松了口气，迅速处理槐花。
甩去多余水分，抓了两把加了盐与五香粉的白面撒下，又薄又细密，像下雪似的，均匀地落在每一朵微湿的槐花上。再用筷子轻轻一挑，槐花每个面都均匀地裹上了薄粉，毫无粘连，十分清爽。
大铁锅里的水发出沉闷的咕嘟声，余糯将裹好面衣的槐花均匀地平摊在蒸笼里，盖上一层纱布，合上沉甸甸的笼盖，把花香闷在了里面。
没过多久，蒸汽从笼屉的缝隙里溜了出来，在房间里氤氲开，槐花的清甜盈满了整个屋子。
余糯深吸一口气，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切拌着蒜泥等一众佐料，准备着槐花的蘸汁。
阿婆回来的时候，蒸槐花正好出锅。
花苞装在盘里晶莹剔透，粒粒分明，卖相甚好。余糯倒入调好的料汁，取干净筷子翻拌数次，献宝似的呈上盘子，眼神示意阿婆赶紧尝尝。
阿婆抬了抬眉毛，拿上余糯递来的筷子，夹起一颗金黄饱满的槐花苞，先仔细观察了一圈，再将它送进嘴里，轻轻一嚼，槐花的清甜就在口腔里爆发出来，越嚼越香，越嚼阿婆眼睛神采越亮。
卖相好，味道更佳！这种品质，怕是县城餐馆都做不出来吧？
她知道余糯有天赋，却没想到余糯能进步这么快！
“囡囡……这是，你做的？！”阿婆诧异归诧异，语气中更多的是惊喜与骄傲，尾音似乎要扬到天上去。
“不是我做的，难不成是大橘做的啊？”余糯打趣道，“怎么样，味道还不错？”
“岂止是不错哦！出去开店都绰绰有余了！”阿婆一边不停筷，一边给余糯比大拇指，“囡囡真聪明，只跟阿婆学了几天，手艺已经比阿婆好了。”
余糯也夹了一筷子，吃到嘴里终于松了一口气。煤气灶用习惯了，她刚才一直担心火候问题，现在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而且现在的时代……调味料确实有限，她只能用食材本身的鲜味来弥补，幸好成品还不错，少即是多嘛！
正美滋滋呢，却听阿婆冷不丁道：“今天本来打算教你蒸槐花，没想到我家囡囡竟然无师自通哦！”
阿婆的打趣听得余糯有点汗流浃背，她总不能说自己已经是个厨龄30年的老厨子了吧！
有了！
“是陈支书，她听说我考上了餐饮学徒，就给我看了村委会书架上的菜谱，我这才学了几道菜，其中就有蒸槐花。”余糯演得大言不惭。
阿婆信以为真，了然地点点头，喃喃道：“看了一遍菜谱，就能做得这么好……”
余糯咽了一口唾沫。
“囡囡不想当学徒？想做什么？”阿婆突然发问，打得余糯猝不及防。
余糯犹犹豫豫地开口：“想摆摊。做小吃生意。”
“……现在能卖槐花，那槐花落了卖什么？”阿婆继续发问。
余糯有些惊讶，阿婆表情严肃，好像不是在跟她开玩笑，她赶紧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除了时令小吃，我准备主打做绉纱馄饨！馅料跟着季节换，馄饨形式不换，这样才能做出摊位特色，拥有稳定客源…………”
听完余糯长篇大论的一番商业展望，阿婆郑重地点点头，问：“几号开学？”
余糯上扬的眉眼一下子僵了，瘪瘪嘴，掏出录取通知书看了一眼，不情不愿地回答：“下个月的今天。”
阿婆看她这副霜打菜的样子觉得好笑，又憋住笑容严肃道：“那你先摆半个月，如果能坚持下来，青训班的事……可以再商量。”
余糯眨巴眨巴眼睛，掐了一下自己。这还是那个学习为尊的阿婆吗？！
“大惊小怪。”阿婆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余糯的头，余糯为了配合阿婆的动作，顺从地屈了屈膝。
“有能力，何必屈居人下。”阿婆弯弯眼角，笑得和蔼，“我相信，以我家小囡的手艺，足以养活自己了。”
“可是摆摊，要比当学徒要苦哦！要是坚持不下来，就乖乖去当学徒，磨磨你的恒心。”阿婆从怀里掏出那一沓钱，塞进余糯手里，“后天有大集，去置办点东西吧。”
余糯拿着钱懵了，这一切好像来得太过轻松，想象中狂风暴雨般的争吵根本没有发生，阿婆这个顽固老太竟然就这样轻飘飘地同意了。
而且坚持区区半个月算什么挑战？她以前可是摆过十年早餐摊的人，每天早晨4点出摊，全年无休，风雨无阻。业务拓展期，她一个人又炸油条又团粢饭又舀豆浆，依然手拿把掐，在摊位转得像个条理清晰的陀螺。现在，半个月只卖槐花和馄饨，简直不要太轻松好不好！
“怎么，不愿意？”阿婆佯装着要把钱拿回来，余糯一个激灵，立刻攥紧手心。
“愿意！愿意！”余糯赶紧把钱揣进怀里，笑得谄媚：“阿婆最好啦~”
阿婆刮了刮余糯的鼻头：“小鬼灵精！你有想法就好，阿婆欢喜你有主意。怕就怕你没主意，等阿婆百年以后，被人欺负死哩。”
余糯心里热热的，原来阿婆一直领着她走，是怕一松手，她就没路走了。现在她告诉阿婆她要走的路，阿婆就勇敢尝试松手，还推她向前走。
她的阿婆，怎么这么好！
余糯抱住阿婆不松手，屁股上又挨了几下。阿婆还是一如既往装成熟：“好啦，都多大了！不嫌害臊啊。”
“不害臊！不害臊！”余糯把脑袋贴在阿婆脑袋旁蹭了蹭，笑得开朗，“阿婆！你真好！”
“小祖宗哎，好了，好了，你阿婆都六十了，抱不动你了！”阿婆挣扎着扒开沾在自己身上的余糯，“快端饭吧，菜都凉了！”
余糯人逢喜事精神爽，喜滋滋地端饭，走向院中的小桌。
“哎！怎么不留一点？”没想到阿婆又叫住她，余糯还没反应过来为啥要留一点，阿婆的下一句话，就让她如遭雷击。
“你今天不给缘缘送饭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还差 